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歌台上,梅娘带着白轩、两个剑灵和两个内门弟子,打扫着一场大战过后留下的纷乱,和与映歌台格格不入的绸花、灯笼、喜烛。
方无远扶着言惊梧回了小院。
“去书房。”
方无远的耳旁传来言惊梧的声音,顺从地拥着身边的梅香去了书房。
他推门而入,师尊的书案边还放着他的书案,但那张书案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方无远搀扶着师尊坐下,半蹲着身子握住了师尊的脚踝。
他的动作惊得言惊梧险些踢向他,却想起眼前这人再怎么放肆也是他的徒弟,无奈强按下心里的不适和怪异。
方无远并不抬头看师尊是何表情,只是熟练地为师尊按摩着腿上的穴位:“师尊以前坐久了也会腿麻吗?”
“从前不会,”言惊梧腿上的麻意散了些,心里便涌起些羞愧。
阿远是在关心他的身体,他怎么总是将阿远的心思揣测成那份不该存在的僭越情意。看迎亲时阿远的表现,想来他早就放下了。
“师尊气血不足,身体虚弱,坐久了会阻迫血液流通,自然免不了腿麻,”方无远一边按摩一边说道,师尊损耗的血元难以修补,偏偏又是多事之秋。
言惊梧神色冷淡,一双圆眼却敛去冷意出神。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自从为阿远引渡梁渠后,就时常觉得手脚发冷,不似往日温热,前些日子又与掌门师兄一同去了趟九幽教……
“师尊?”方无远按摩完后,起身看向沉思不语的言惊梧,“师尊说有事交代徒儿?”
言惊梧不动声色地抚平被方无远撩起的衣摆,说起了正事:“方才我与掌门师兄在封天剑阵内,并未与妖后交手……”
方无远眉尖微微蹙起,听言惊梧将封天剑阵内的一切缓缓道来。
原来,早在白轩去神木谷送请柬时,言惊梧就已经联系上了妖后,与妖后说了伪天道之事,也表示了想联合妖族一同对付伪天道的意愿。
但此事说来太过匪夷所思,妖后原本是不信的,却在喜宴上见过顾飞河出现前后,众人截然不同、相互矛盾的反应后,不得不相信言惊梧所说。
而在封天剑阵内,完全不知情的韩亭霜想为人族促成和平缔约,妖后便与言惊梧顺水推舟演了一出戏,让众人以为妖后是为了红颜知己才被迫与言惊梧结下盟约。
“妖后说,顾飞河出现的那一刻,她察觉到她的身形和神思有过一刹那的不受控制,”言惊梧说道,“或许是她心里早有准备,在有意识地反抗后,竟挣脱了那道控制。”
这话让方无远眼中迸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连反问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她竟然挣脱了伪天道的控制?!”
论道大会的比武场上,掌门和师尊都无法脱离伪天道的控制,难道妖后的修为在他二人之上?
只见言惊梧点点头:“封天剑阵内,我与掌门师兄也有同样的经历。伪天道的控制术并不似论道大会那次强悍。”
言惊梧的话让方无远陷入了沉思,他想起顾飞河也曾在喜宴上出现过一瞬的恍惚,像是在与伪天道对话,但之后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
他原以为是伪天道没有出手,依师尊所言,是伪天道的出手没有起效。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这其中关窍在哪里?伪天道的强弱取决于什么?
妖后知道伪天道的存在,所以能有意识地反抗伪天道。若是其他人也知道伪天道的存在,是否也能摆脱伪天道的控制?
“可以试一试,叫你来也是为了此事,”言惊梧抿了口热茶,看着水中梅花的虚影浮浮沉沉。
“不过,伪天道的事终究是秘辛,太多人知道恐会走露风声,不利于我们的行动。只需提醒他们靠近顾飞河会被操控心神即可,”言惊梧说道。
方无远应下:“此事急不来,徒儿先去为师尊开些补药,师尊好好调养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徒儿再去做些蜜饯,”他走向屋内墙角处一株发黄的万年青,俯身将其搬了出去,“师尊,那些药不适合浇花。”
言惊梧搭在桌边的手不自在地挡住嘴巴干咳几声,避开了方无远看向他的视线。
那些药实在太苦了,他每每喝不完时,便偷偷将药倒在那盆万年青中。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想日子一久,那万年青竟长出了黄叶。
“方师兄!这树怎么发黄了?”
言惊梧的小院外,韩嫣然正好路过,见方无远在搬花,好奇地问了一句。
“砰——”
书房的门忽然关上了,方无远按下嘴角的笑意:“兴许是有虫子,我去给师尊换一盆。”
而映歌台另一边,隔着院子老远看完整场喜宴闹剧的傅云起心中不快,没想到清宴仙尊竟然是假成亲。
不过,以师尊此刻对他的愧疚,哪怕清宴仙尊是假成亲,师尊也不会狠心弃他而去,转头对清宴仙尊示好。
眼看着即将踏进衡玉暂住的小院,傅云起的脸上扬起明媚的笑,仿佛他只是一个真心替师尊高兴的好徒弟。
他推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衡玉躺在榻上,榻边乱七八糟堆着几个酒坛子,还一个酒坛子被碰倒了,半坛子酒流了一地。
“师尊?”傅云起轻唤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靠近榻边。
他嗅得出来,这是师尊从江南带过来的梨花白,口感软绵不易醉。
果然,榻上的衡玉侧首看向他,发髻散乱,目光清明,声音嘶哑:“喜宴结束了?”
他没有那么大的毅力,能看着他的好友与别人结为道侣而无动于衷,索性躲在这里喝酒。
只要他见不到,他就能当作无事发生,他可以继续自欺欺人,假作好友还未曾有什么道侣。
傅云起摇摇头,将榻边的酒坛一一拾起,摆放在靠墙的位置:“喜宴是假的,是为了骗妖后来此,韩前辈喜欢的是妖后。”
这话听得衡玉被酒水泡过的脑子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喜宴是假的?妖后来抢亲?抢的是韩亭霜?”
傅云起点点头,他扶起衡玉,拿着梳子为衡玉重新绾发:“师尊很高兴吗?”
他声音低哑颤抖,极力藏起哽咽声:“只要师尊高兴,徒儿便高兴。”
傅云起动作熟练,并未因情绪而出任何差错,唯有微弱的低泣声拨乱了衡玉的心弦。
“原来师尊喜欢的还是清宴仙尊……”衡玉的身后传来一声轻叹,“其实徒儿早就知道的,不管徒儿怎么自欺欺人,师尊那天晚上……果然不是因为心悦徒儿。”
衡玉的欣喜若狂在傅云起的眼泪落在他脖颈的那一刻,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徒弟。说他喜欢他的徒弟?这样有悖伦常的话,他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说他不喜欢他的徒弟?云起是受害者,若连这一点自我欺骗的机会也不给云起,那天晚上的事只会成为云起的噩梦。
但这本是他的过错。
“为师……”衡玉闭上眼,轻叹一声,“为师就在这里陪着你,你莫哭。”
无论喜宴是真是假,在他赎完他的罪孽前,他的情意都不配送到好友面前。
——
一座雕梁画栋的宅院里,庭中枫叶红得仿佛鲜血染就,四周的屋子紧锁着,黑漆漆的,看不到一点里面的情景。
花喜喜身穿紫衣,脚上的银铃随着她的跑动清脆作响,像少女天真的笑声,又像催命的魂锁。
“哥!”
她兴奋地推开门,屋内床榻上躺着一个男子,一只手臂垂在床边,一条白色绸缎围在他腰间,仿佛失去生机一般,呆滞地盯着头顶床梁上的花纹。
而他已经这样半死不活地躺了两月有余。
“哥!”花喜喜又叫了一声,推了推脸色灰败的花笑笑,“是假成亲!仙尊没有和别人结为道侣!”
花笑笑死气沉沉的眼底骤然出现了一抹亮光,他猛地坐起身,唯一的遮掩物自身上滑落:“当真?”
花喜喜点点头,将她探听到的消息一字不落地讲给花笑笑:“那喜宴是为了引妖后去归鸿宗的计!”
花笑笑闻言,长久的沉默过后,嗓子中发出低沉压抑的笑,又逐渐变成了放肆大笑,整个身体也跟着他的笑声剧烈地抖动着。
“这世上没有人配得上仙尊!没有被玷污过的仙尊才是最完美无瑕的!”
他眼中癫狂更甚,忽而抓起花喜喜的手:“喜喜,我们太弱了,弱者留不住纯白的雪。”
“是的,弱者留不住纯白的雪。”
花喜喜俯身靠近,与花笑笑一手十指相交,额头相抵:“哥哥,我不想看仙尊被人玷污,他只能被我们玷污。”
“若我们有化神期的修为……”花笑笑的掌心浮现出紫光,与花喜喜掌心的蛊虫交缠在一起。
花喜喜的朱唇里发出魅惑的呢喃:“仙尊就是我们的了……”
“哥哥,等下一次出关……”她朱唇轻挑,在闪烁的紫光映照下显得神秘而诡异,“等下一次出关,我们去把仙尊抓回来吧。”
花笑笑将掌心的紫光散去,似满屋萤火飞舞,而随着这些紫光飘落在窗户上,窗户瞬间封死,再透不进一丝亮光。
他温柔地和妹妹倾诉着他对言惊梧的喜欢,说出的话却像一条毒蛇在吐信子。
“把仙尊抓回来,把他做成我们的玩具,让他只属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