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快到宵禁了,在下奉命来接两位先生。”
车夫靠着眼线的汇报,找到了在成衣店外面小摊上吃馄饨的方无远和言惊梧。
言惊梧看了看碗里的馄饨,这馄饨味道不错,薄皮满馅,上面点缀着葱花。
可惜,馄饨太烫,他吃得极慢,车夫寻来时,他才吃了小半碗。
方无远见言惊梧喜欢,便去向对面的酒家买了个干净的葫芦,又将葫芦口开得大了些,把剩下的馄饨装好带上。
言惊梧看着方无远的一举一动,一种“吾家有徒初长成”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样的感慨也压过了他在徒弟面前露出贪嘴的坏毛病的窘迫。
两人上了马车,言惊梧吃着馄饨,却也少不了商讨一番如何完成系统君的任务。
“徒儿有一计,”方无远说道,“朱涉川的表妹必死无疑,公主若想将他收之麾下,最重要的是,朱涉川不会因表妹的死自尽。”
“你想祸水东引?”言惊梧隐约猜到了方无远的想法。
“是,”方无远点点头,“朱涉川虽然重情,但他既能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必然也有他自己的一番抱负。以他不愿与权贵同流合污的傲气,许是想肃清植党营私、朝廷倾轧的风气。”
言惊梧一时失神。类似的凌云壮志,他在师尊和掌门师兄的身上见过。
方无远继续说道:“凶手无非是几位皇子或者上将军。若是公主放低姿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动朱涉川将报仇和实现抱负视作一体,再与她结成同盟……往后日久生情,总会有朱涉川放下心结的那一天。”
言惊梧沉默不语,此法确实不错。只要能让朱涉川认为承平公主的志向也是为了还朝廷一片清明,在复仇和傲骨的驱使下,他自然会对公主另眼相看,心甘情愿为公主效命。
马车内的静谧使得外面车轮的响动声清晰入耳,没来由地让方无远恐慌。
师尊是不是觉得他心思深沉、城府极重……
终于,一声叹息捏紧了方无远的心脏。
“阿远的法子不错,”言惊梧看向方无远的目光里满是疼惜,“为师闭关之时,你定然受了不少委屈。”
若非受尽委屈,他的徒儿不过十七岁,怎会深谙人心人性?
方无远一时愣怔,很快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他总是忘记,他的师尊有多么疼他,才会起了这些不该有的忐忑。
转眼便到了公主府,府中灯火通明,承平公主正在书房里等他们。
方无远将早已设想好的计策一一道来,只见承平公主眼睛一亮。
“先生好谋算!”承平公主赞道,“此计可行。既然上将军的女儿非状元郎不嫁,那表妹的死定与她脱不了干系,本宫这就着人去办。”
她看向方无远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精致实用的玩物。
方无远微不可察地蹙眉,又迅速恢复正常,彬彬有礼地告退,和言惊梧回了他们住的小院。
“后面的事自有他们去做,师尊和我且躲在这里偷闲吧,”方无远笑道,心里却恨不得赶紧完成任务,早些回去。
即使他和师尊有剑术傍身,但在承平公主眼中,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从谋士变成男宠。
若是杀人能解决问题,他今晚便想将那色yu熏心的女人毒死!
可惜,杀人既不能破除幻境,还可能为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言惊梧也察觉到了承平公主对方无远的不怀好意,对于徒弟的叮嘱自然应下。
“早些回去睡吧,”言惊梧催促道,低敛的圆眼中藏着无法释怀的心事。
方无远见状,眼疾手快地挡住了即将关上的屋门,似泥鳅一般钻进了言惊梧房里。
“阿远?”言惊梧错愕地看向伸手掩上屋门的方无远,不好的猜测再次浮出。
难道阿远对他还存着别样的情愫?
“师尊,这里情况不明,徒儿以为咱们应当待在一处,相互有个照应,”方无远一本正经地解释,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床铺。
言惊梧松了口气。阿远说的对,是他思虑不周。此间情况不明,他实在不该放任阿远孤身一人待着。
方无远见言惊梧没有反对,迅速褪去外衫,躺进床里,还故作坦荡地招呼师尊快些上来。
言惊梧按下心底涌出的不自在,只当是自己多想了,磨磨蹭蹭地脱了衣服,躺在方无远身边。
他规规矩矩的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无意间再做出什么过于亲密的动作,误导他的徒弟。
然而,方无远并不肯老老实实地睡觉,他的余光瞥向连呼吸都变得紧张的师尊,心中难免失落。
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师尊在忧虑什么?”方无远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问道,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惹言惊梧多心。
身体僵直的言惊梧识海里浮出几分羞窘,原来阿远缠着他,是察觉到了他有心事。
他终于放松了许多,犹豫片刻将压在他心上的石头倾诉而出。
“这里究竟只是幻境,还是真实存在的世界?若是真实存在的世界,那我们此时对朱涉川的所作所为,与伪天道的所作所为有何区别?”
方无远侧过身,便见言惊梧的冷霜面色在愁闷的缠绕下瓦解分崩。
“师尊要告诉朱涉川真相吗?”方无远问道。
他清楚眼下最重要的是回到映歌台,师尊自然也清楚。但师尊的心肠太软,更遑论让他亲手去操控一个无辜人的命运。
他不忍看师尊为两难之事耿耿于怀,所以,不管师尊想做什么,他都会是师尊手中的剑。
剑不必有自己的意愿,只要遵从主人的心意就好。
“如果告诉朱涉川真相,表妹一死,以他的心性,只怕不会独活,”言惊梧也侧过身,与方无远四目相对,“如此一来,反倒害了一条人命。”
方无远点头称是:“倘或将他蒙在鼓里,对朱涉川来说,也是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
言惊梧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抠着床褥。他不想为了成全所谓的主角,去操控他人命运,也不想害朱涉川自尽。
“若是阿远……”他看向身旁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的徒弟,“阿远会怎么选?”
方无远一愣,他忽然反应过来为何师尊会这般为难。师尊对朱涉川的不忍,大半是出于对他的疼惜。
“若是我……”方无远的眼睛里藏着一团燎原星火,像是不惜与操控他命运的推手玉石俱焚,“前路是生是死都该由我自己选,而不是被推入他人的谋算中,浑然不觉。”
他的绝然让言惊梧终于有了决断:“承平公主与朱涉川并不是一路人。承平公主生于皇权,长于皇权,她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帜,骨子里寻求的始终是至高无上的权利。
言惊梧缓缓说道:“咱们在馄饨摊上的所见所闻,可知朱涉川的脊梁是为百姓而生,他会与权贵周旋,却无法妥协,哪怕日后时移志易,至少现在的他绝不会低下他的头颅。”
仅仅等馄饨做好的那一刻,他们便听到小摊上的食客对新科状元多有夸赞,说他为民请命,不畏强权。
朱涉川还不曾有官职,却被百姓赞为“青天大老爷”。
“师尊想怎么做?”方无远隐约有了预感,他的师尊绝不只是告诉朱涉川真相。
“去劫狱,”言惊梧双唇微启,说的是石破天惊之语,“既然要救,便要救人救到底。”
“择日不如撞日,趁承平公主以为万事大全,放松警惕,咱们这就动身,”方无远说道,干脆利落地起身从他带回来的小包袱底下掏出两身夜行衣。
他回头见言惊梧惊讶坐起,笑着解释:“原想着师尊于心不忍,或许要去牢中看一看表妹,竟是没想过师尊会去劫狱。”
“阿远想得妥帖,”言惊梧接过夜行衣,这衣服简单,但料子却是极好的。他的徒儿一向心思细腻。
他换好衣服,拿过墙上挂着的宝剑,挽了个剑花:“到底不如风歇好用。”
可惜时间紧迫,他们没有时间去找趁手的兵器,幸好方无远为了以防万一,在为言惊梧买药时,也调了些迷药。
“徒儿向狱卒打听过表妹的位置,虽只远远看了一眼,但还记得她的面容。”
方无远和言惊梧趁着夜色在墙头屋檐上跳跃,很快便躲过巡逻的士兵和更夫,来到了关押朱涉川的牢狱。
天上无月,牢狱门口只有微弱的烛火摇曳,映照在狰狞可怖的狴犴上,更显得牢狱阴森寒凉。
方无远和言惊梧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至守门的狱卒身后,将涂满迷药的手帕按在狱卒的口鼻之间,成功溜进了牢狱。
他们又故技重施,放倒了牢狱内值班的狱卒,分头去救表妹和朱涉川。
牢狱中关押的犯人已经沉沉睡去,他们的动作太轻,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些反常的动静。
方无远取下发簪,娴熟地打开牢门上的铁锁,只见一个女囚披头散发的背对着他,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
他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背,想要叫醒表妹。然而,面前的女囚毫无反应。
方无远顿觉不妙,他强硬地将女囚的身体翻过来,却见那张憔悴清秀的面容已经苍白发青,口鼻处还有乌黑的血液流出。
就在此时,脚步声响起。
方无远回头看去,正是言惊梧带着朱涉川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