没影了。
二月回到韩非身旁,他正半蹲着身子,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地上的鸦羽。
“似乎每次鬼兵出现,都少不了乌鸦这个配角。”
“鬼兵?”
韩非抬眼看向二月,“方才新黛姑娘正是从鬼兵手中救下了我,难道姑娘并未看见鬼兵?”
二月皱眉,摇头。
“我并未见到鬼兵,只是暗处有人向你投射暗器。”她思及韩非刚刚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所谓的鬼兵或许只是一种幻术。”
“幻术?”韩非道,“莫非姑娘不会被幻术所迷?”
二月点头。
也是,毕竟都是不死之身了,再多点奇怪的能力倒也不会怎样。
韩非叹息道,“又被姑娘救了一次,韩非没齿难忘。”
二月撇了撇嘴,“只是恰好路过。”
她拍了拍韩非的肩膀,“快走吧,我送你回府。”
寂静的小道,朦胧的月色,两人提着灯笼并肩而行,却找不到初识时的快意。
韩非,回到新郑之后很忙。
二月不知道他在谋划些什么,可正如紫女所言,韩非的世界与她不同。
他不愿将她牵扯进自己的世界。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可以来紫兰轩找我帮忙。”她说,“我虽不是什么高手,但勉强还算能打。”
韩非正走着路,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踉跄。
他心生无奈,好笑又感动地看向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娇小少女,“姑娘家的每日打打杀杀,怎么把自己说得跟个专业打手似的。”
韩非停下脚步,忍不住伸出手轻抚她的脸颊,神态温柔又克制,“新黛姑娘乃倾城之色,本该受到万人追捧,又何必为了一个小小韩非深陷泥潭呢?”
二月赌气般地瞪了他一眼,“我高兴。再说了,谁说我是为了你,我这是在闯荡江湖好吗?”
“好好好。”韩非连声称是,二月却觉得他很是敷衍。
将人送回了府上,二月转头回了紫兰轩。
她熟练地翻进了卫庄的房间,他正倚靠在床边饮着酒樽中的美酒,眼看着她飞檐走壁爬进来,眼神淡淡的,似乎已经开始习惯。
这是个好兆头。
二月落地,凑近,就着卫庄手轻嗅他手中的酒香,随后皱着脸缩回去,“这是什么酒。”
“魏国的青梅笑。”卫庄撇了她一眼,“土包子。”
她只是不爱喝酒罢了,和土包子才没什么关系。
“你钟情于韩非?”卫庄忽然问道。
二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和韩非只是好朋友。”
卫庄嗤笑一声,“还不算太笨。”
他接着说道:“剑客,最要远离的便是感情,感情只会让手中的剑变得软弱。”
二月不以为然,“若是杀人之剑,自然要远离感情,可若是护人之剑,感情便能使它变得无坚不摧。”
卫庄点评说:“愚不可及。”
这家伙,和盖聂真是一点都不像。
……
次日,一觉睡到晌午,房外才渐渐有人声及脚步声。
二月打着哈欠,穿好了衣裳,恰好传来敲门声,这时候应当是来送午膳的。
她打开门,是个清秀的小丫头。
“新黛姑娘,请用膳。”
“卫庄先生醒了吗?”她问。
“醒了。”
醒了?那感情好,找他去。
二月端起自己的午膳,便往隔壁走去。
一开门,果然只有卫庄一人坐于案前,他端着手中的银碗,举着银箸,慢条斯理地夹菜进食,举手投足间很是贵气逼人,这么说起来,他的服饰虽然以黑色为主,但用了许多的金线勾勒,布料上等,估计卫庄本人并不差钱,不知是什么来历。
被打搅了用膳,卫庄并不说话,只是淡淡地扫了眼二月,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来干什么。”
有一丝丝嫌弃。
“找你一起用膳啊!”
二月说着,将手中的膳盒放上卫庄的食案,将饭菜从里头一盘盘端出。
卫庄冷眼瞧着,并不阻止她。
他似乎有着良好的贵族修养,食不言。
用完了午膳,拿丝巾擦过嘴,卫庄才道:“可以出去了。”
这么快就要赶人吗?
二月坐在他对面,缓缓摇头,“整天在房间里待着闷死了,我想和你一起待着。”
卫庄说:“嫌闷,你可以离开紫兰轩。”
她又马上摇头道:“不行不行,我还没学到你的剑法呢。”
卫庄挑眉道:“当真想学?”
“想学。”二月坚定道。
瞧着她面上的向往与坚定之色,卫庄眼中略有笑意,罢了,就当作打发时间吧,也省得她往后再来缠着她。
不教鬼谷派的内功心法,倒没有什么师承问题,也不算违背祖训。
紫兰轩还未到忙的时候,他们俩便占了后院的空地传授剑招。
卫庄手执鲨齿剑,披肩的白色短发随微风飘动,神情冷傲,五官深邃俊朗,一袭黑金衣衫衬得他贵气逼人。
“我只演练一遍,你可记清楚了。”
他说完,便挥动着鲨齿剑一一演练了鬼谷横剑术,横剑霸道有力,与纵剑的轻盈灵动截然不同,剑招也多是走霸气的路子,这样看来,纵剑术倒是更适合女子练习。
盖聂与卫庄,纵剑与横剑,气质倒是很符合。
最后一招是横贯八方,先前卫庄已在二月面前使过,那时她能模仿出三分的形,如今再看过一遍,应当可以有七分,若要一模一样,还要勤加练习,毕竟记住和练会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记住了?”卫庄问。
二月乖巧点头。
倒是个让人省心的学生。
“练熟了再来找我。”卫庄说完,便提着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见二月没跟来,心头一松,可算是清净了。
二月在后院练习剑招,拂柳剑剑身犹如碧玉般剔透美丽,加上舞剑之人面容秀美绝伦,身姿轻盈柔美,即便所习剑招霸道凌厉,颇具凶煞之气,依然吸引了不少紫兰轩内的姑娘们驻足观看。
紫兰轩明面上是招待达官贵人的风流处,暗地里却是紫女用来收集情报的地方,轩内姑娘不少都身怀武功,有几分自保与刺杀手段,但论到习剑者,倒是真不多,乍然瞧见这与众不同的鬼谷剑法,自然觉得好奇有趣。
不过,她们是真没想到,卫庄先生居然愿意教这位姑娘。
或许,即便是看起来冷情孤高的卫庄先生,对美丽的姑娘也会有所偏爱。
磕磕绊绊地练习完第一遍,二月停下,回顾方才使剑过程中的迟滞感。
“新黛姑娘的剑术当真厉害!”
一个身着黄裙,肩上披着衣带,戴着玉饰的姑娘在她休息时走了过来。
二月看向这黄裙姑娘,她只将一些头发盘作发髻,身后长发垂于腰间,面容娇美而青涩,在这紫兰轩内已算是上等美貌的姑娘了。
“我是弄玉。”黄裙姑娘笑道,“先前一直无缘得见新黛姑娘,今日一见,果然是英姿飒爽。”
“谬赞了。”二月心中有些奇怪,总觉着这位弄玉姑娘对她过于殷勤了些。
“姑娘是何时开始习剑的?”弄玉又问。
“嗯……”二月想了想,答道,“约莫半年前?”
她默默将时间拉长了一些,显得不至于那么突兀。
弄玉的双眼一亮,重复道:“半年!”
“短时间内就剑法便习有所成!可有什么诀窍?”
“呃……勤学苦练?”
弄玉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等等,你明白了什么?
“时间不早,弄玉得去前厅准备迎客了,下次再与姑娘攀谈。”
弄玉恋恋不舍地看了眼二月和她手中的剑,提着裙子往前厅去了,其他姑娘不一会儿也都散去了。
二月又将整套剑招从头到尾练了两遍,方有些疲累地放下了拂柳剑。
天色不早,月上柳梢,不必再练下去了。
她收剑入鞘,几步飞上二楼,踏着瓦檐转入卫庄的房间,房内亮着灯,却静悄悄的。
二月在软塌上发现了平躺着的卫庄,他闭上了那双寒冰般的眸子,长长的睫毛轻覆眼下的一片阴影,冷硬的面部线条也因睡眠而变得稍微柔和了些,深深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嘴唇,他的皮肤很白,虽然是个剑客,脸上却找不到什么伤口与瑕疵,倘若不总是表现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王霸气场,应当是个颇受欢迎的翩翩少年郎。
啊,或许是青年?
卫庄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鬼谷吐纳法。
二月轻轻地搭上他脸侧的肌肤,冰凉得如同他本人一般。
不知道这个人,是否连唇与呼吸都是凉的。
应该不会吧,身体凉透了的是死人啊。
她一边否定自己的猜想,一边俯身向不知温度的唇瓣靠近。
呼吸……变了。
冰冷与滚烫的唇瓣相接,因诧异而导致气息紊乱,鬼谷吐纳法停滞,口齿间不自觉倾泻出的真气触碰到另一人的樱唇。
卫庄醒了。
浅色的瞳孔中映出少女放大的清澈眼眸。
四目相对。
她眨了眨眼睛,伸手捂住了卫庄的双眸,同时掩住那抹惊异之色。
眼前一片漆黑,或许还有从她指缝间流泻出的微光,女子的唇软而微凉,有着丝丝甜意,意外地不让人觉得讨厌。
原本想推开她的手,缓缓地落在少女的后背,虚虚地抚上她的长发。
吻了小半晌,她几乎半个身子趴在卫庄的身上,即便右手依然恪尽职守地捂着他的眼眸,可左手却不老实地搭着卫庄宽阔的肩膀,抚摸着他健壮的胸膛。
不可以再继续了。
二月撑着卫庄的胸起来,两唇分离,他的唇上印着盈盈水色,胸前衣裳凌乱,一副被采撷过的模样。
她依旧盖着卫庄的眼睛,不知怎的,他竟然也没有反抗。
“不准睁开眼。”她夹着声音,努力将自己的声音变细,以免被卫庄认出。
先前不过是一时色心起,才尝了尝他的嘴唇罢了,倘若卫庄像韩非一样,一旦知晓她的企图便对她退避三舍,那二月就真不知道上哪儿哭了。
还是先假装一下好了。
啊……该怎么装才好啊。
“……呵。”卫庄轻嘲了一声,“藏头露尾。”
不藏的话,她怕他削了她。
“……”
“我知道是你。”卫庄说,“不用藏了。”
他坐起身,伸手想扒拉下二月捂在他眼睛上的手,又被二月急忙喊停。
“等等!等等!”这次她忘了变声。
卫庄讥讽道:“不装了?”
二月支支吾吾道:“我……我害羞。”
真是害羞就不会趁人家睡觉轻薄别人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二月说,“我只是害怕你讨厌我。”
不是故意?
故意亲他,还是故意假装?
房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紫女捧着碧玉酒壶从外头进来,恰好瞧见他俩这怪异的动作,挑眉一笑,“我进来的不是时候?”
卫庄听出紫女的声音,朝着门的方向问道:“什么事。”
紫女瞧了眼二月,温柔地朝她笑了笑。
懂了,这之后不是她应该听的东西了。
二月急忙将手缩了回来,趁卫庄喊住她之前跑了出门,为两人关上了房门。
屋内的两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紫女款款走向食案,将手中酒壶轻轻放下,笑道:“新黛姑娘真是个妙人儿,怪讨人喜欢的。”
卫庄不置可否。
习惯了搭档的沉默,紫女从腰间掏出一竹简,扔给卫庄,“最新消息。”
一目十行地看完,卫庄摇晃着酒樽中的美酒,“在政客眼中,世上只有两种人,垫脚石和绊脚石,所有可能强过自己的人都是潜在的危险。”
“那么,张开地食言,也是因为他已将韩非看成了潜在的威胁?”
“如果这一关都过不了,也就只能被当作绊脚石扫除了。”
饮过美酒,放下酒樽,门外侍女扬声道。
“公子韩非求见。”
主角到了。
韩非此人,不可小觑。
他们的谈话,才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