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笺上其实并没有写什么招眼的话。
但这是仅有的一张,写给薄巍英,而不是时王的。
虞珠珠也不是真要现在就做什么。
她只是存了点利用的心思,万一以后用的着呢?
甚至连计划都没有头绪,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没意思透了,想走,想家。
这种念头一旦产生,就一定会扎根不去,且越来越强烈。何况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啊!
虞珠珠向来乐观,窝在素心轩几天光阴,倒也憋出法子来了。
上上之策,就是时王自愿放她这个良妾归家,可以言语说服,也可以砸钱买。介于时王实在是小心眼,且之前就拒绝过娘亲一次……可能是因为毕竟是王爷嘛,脸比较大,也就非常要面子吧。
虞珠珠觉得这条还是有难度。
主动招惹让时王产生厌恶感又太有风险,她才不干。
于是更有可行性的反倒是颇大胆的一计。
装病。
紫佩的话启发了虞珠珠。假如久病不愈,见不到王爷的面,宠爱也就淡了,再没有存在感……到时本人直接溜之大吉,再花点银子打点,报个病逝岂不轻松非常?
要是薄巍英这神出鬼没的家伙愿意帮忙那就更简单了!
他甚至能去挖坟!
找到目标的虞珠珠激动非常,整日里对着计划添添补补,每每到深更半夜,觉都不睡了。
而因为主人决定在上元节宴会上大展身手的缘故,素心轩仅有的两个员工亦是忙的脚不沾地,拼命拉高自己的KPI。
一些忙中出乱的小细节被松松放过了。
上元节当日,风寒尚未好全的时王妃强撑着装扮上,与时王一同进宫,说是赴宴,更像受刑。
冰天雪地里候在殿外等待传唤,然后顶着重达十数斤的宝石头面和大礼服三叩九拜,仪态必须一丝不苟,吃的是滋味平淡的冷盘,还要打起精神寒暄往来,应付刺探……涂的厚粉都快要遮不住简氏苍白的脸色了。
好不容易挨过这一场,回到王府里还会有一场家宴,又要筋疲力尽地端坐着看那些形形色色的戏码。
简氏不顾时王的脸面,不想奉陪了。
她托辞风寒反复回了棣华殿,将将卸去大半钗环,倚靠榻上阖眸清闲不过半刻,就听见外头的躁动,有丫鬟惊慌来报。
“快禀告娘娘!节礼出问题了——”
简氏豁然睁眼:“哪份节礼?!”
丫头嗫嚅:“给、给先后的。”
时王重视早逝的母后,连带着时王府上下逢年节都要准备两份礼物,一份给活着的继后,另一份给过世的元后,甚至如果是给前者的节礼出了问题都不要紧——
简氏失声,五指深深刺进了掌心。
……
正月十五这日下了厚雪。
仆人们拿了赏钱,却也过不得节,拿着铲雪的板子和切雪的细绳竭力清扫出一条小路,因雪下的急,时刻都离不开人,他们也就守在路上一刻不停的挥舞僵硬的胳膊。
没有人顾及自己眉毛头发上结的冰霜和冻得青白的脸色,他们只盯着那条小路,生怕青石板上有哪处不干净叫贵人滑了脚——
简氏走得急,拐弯时一脚踩进了雪堆里,险些摔倒。
灰扑扑的人影立刻跪倒了一片。
兰生眉毛竖起,张嘴就要斥责他们偷奸耍滑,办事不尽心。
“扫路扫的这么窄是存心要主子们摔倒吗!真是懒骨头懒皮,不紧你们……”
简氏心烦,叫她别理会。
“回来再说。”
兰生立即闭嘴,恨恨瞪了眼跪着的奴才,扶住了王妃的手。
“娘娘您小心点……”
简氏甫一进门,一卷经书就重重砸上了她的脚背。
不疼。
但封页散开,简氏亲手抄写上去的一手小楷,墨迹不知为何变作了刺目的深红,且字字晕开,如血滴落。
不敬祖宗,不祥之兆。
简氏甚至没有去看时王一眼,当时就跪下了,额头抵上了冰冷的地面。
“臣妾不曾做过,请……咳……”
原本平静的话语因为肺腑中忍不住的呛咳染上涩意。
“请王爷明查。”
时王冷眼旁观,最明白这位王妃的倔强和清高,于是连声咳嗽也成了心虚掩饰的征兆。
“自然要查,牵涉其中的所有人和事,本王一个也不会放过!”
这座王府真正且唯一的主人发了话,于是所有人彻夜未眠,像永远不会疲惫、不会停止的机器零件一样运转了起来。
从孝经的纸张原料再到墨水,从时王妃本人再到所有接触到和疑似接触到它的人……
简氏默然端坐在大殿之上,看见被押进来的某个人影,眼神一滞。
怎么有她?
那个一身青翠色的丫鬟,简王妃记得,是冯氏院子里的丹枝。
但这,怎会和冯氏扯上关系啊。她心生不妙的预感,直直盯住了人。
丹枝已然被这场面吓破了胆,软了脚倒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往日里和善待人的管家薛七叫人把她架起来,厉声问她是不是在那批松墨中动了手脚。
丹枝哭着摇头喊冤:“没有!次妃娘娘的柔光纸用完了,婢子只是去库房领东西……”
可被拉到这的每一个人,哪个不喊冤枉?
薛七没有任何动容,转头向时王禀告。
“回王爷,所有接触过孝经和纸墨的人都在这里了。”
“王妃娘娘抄写孝经用的笔没有问题,也已初步验过原本和棣华殿剩下的纸张,都是上好的蚕茧纸。至于墨,王妃娘娘动笔之前曾去库房新领过松墨,抄写全部孝经都是用的这批墨,小人使人验过了……”
薛七不敢抬头:“同样也没有问题。”
既然纸和墨都没有问题,那有问题的,只能是人了。
时王妃面上看不出端倪,时王暗藏怒火的视线扫过她,倒也没有冲动定责,只冷静问道。
“王妃抄写孝经用了多长时间?”
简氏道:“一个月。”
又问:“可有抄废的纸张?”
简氏顿了顿:“不曾。”
她多解释了一句:“臣妾自幼帮父兄抄写经书史籍,下笔极稳,轻易不会写错。”
可有时候解释反而像掩饰了。
时王垂着眼眸不曾看她,“嗯”了声,神色淡淡。
“薛七你说呢。”
被点到名的薛七浑身一抖,他能说什么?说王妃吗?
薛七揣测主子心意,神经紧绷道:“回王爷,目前为止,还看不出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小人想,先将这些人控制起来,不让他们与外界通信,然后取新墨旧纸、旧墨新纸再写一遍,静等一月,看看结果。”
“就按你说的办。”时王道。
他看这吵闹闹的一幕心生厌烦,起身拂袖而去,于是无论是跪着的还是站着的,还有坐着的唯一一位,王妃简氏,亦起座屈膝相送,临出殿门,时王想起什么,撂下一句话来。
“至于王妃,以示公平,也不要出门了。”
这是禁足!甚至当着这么多外人,那王妃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兰生骇然,条件反射地去看王妃,简氏摇摇欲坠,终是被搀扶着缓缓跌回了座位上。
薛七见势不妙,将众人驱赶去殿外,贴心地由外阖上了殿门。
于是多到也令王妃感到嘈杂的人群陡然散了个干净,空荡荡的大殿之上,瞧着竟有几分寂冷。
“王爷他怎能如此?!”兰生几乎要落下泪来,哽咽道:“小姐您为他……”
“这都微不足道啊。”简氏说:“在他看来微不足道。”
“做好了是本职,做不好是失职。如今我这病痨鬼的样子,不也是我天生福薄,怨得了谁?”
兰生隐隐怨恨:“可是夫妻情分又不是上司下属,王爷怎可不怜惜您!”
简氏失笑:“我倒情愿是他下属,不止于落此困境……兰生啊。”
她再次说了一句她不懂的话。
她说:“我和王爷本质上没有区别……我和他本就是一样的人。他给我王妃的权力和尊荣,他明白我不会容忍被那些卑贱之人爬到头顶,甚至也知道以我的高傲不屑用这种鬼蜮伎俩,但他还是要下我的脸面,因为他不高兴,就这么简单。”
“唯一的一点区别就是,王爷比王妃更有权力。”
“所以他理所当然的不同情、不怜惜、不理解;肆无忌惮的破坏、摧毁、享受。”
“如果我是王爷,是皇帝。”她注视着婢女年轻可爱又惶然的面孔,含笑道:“他还会这样对我吗?”
兰生从没见过这样的王妃,令她战栗又恐惧,甚至向往——
她终于明白了为何王妃也会宠爱那个被王爷宠爱的小小侍妾。
因为王妃和王爷是一样的人。
她明悟了。
“……因为王妃比侍妾更有权力吗?”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我把存稿里的有话说也放进去了!!!Σ( ° △ °|||)︴
另有读者谈到女子地位低下这一点,因为这篇小世界仿背景其实是中明到晚明这一时期,包括商人地位,服饰风俗,宗妇后妃殉葬风俗等等,薄巍英这个锦衣卫应该是明朝标志性职位了;还有苏这一点,如果苏的太直接,那文章标签就不会有成长了,整篇都可以是娇软躺赢万人迷人设,但实际上女主并不是,她以后还要穿到现代甚至未来呢,最后还要回到原本的高武世界去当天下第一,(不是单纯的美了,是能打败第一剑客的天下第一)不变化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