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标声不绝于耳,抛出的价格更是成倍增长。
看到此幕的单一鹤猛地拍桌,惊怒万分道:“他们竟然把人拿出来卖!这是犯法!”
可同为现代人的子巽却没有附和单一鹤的话,反而极为平静地说:“那不是真人。”
那只是一具泥做的身子,却被创造者故意赐予了一点灵气。
难怪塑形的费用会涨到天价,原来是在这方面下了苦功夫。
单一鹤还欲再怒斥两句,子巽却摇摇头说:“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不能以此形式贩卖人偶。”
贪怪只是另辟蹊径,找到了此物的受众和新的市场,又采取竞拍的形式,将人偶的金钱价值推向新的高峰。
为了让竞争更加激烈,他甚至抛出了一个诱人的奖励。
又正好赶上赐福日——人流量最大的时候,这不得赚得盆满钵满?
子巽望向台上的贪怪,对方却故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数盏灯火映着贪怪脸上浮夸的笑容,他张开双臂,似是要接住那群商人抛下的财富。
子巽收回了目光。
拍卖会结束得比预想中早,楼外却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豪华的车辇载着这群出手阔绰的老爷们离去,车轮和马蹄踏过湿滑的地面,激起一路的小水花。
子巽步出落雨楼,头顶却多了一把油纸伞,挡住了斜飞的细雨。
伞面素白,只画了几竿翠竹。
贪怪虽然爱财,所用的东西却很朴素。
“你赚那么多钱,最后都要用到哪去?”子巽问撑伞人,对于其守财奴的行径十分不解。
“老爷,并不是所有的财富都得有个去处。”贪怪叹道,“凡人苦求长生不老,多出来的寿命也不一定就得用在自己身上。”
“老爷,您是追求长生,还是追求不老?”贪怪又换上了嘻嘻的笑脸,将问题抛回子巽。
“你觉得呢?”
贪怪自作主张地替他选择了后者。
子巽挑眉,等待解释。
贪怪却笑道:“小生已经鲜少能在您身上感受如当初那般强烈的欲望了。”
“现在的您像是被打磨光滑的琉璃碎片,棱角不再分明。”
对于贪怪这番褒贬不明的话,子巽不置可否。
他只是耸耸肩,在听到“琉璃碎片”的字眼时,遗憾地说道:“很可惜,当初你没能来欣赏我的大作。”
“对于十六年前的失约,小生很是抱歉。”
将子巽送至朝家大院后,贪怪驻足,将手置于胸前,弯身告别。
油纸伞和那道青色身影重新隐入雨幕。
子巽只身踏进院门。
五月初放出的消息就像一滴砸进油锅里的冷水,顿时让聚集在朝家大院里的人沸腾起来。
小冥司今年的想要的礼物是——一张美人图。
那还不简单?
富商们一掷千金,载着画师的轿子顿时跟下饺子似的投进朝家大院这口热锅里。
文人见状,有眼红的,有羡慕的,竟还有自荐的。
都说字画一家,单有画师肯定不够,还得有人在其上作诗提字呀!
富商一听,有理!
钱财往外一洒,嘴上说着傲如寒梅的文人顿时跑了大半。
问是去哪?众人遥指朝家。
可古往今来称得上名的美人可不少,难道要将这些人的画像都给小冥司献上去?
更何况,谁又能清楚这“美人”到底是特指还是泛指?
指的究竟是女子还是男子?是明君还是贤臣?
就在那群人为了份指向不明的礼物而四处奔走之时,子巽却坐在亭子里,摊开了画纸。
墨笔在其上随意地落下几痕,就画出了人体的大致轮廓。
玄色宽袍着身,三千青丝用发带简单束起,垂在颈后,苍白的指间缠绕着柔韧的丝线,延伸到他的四周。
其背后是虚幻的火海,脚下是成堆的枯骨,细长的鬼影攀附着他的衣角,祈求他的饶恕。
可画中人却无动于衷,一如其脸上所佩戴的鬼面具,冷峻而不近人情。
身旁传来一声惊呼。
“沙鸥先生,您画的……可是小冥司?”
子巽偏头一望,原来是同行。
身旁人手中提着一盒作画工具,看起来比他这个业余的靠谱不少。
“有何不可?”子巽反问,又在画中人的右手腕上添了一串铜钱手链,听到身旁人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此非不敬神明之举?”
“此非不敬神明之举。”
子巽学舌,驳回了身旁人的问话,却又听对方说:“沙鸥先生难道是想将此画作献给小冥司?”
子巽迟疑一会儿,而后点点头。
他的确有这想法,毕竟论容貌,云厘完全可以称得上“美人”。
却不想,身旁人讶然道:“沙鸥先生难道知晓小冥司的真实样貌吗?”
子巽思索片刻,摇摇头。
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小画师,怎么可能窥探到神明的隐私?
不过,他还是奇怪地问:“难道你不认为小冥司是美人吗?”
虽说云厘时隔多年才在比焉现身一回,且以鬼面具遮掩容貌,但就看他的气质,也该认为他长得不差吧?
身旁人闻言,顿时惶恐地朝天地拱手一拜,解释说:“我只是不敢以凡间对美人的定义来冒犯神明。”
此话题本该就此打住,却不想两人间的言论莫名流传了出去。
不少人赞同这个新思路,纷纷跟风。
一时间,以小冥司为主角的画作层出不穷。
但也有人反对此行为,将其定义为亵渎神明之罪。
两派人谁也争不过谁,既不能凭武力制胜,那便只好依托于言语上的唇枪舌战。
一场酣畅淋漓的辩论赛,正是那帮文人墨客所期待的,至于同在朝家大院中住着的商人、修士,倒也乐得看热闹。
等此事的源头——子巽赶回来,这两派人竟已经决定好了辩论的场地和座位。
辩题就为“小冥司是否为美人”。
子巽:“……”
这么无聊的辩题究竟是谁想出来的?
亏得正主还就跟在他后边。
顶着云厘疑问中又带有玩味的目光,原本不想参与这场闹剧的子巽却临时改了主意,甚至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反方。
“理由?”云厘问,拾起一块代表正方的红木牌。
本来应该抵达琉璃塔的神明被突然冒出来的画师成功截胡,如今还得缩居在人声嘈杂的朝家大院里,参与一场有关自己的无聊辩论赛。
听起来还蛮有意思的。
“站在反方,我能看到更多。”子巽笑道,拿了一块代表反方的绿木牌。
等至辩论赛开场那天,把云厘藏在朝家大院的子巽悉心地给他挑了个蜘蛛面具,又拣了个老鼠面具戴在自己脸上。
“嗯?”云厘拎着粗制滥造的面具,望向子巽。
“这是请神饶恕我等不敬言论的意思。”子巽解释说,敲了敲脸上佩戴的老鼠面具,“进入辩论阶段,你就可以把我当做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老鼠了。”
两人各自在代表不同立场的位子上落座。
放眼望去,满目都是奇形怪状的面具,代表着自己是渺小的虫豸。
长达五秒的静肃,没有主持人来决定最终的结果。
正方首先站起一人,提出观点道:“小冥司身高八尺,气宇轩昂,单看气质,如何不觉得他是美人?”
反方辩驳:“昔有古蒙尔将军,雄姿英发,却因相貌粗犷,在新婚之夜吓退发妻,难道他也可谓‘美人’吗?且小冥司常以鬼面具示人,难道是想让我们称赞他的姿容吗!”
正方又站起一位彬彬有礼的男子,拱手说道:“‘美人’的定义并不狭隘,世人常以相貌作为标准来评判,却忽略了‘美人’亦可指德行美好之人。”
反方当即站出一位不修边幅的老者,批判道:“神明每隔十几年才降临一次,若说德行美好,何以见得?世人常感念小冥司庇佑着比焉的子民,可所谓的风调雨顺,不过都是自然现象,所谓的赐福延寿,不过是其……”
老者被他身旁几个人硬拉着坐了下去,顺便堵住了嘴。
一看就是从九阶山出来的疯子!说的都是些什么胡言乱语!
子巽朝前望,目光落在并不显眼的“蜘蛛”身上。
云厘坐姿不变,只在感受到他的注视时稍微偏了下头,倒是他身边的人七嘴八舌,在替他打抱不平。
子巽将视线移向了被拖出辩论赛场的老者,心想,反方打着维护神明的旗号,却不想内部竟混入了无神论者。
这是什么新世纪笑话?
子巽从储灵袋中掏出纸笔,随手涂鸦。
新一轮的言语交锋开启,论证的内容却从美人扯到了众生,例子横亘古今,无休无止。
不愧是朝家大院,果真是吵架大院。
不过就目前看来,还是正方气势更盛一点。
子巽身旁坐着的小兄弟被其言论刺激得满脸通红,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去反驳他们,只好在子巽耳边怒斥道:“这是诡辩!”
“昂,你说的不错。”子巽点头赞同,“我觉得美是一种主观看法,在我看来,小冥司的确美。”
小兄弟闻言,眉头微皱,却又听子巽话锋一转。
“可他不是人呐。”子巽开玩笑道,“要不从你这方面来辩?”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轻易地被他人的争论掩盖了下去,却不想这位小兄弟竟没听懂他的玩笑之语,蹭的一下站起来,嘴跟机关枪似的把他刚才所说的话原封不动地扫射出去。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击倒正反双方的一大片人。
全场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