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炀到了慈宁宫门口，却不敢进去。

小宫女看到李炀，登时便要进去通传，李炀轻轻摇头，示意他们不用通传。

小宫女便去忙自己手中的活去了。

到如今，李炀还是和自己这位额娘不太熟络。

他利用秦如敏有了一个能够说得出去的身份，秦如敏利用他有了后宫稳固的地位，母子两个，说穿了，其实只是互相利用罢了。

但不知为何，自他登基之后，秦如敏就褪去一身华服，于慈宁宫中深居简出，终日礼佛诵经，也免了李炀的晨午问安。

先帝为秦如敏封号为静，恐怕不是心血来潮。

只是先帝驾崩后，这位静太妃就宛如彻底从后宫中消失了。

李炀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轻轻叩门之后，推门便入。

慈宁宫内檀香静谧燃烧，秦如敏素衣跪坐在蒲团之上，静静拨动手中佛珠。

李炀：“母后，地上凉，恐怕要冻坏身子。”

秦如敏没有回头，也没有睁开双眼：“哀家身体还好着，但若是心不诚，恐怕要遭反噬。”

李炀站在秦如敏身后，抬眸，静静注视着眼前的笑面释迦牟尼佛，凝神许久，才点燃了三炷香。

至此，秦如敏睁开双眼，她侧目看向李炀：“皇帝，这上香，在诚，不在多，若你诚心实意，佛祖便会护佑你。”

李炀轻笑：“母后怎知朕心诚不心诚？”

秦如敏敛眸，她将手中的香静静插入香炉：“皇帝今日来找哀家，恐怕并不是来探讨佛法。”

李炀肃容：“母后，元濯今日在宫中，可要由朕来安排你们姑侄二人见一面？”

秦如敏：“元濯他自幼与哀家这个姑姑就没见上过几面，没有什么往来，今日见面，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若是他有良心问起哀家，皇帝你便替哀家说个‘一切安好’便是。”

李炀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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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你看见没，李炀他好端端地去找秦如敏干什么？】

谢琢在床上侧躺着：【李炀这个人，别的心思不多，就唯独算计来算计去的心眼最多，他去找秦如敏，那肯定就只有一个目的啊。】

577疑惑：【什么目的啊？】

谢琢：【你想想，就按照李炀那个卸磨杀驴的脾气，他把秦家留了这么久，恐怕秦家早就变成他肉里一根毒刺了，虽然他现在动不了秦家，但是他完全可以先试探着，多试探试探，早晚能试探点真东西出来。】

577像是看烧脑悬疑剧一样，一遍一遍拉着刚才那段上帝视角的进度条：【那李炀去找秦如敏这一趟的意思就是，试探一下你们姑侄二人有没有联手，在民间散播对他不利的流言？】

谢琢轻笑：【是，不过有一点别忘了，李炀他现在铁了心想要诛秦家九族呢。】

民间流传出去的关于嘉正皇帝身世的流言在出了几条人命之后，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秦元濯还是在第二天醒来时才知道这一切来龙去脉的。

他还没有接到皇帝允许出宫的命令，因此他也只能呆在宫中，哪里也去不得。

偏偏就在他打开窗子透气之时，一只雪羽赤喙的小信鸽机灵地落在了窗棂之上，娇俏地“咕咕”了几声。

秦元濯一眼就看见了小鸽子脚上的信筒。

上面印有一个赤红色的小舟图案。

是李炿的信，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用信鸽往宫中传信，胆子不小啊。

秦元濯环视左右，确认一切都安全之后，才将字条从信筒中取出，他关了门窗，缓缓摊开字条，上面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如何？”

秦元濯：……

他直接将这张字条扔进香炉，做了香灰。

秦元濯知道李炿是在问今天民间流传起来的嘉正皇帝真实身世一事，虽然确实是给李炀创造了一点小麻烦，但险些也让秦家落难，李炿这步棋，简直太臭。

秦元濯大笔一挥，写下两字：“就这？”

随后他便将字条插入信筒之中，然后放走了小鸽子。

哪知这只小鸽子非常亲人，临走临走还非要用头蹭蹭秦元濯的手掌心才呆头呆脑地飞走了。

秦元濯忍俊不禁。

但是不知为何，秦元濯总觉得最近身体有种说不上来的不适感，像是染了风寒的全身酸软无力，又像是劳累过度的心神惧损，秦元濯想不通关窍，如今在宫中，身体不适也不敢劳动宫中太医，只得自己忍着。

正在此时，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崔世平来这通传，说皇帝有请。

秦元濯不敢怠慢，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但他起得太猛，眩晕、失重，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幸好崔世平扶了他一下，秦元濯勉强稳住身体，朝崔世平露出歉意一笑。

崔世平叹气：“秦小将军，您千万要照顾好您自己的身子骨，要是真有了个三长两短，还怎么给咱圣上分忧啊？”

秦元濯笑笑：“有劳崔公公费心了，还请您带路。”

只是这路由崔世平带着，越走越熟悉，秦元濯眼神漠然地看着小径两旁的花草山水，心中越发了然。

此路，通往他们初见之处。

今日休沐，李炀也无心批阅奏折，心中那抹情绪莫名地支配着他，支配他吩咐崔世平将秦元濯请来，支配他的大脑疯狂暗示他自己。

他想见到秦元濯，他想见到秦元濯，他想见到秦元濯！

秦元濯到了之后，发现李炀正在和自己对弈，黑子攻势凶猛，步步紧逼，白子防守滴水不漏。

但却不成想，黑子一路猛攻，却正正好落进了白子的圈套，白子形成了一个大网兜，结结实实地罩住了黑子，一个都漏不掉，全被吃掉。

李炀苦笑抬头：“元濯，可看见了？”

秦元濯点头。

李炀：“元濯你从小就比朕下棋下得厉害，刚才若是你执黑子，你可有破解之法？”

秦元濯思考一会，无奈摇头：“陛下，臣不会破解。”

这次倒是轮到李炀奇了：“朕还是第一次听你说‘不会’这二字。”

秦元濯平静地道：“若是臣执黑子，臣不会走到这一步。”

李炀抬眸，四目相对之时，似是燃起霹雳火花。

正所谓，善弈者通盘无妙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方法，他不喜欢，也不能长久，他要的，是未雨绸缪，是收放自如，是稳定平淡，真真正正的赢。

李炀轻笑：“元濯，看来，边关有你的黑鹰铁骑坐镇，朕很是放心啊。”

秦元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放心？放心才怪，你要怕死了才对吧。

你若是真的放心，会千方百计地想要打垮秦家？会千方百计地想要收走兵权？会千方百计地想要毁掉黑鹰铁骑？

和哈萨那一战，若不是宋羽誓和李林甫的拼死相护，他此时能不能在这里胡扯这些有用的没用的，都还要两说。

秦元濯：“多谢陛下。”

但没想到，李炀的棋瘾上来，拉着秦元濯，非要对弈。

初春的风里还带着些凉意，秦元濯不清楚今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他一向不惧酷暑严寒，今日却连这凉丝丝的风都有些捱不住，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眼前时模糊时清晰，整个世界一会放大，一会变小，面前的这个棋盘，整个都像是旋转了起来，他甚至连该落子的地方都看不真切。

偏偏李炀正在对弈的兴头上，根本没发现秦元濯的状况不佳。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局，此时已接近午时，秦元濯既冷又饿，他想张口说话，却没想到自己嗓音竟无比沙哑，根本发不出声。

李炀好像终于发现了秦元濯的不正常，他关切询问：“元濯，你这是怎么了？”

秦元濯站起身，却没想到站起身令他更加痛苦，他一瞬就动弹不得。

李炀也站起身，轻轻托住秦元濯肩膀：“身体可有哪里不适？”

李炀并没有得到秦元濯的回答，他立刻回过神，

“崔世平，快传太医！”

【577，氛围卡，美颜无双卡，用上。】

【好哒宿主。】

秦元濯像是还有意识，只是身上没了力气，两个小太监七手八脚地扶着秦元濯，李炀在一旁，眼神晦暗不明。

他看到了秦元濯今日并未完全束起的长发，随着垂下的头，也纷纷滑落至胸前。发丝交叉隐映之间，露出了一小截雪白修长的颈。

按照常理来说，久居沙场边关的将士应该是个彻头彻尾的糙人，但秦元濯不是，他的皮肤柔软，他的眉眼俊美，他有武将没有的清隽秀雅，也有文人没有的豪迈洒脱。

他像是各种矛盾的集合体，偏偏这些本是天壤之别的特质，在秦元濯身上，却奇妙地融合到一起。

他，很爱。

秦元濯被小太监送到了养心殿，李炀在外殿安静地把玩着手中串珠。

恐怕太医也只能诊断出秦元濯患了风寒，发起了烧，再加上急火攻心导致的五脏郁结，才使得秦小将军这般不适。

但真实情况，只有李炀他自己知道。

送走了太医，又吩咐宫女和小太监们在门外守着，李炀静静走入内殿。

自从他登基以来，除了他以外，就没有人能够在这张床榻上睡过。

而如今，睡了这张龙床，那就是他的人。

一刹那间，天地无声，江河入海，浪潮涌动着，雪白浪花翻滚着，直奔火烧起来的海平线而去。

那极点似乎极远，又好像近在眼前，但一切，终结在滚烫落日之下，那潮湿腥咸的海风。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火红巨盘沉入天际线之下，墨蓝巨幕也将万物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