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先生是急着来求救的,他说的事让人毛骨悚然。
昨天深夜,向先生被更夫敲门叫醒,原来是更夫送向姑娘回家。向先生和妻子是看着女儿睡下的,她却在深夜被人送回家。
更夫说,他是在子时巡夜时发现向姑娘的。当时她穿着白衣白裙,披头散发独自在街上慢慢走。更夫觉得奇怪,就叫她,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没听到一般继续走。更夫觉得有古怪,就仔细看她,发现她虽睁着双眼,却好似什么也看不到。更夫担心她是撞邪了,就抓着她的胳膊摇了两下,想把她摇醒,哪知她却直接躺倒了,睡着了,可把更夫吓坏了。幸而他与向家人熟识,便把向姑娘背回家了。
向先生与妻子叫醒女儿,她却跟上次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自己上床睡觉了,然后就是被父母叫醒。
“这……这……这到底是夜游?中邪?鬼上身?还是什么?”丁五味觉得后背有点凉。
“五味,世上根本没有鬼。”楚天佑从不信鬼神。
“没错,只有人会装神弄鬼。”赵羽认同楚天佑。
“那这是怎么回事?”丁五味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片浆糊。
“我现在无法回答你,但是很快就会有答案。”楚天佑转向惶恐不安的向家父女,安慰他们:“向先生,向姑娘,从目前来看,向姑娘还是安全的,至少在中秋夜之前是安全的,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保证向姑娘和其他女子的安全。”
“那就拜托了!”向先生一揖到底。
楚天佑客气地送走了他们。
孔县令为了避免引起恐慌,向家人为了女儿的名声,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隐瞒此事,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仅仅一上午,这件事还是跟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梧桐县的大街小巷,有女儿的人家更是惶恐不安,如惊弓之鸟。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这下向家人只怕连觉都没法睡了。全城的百姓都认为向姑娘死定了”丁五味歪在榻上,翘着二郎腿。
“天佑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做?”白珊珊将修剪好的花插入瓷瓶,百合、木槿和秋水仙搭配得很是好看。
“以不变应万变!”楚天佑放下手中的书,捋了捋鬓发,笑吟吟回答。
“又是等啊?等到什么时候?”丁五味自榻上坐起来,嘟囔着。
“中秋夜!”楚天佑笑着撒开扇子,轻轻扇了起来。
三人转了转眼珠子,都明白了他的打算。
“徒弟,你是想说……那个……那个什么抓王八?”丁五味抓耳挠腮都想不出那个词。
“抓王八?”三人虽对他的语出惊人已见怪不怪,但依旧常被弄得哭笑不得。
“就是……就是那个……把王八围在罐子里面抓。”丁五味做了个双手抓的动作。
“哈哈哈,五味,你说的是‘瓮中捉鳖’吧?”楚天佑忍俊不禁。
“对,对对,就是这个,哈哈。”
“你啊你啊,哈哈哈……”
至此,向家人已受了两次惊吓,本以为到此为止,可是次日,有个更惊悚的消息从县衙传到四人耳中。向姑娘在街上被发现的第二日午夜时分,有人赶夜路经过亭子附近时,隐约听到从那边传出低低的哭泣声,便壮着胆子过去查看,却看到最大的那棵梧桐树,就是以前的那几位姑娘摔死的地方长的那棵树,那树上窜出一道白影,一闪就不见了,哭声也止了。那人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夜里就发烧、说胡话,他家人早上去县衙报案。孔县令也是下令不得走漏风声,只秘密告知楚天佑四人。
“沈掌柜,向家有什么反应?”正在书房作画的袁少卿头也不抬,问一旁的沈掌柜。
“少爷,向姑娘就是受了些惊吓,人没什么事。向先生带着她去向楚公子他们求助,然后就回家了,大门也不出。”
“那楚公子他们呢?”袁少卿依旧低头作画。画上花团锦簇、软红香土,似是扬州风光。
“他们也一直待在客栈,没有出去。”沈掌柜恭敬作答。
“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袁少卿停了笔,左右端详画作。
“是。少爷,我看……那个楚公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好像……对您有所怀疑。”沈掌柜斟酌着开了口。
“嗯,我知道,他们上次来,处处试探,在看到我的画之后,必定更加确定。”袁少卿对楚天佑的怀疑看起来毫不在意。
“那……”
“无妨,反正他们迟早会知道。”
“我知道了!”沈掌柜退出书房,顺手带上门。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是外松内紧,楚天佑四人与孔县令暗中谋划,两天后便是中秋。
诚如食为天的店小二所述,凤城的中秋夜是他们走南闯北都不曾见过的盛景。
天将今夜月,一遍洗寰瀛。
从申时开始,城中各处张灯结彩,至酉时末,花灯纷纷亮起,整个县城花市灯如昼。楚国是有宵禁的,但中秋当日却取消了,人们可以欢愉通宵达旦
中秋夜,酒家食馆都出售新酿的美酒,并将门面装饰一新,搭上彩楼,挑上簇新的酒旗。富贵人家则临街搭台,饰以各色彩绸、饰品,以供游玩。普通百姓也纷纷携老扶幼登上高楼赏月。
此时正值螃蟹肥美、瓜果甘甜之际,人们品着美酒,吃着螃蟹,尝着石榴、梨、枣、葡萄、桔子、柚子等时令瓜果,赏着月,说着玩笑话。丝竹之声传至数十里开外,街坊四邻坐在一起赏月嬉戏,直至天明。
除了灯市,城中还有城隍庙、陵庙会、月老台、姻缘树、花会、书会。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有人把酒言欢、吟诗作赋,有人对月寄情、互诉衷情,如此热闹的夜市绵延通宵。
除了城中,城外也有活动,那便是放水灯。人们聚在城外的河边,放一种用羊皮纸做的用以防水的、叫作“一点红”的小水灯,以期得到河神的庇佑。数万盏水灯浮满水面,烂若繁星,美轮美奂,有如银河。
近三年,人们在中秋夜除了祈福,也乞求各路神仙帮他们驱除妖魔鬼怪,保护城中的女子。今夜看着一片欢腾,实则仍笼罩在阴云下,或者说笼罩着死亡的气息。
在满城的喜庆中,向家显得格外安静,甚至被周围的欢愉衬得有些冷清。人们对此也一点都不意外,毕竟全城都知道向家女儿的事,她今夜极有可能会……
人们对此既同情又无奈。
向家
向夫人早早哄睡了一双年幼的儿女后,和丈夫一起在后堂陪着楚天佑四人,向姑娘待在闺房中。几人虽说也在喝茶尝点心,但向先生明显心不在焉,向夫人惴惴不安,不停地朝女儿的闺房张望。
“向夫人请放宽心,我们可保向姑娘无虞。”正在跟赵羽对弈的楚天佑出声宽慰向夫人。
“我……我相信楚公子你们神通广大,可就是……”
“可就是忍不住为女儿担心。”正在焚香的白珊珊接过向夫人的话,轻轻说道。
“是,是,并非怀疑各位。”向夫人有些不好意思。
“为人父母的,我们理解。我们虽没有做过别人的父母,却都做过别人的孩子,自然明白做父母的心。夫人大可不必介怀。”白珊珊微笑着宽解向夫人,手上活计不停。
她将一小块燃得正红的香碳埋入熏笼中的香灰里,在香灰上戳些小孔,再盖上云母片,又用香匙从自带的小竹筒中挖了一小勺迦楠香置于云母片上,最后盖上盖子。香料经香碳的热气熏烤,袅袅香烟从熏笼镂空的盖子上丝丝缕缕地飘出来,云雾氤氲,香气若有似无,闻之醒脑。
迦楠香极为名贵,十分难得,又最是清心安神。楚天佑常为政事烦心,白珊珊便特意购得此香,常在他处理政事时为他焚香,只求他的忧思稍减一二。
“此香闻起来与众不同,我虽不识,却也知道,这绝非普通香料,请问白姑娘,这是何种香料?”向先生好奇问道。
方才见白珊珊焚香的手法,向先生便十分惊讶,这焚香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学得起的雅事。纵是豪门巨贾家的小姐都未必学得起,那还得是达官显贵家的女眷才有这殊荣,还得是极贵的勋贵人家。这白珊珊不但会,看上去手法还十分娴熟,用的香料又稀罕,她必是世家大族、高门显贵的千金,说不好,还是王侯公卿家的小姐。
“向先生,这是迦楠香。”白珊珊回答得十分平淡。
“迦楠香?就是书上说的沉香中的极品,迦楠香?”向先生很是惊诧。
“是”白珊珊的波澜不惊再次惊到了向先生,不由对她的家世背景产生了好奇。他忍不住开口询问:
“敢问白姑娘家中高堂在何处高就?”
“我?我家祖上曾在朝为官。”这么说,不算骗人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失敬失敬。”果真是个官家小姐,难怪气度不凡。她既是官宦千金,另外三个想来也不会是白身,或许梧桐县的姑娘真的有救。
“徒弟,你到底有什么妙计啊?”丁五味咬了一大口月饼,懒懒地问楚天佑。
楚天佑笑笑,喝了一口桂花茶,悠闲地答道:“天机不可泄露。”
“哼,对师父也装神弄鬼!”丁五味不满地嘟囔,恨恨地咬下一大块月饼,仿佛那月饼是楚天佑。
“哈哈哈……”楚天佑笑得没心没肺。
丁五味跟向家夫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楚天佑跟赵羽下棋,白珊珊为他们烹茶、插花,多多少少增添了一点节日氛围,缓解紧张地气氛。
有捕快过来告知楚天佑,孔县令按照他的提议,派人请袁少卿去县衙喝茶赏月,可是袁家的下人回话说袁少卿早早的就出门赏灯去了,不知去向,也没交代何时回去。
“哎呀,开溜了啊,得赶紧把他抓回来。”丁五味觉得可惜。
“无妨,反正他会去亭子那里。”楚天佑一点不急。
“也是,事还没干完呢。今晚一定要把他给逮住!”丁五味手上力道一重,一块桂花糕被捏碎了。
屋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打更的声音。
“二更了。”楚天佑放下指尖的棋子,站了起来侧耳倾听。又看向棋盘对面随他站起来的赵羽和一旁烹茶的白珊珊。
“小羽,珊珊。”楚天佑一开口,两人都等着他的吩咐。
“是时候了。”楚天佑转了一下手中的折扇。
“是,公子!”
“是,天佑哥!”
“嗯”楚天佑浅笑着点点头。
丁五味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咽下一口菊花茶,问楚天佑:“老三,你让珊珊和石头脑袋去干什么?”
“我让他们去办点事,再过一个时辰,你就知道了。”楚天佑宠辱不惊。
“神神秘秘的,什么事都瞒着我,哼!”谁叫这几个人个个厉害,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过,真是气人。
夜越来越深,外面灯市的喧嚣丝毫没有消减。
楚天佑见丁五味哈欠连天,对他说道“五味,你要是实在太困,就先小憩片刻,有事我叫你。”
“是啊是啊,丁公子为了小女的事太过操劳,小可实在过意不去,丁公子若不下嫌弃,请先到客房小憩。”向先生忙诚挚邀请。
“不用不用,我不困,我,还要等着抓人呢。没有我这个师父坐镇,我徒弟一个人哪儿行呢?”丁五味一边大言不惭地说着,一边抖抖肩膀,活动活动手臂。楚天佑笑笑不说话,向家夫妇便也随他。
从此时开始,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向夫人便去女儿门外唤她一次,确保她安然无恙。
离午夜越近,向氏夫妇的不安就越明显,他们坐立不安,不停地朝女儿的闺房张望,还时不时看一眼楚天佑。
楚天佑本是稳如泰山,可不知为何,他心里也陡然腾起一股不祥之感。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推移,这股不安越来越强烈,压都压不下。在多次尝试镇定失败后,他突然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向姑娘的闺房走去。
“向姑娘!”楚天佑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的心往下沉。
“向姑娘!”楚天佑提高声音,同时用力拍门,依然没有回应。
“珊珊!珊珊!”楚天佑一边急切地喊一边直接踹门进去。就在门被踹开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气,那是迷香的气味,他心知不好。
“珊珊!珊珊!”楚天佑环顾房间一圈,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