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赛事展开,首先进行的是5000米男子长跑比赛,十几来个国内外选手摆动双臂、迈开长腿,在赛道挥洒热汗。
脸上架着黑框眼镜的陈泽在林兮瑜耳边滔滔不绝:“我到底要跟你说多少次,别总是这么急。回学校以后先把耐力练好,菜单是跨八个栏,休息十分钟,再跨十个栏,休息十五分钟,再跨十二个栏。”
“还有,节奏与应变能力也很重要,十趟3x走八三五,休息间隔为十分钟。”
林兮瑜默默听着,3x是俗称的栏间跑。把栏架以八步、三步、五步的间隔摆放,选手依照规定步数跑的训练方式。
林兮瑜的能力评价在队里属于潜力级运动员,她有短跑天赋也有愿意吃苦的狠劲。
但是在明星选手云集的申城体大,有天赋有心的人到处都是,因此她的天赋和努力就显得不足为奇了。
陈泽:“就先这样,你看是要先回青年旅店还是留下来看比赛都行。”
这次申城体大代表参与全国田径公开赛的选手只有林兮瑜一个。同届同学要不是没达标参与公开赛的资格;要不就是正准备冲击七月份U20青年亚锦赛。
至于大多数学长姐,则要先行飞往卡达的多哈适应环境,为仅相隔U20青年亚锦赛一个礼拜的23th亚锦赛做准备。
林兮瑜点点头,打算回旅店看比赛录像。她弯身从运动包里掏出手机,指尖滑开屏幕,好几来则微信讯息跳出,接连着好几通未接来电。
林兮瑜看见备注“杨宇修”的电话号码持续打来,她心生烦躁,干脆眼不见为净,把手机关机扔回包里。
此时陈泽再次折返回来,他将手机递给林兮瑜:“兮瑜,有人找你,是申城的清河医院打来的。”
林兮瑜扬起眉毛,她有点意外,体检报告上个月已经拿了,医院没事找她做什么,她接过陈泽的手机:“您好,我是林兮瑜。”
“林小姐您好,这里是清河医院,请问杨斌先生是您的舅舅么?”
“是的,杨斌是我的舅舅。”
“这边可能要请您来医院一趟,处理受害者家属的问题。”
林兮瑜心下一紧,受害者家属?这个成天酗酒、到处在街角旮旯赌博的社会渣滓又干什么去了?
她喉咙滚动:“杨斌……怎么了?”
“杨斌先生酒驾撞死女童,他人目前在加护病房昏迷不醒。”
手机“啪——”的落地,林兮瑜顾不上陈泽在她身后大喊,背起运动包朝机场拔腿狂奔。
……
夜晚,申城。
黑压压的天空下着倾盆大雨,雨水打湿林兮瑜的全身,她面色惨白,嘴唇绷得死紧,医院自动门打开,大团冷意铺天盖地砸在她的身上。
“失血过多,情况非常危险!”
“小心病患!”
“喂,哪个不长眼的!”
林兮瑜跑过人来人往的大厅,避过一车车的病床,刺鼻的酒精味和仪器的“滴滴”声,都让她感到心理上的不适和恐惧。
林兮瑜短发凌乱,发圈不知道在哪儿碰掉了,身穿的黑白运动外套还在滴水,钉鞋踩过的地板留下一长串的脚印。
她来到楼梯间,抬头,两个人影坐在最上方的那格阶梯。
林兮瑜平复呼吸,缓步上前,问:“你们就缩在这里当鹌鹑,等着我来帮你老公和你爹擦屁股?”
哭得满脸鼻涕的刘美哆嗦着嘴唇,却不忘挺直腰杆,瞪着林兮瑜:“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林兮瑜“哦”了一声,视线扫向旁边身材肥胖,抖成筛糠的表哥:“杨宇修,你平常跟我说话不是挺大声的,怎么不去跟受害者家属大小声?”
杨宇修伸手欲抓扯林兮瑜的衣袖,却被林兮瑜避开:“我……我、哎唷!你赶快去看看家属们怎么样了!”
林兮瑜被他那铅球都砸不穿的脸皮震惊,差点没忍住飙出脏话:“他是你爹不是我爹,凭什么是我?”
刘美终究还是坐不住:“林兮瑜!最后一次!你帮我们最后一次,我们永远消失在你的人生,与你再无任何瓜葛!”
林兮瑜神色晦暗不明:“这可是你说的。”,她踩上与他们并行的阶梯,嗓音清冷:“下个月,我要看见收拾干净、空无一人的别墅。”
刘美眼里擒着泪水,慌不择路地点头。
林兮瑜揉揉太阳穴,心想,一家子怕是都患了“敢做不敢当”和“贪生怕死”的病。她走到二楼加护病房外,依偎在沙发里的男人和女人一见到林兮瑜,猛然起身朝她走来。
男人把林兮瑜推到墙上;女人猛朝林兮瑜抬起手——
“啪——”
林兮瑜被打得偏过脸,鲜明的五指印留在脸上。但她丝毫不觉得意外。
“萱萱今年才七岁!”
“杨家人还不下跪道歉!”
强风吹打窗户“砰砰”作响,华灯初上的申城闪烁着霓虹灯光,高速公路堵塞一长串的鱼贯车流。林兮瑜好似未觉脸颊传来的热辣刺痛,她咽下嘴里的腥甜,心想,幸好自己姓林,然后——“咚”地跪在地上。
林兮瑜的父母从小离异,母亲跟商界大佬结婚有了新的孩子;父亲去维也纳当街头艺术家——林兮瑜因此被社工送到舅舅家,天天挨杨斌的拳打脚踢、忍受刘美的辱骂以及杨宇修的捉弄。
谁会为家里平白无故多添张吃饭的嘴开心呢?
林兮瑜挨揍的生活,在八岁那年迎来转折——一位自称是她外公的老人,把她带回好几平方米、有花园和游泳池的大别墅。
林兮瑜记得那日,同今天下着暴雨、打着响雷,她被杨宇修锁在家门后巷,脸庞沾着泥点,全身脏兮兮的,好似路边的野狗。
林兮瑜无处可去,冷得狠、也饿得狠了,索性摊坐在原地淋着雨,抱着同她一般可怜的野猫,开启省电模式。
直到戴墨镜的平头老人,撑着碎花伞遮挡在她头顶。
林兮瑜抬起脑袋,怀里的黑猫也很配合的“喵呜”一声,她黯淡无光的瞳孔倒映出老人的整齐白牙。
“小不点儿,我是你外公,来接你回家。”
日月如梭,自打林兮瑜升上申城体大后,七十五岁、硬朗的外公,收到来自美国田径协会的邀请,留下:“你已经是成年人,必须为自己负责,每个月打一千块钱给你”这句话,带着黑猫兮兮直飞美国当顾问去了。
林兮瑜早认了自己是所谓的天煞孤星,此生注定孤身一人,所以也没觉得多寂寞。在外公飞走没多久,舅舅一家死皮赖脸地搬进大别墅。
林兮瑜是住宿生,起初还不知情。是她某次回家取田径装备时,发现鞋柜多了好几双没见过的拖鞋。
林兮瑜踏进客厅就看见杨斌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木地板上残留鲜红的槟榔渍;看见厨房堆叠碗盘、菜叶根堵在水槽里散发恶臭、无人清理。
林兮瑜全当视若无睹,直到她走上三楼,原本上锁的房间,竟然被打开了一条门缝,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有人进了她的房间!
她大步上前推开房门,看见三天没洗澡的杨宇修在她的房间堆满漫画书和游戏机,还把她的棉被和枕头拿来垫腰!
林兮瑜很少对人动怒,她总是能忍就忍、能不管就不管,但此刻,私人空间被侵犯,她是真的有被……气到。
林兮瑜眼眶泛红,扯住杨宇修的衣领,把一个百来斤的胖子扔撞上三楼的栏杆,她吼道:“你他妈的给我滚出去——!”,她胸口剧烈起伏,因为声音太大,硬生生把自己给吼耳鸣了。
杨斌和刘美循声冲了上来,刘美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宇修不就在你房间打个游戏,用得着发那么大的脾气么!”
林兮瑜冷冷睨了她一眼,刘美抖了三抖。自从林兮瑜被外公带走吃好喝好后,娇小的个子很快拔高,她又进了申城体系练体育,身体素质直线上升。
现在,林兮瑜比刘美高了整整一颗头,身材虽然不壮但胜在精瘦有力,一拳把她和杨斌揍飞绝对不成问题。
林兮瑜讽刺地开口:“对,别墅里房间这么多,就偏偏在我房间里打电动。”,她迅速收拾完东西,推开挡路的人形三角锥,离开这乌烟瘴气的糟心之地。
……
以申城体大为核心建造的大学城,是申城五大繁华商圈之一;学城涵盖火车站、五星级饭店,百货公司、电影城、同清河医院合作的申城医学大学等。
林兮瑜蹲在墙角,用衣服擦去落在屏幕上的血渍,她指尖颤抖地敲打键盘,林兮瑜算了算这几年存的运动奖金,大概有五万美元,她面无表情地点击转帐,把钱转给刘美,让她以后自己看着办。
晚上十一点半,雨小了一点,林兮瑜一瘸一拐地走出医院。她寻了对街的超商,抠抠索索花了手头上的二十八块人民币,买了猪肉贡丸、米血糕和玉米,并且很缺德地把汤装了九分满。
林兮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从电影城拐过来的一对对情侣。她其实并不喜欢关东煮,但是她现在全身加总包含银行卡,仅剩下五十块人民币。
“欢迎光临。”
超商又陆续迎来几位客人,林兮瑜啃着玉米,思考着要打几份工才能赚够学费,直到身侧有重物坐下,她透过玻璃反射看见来人,愣了愣,竟然是杨宇修!
杨宇修的声音沙哑含糊:“林兮瑜。”
林兮瑜看似神色无常地咽下玉米,心理却打着鼓:“做什么?”
林兮瑜察觉杨宇修在打量她。他的眼神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像沼泽里蠢蠢欲动的毒蛇,让人觉得十分不舒服。
就在林兮瑜往边上挪了挪臀,放下竹签,杨宇修突然伸手朝她大腿摸了过来!
林兮瑜当下不顾泛着疼的皮肉猛然站起身,拾起桌上的关东煮浇了他满头!
杨宇修被烫得哇哇乱叫,他胡乱擦着头皮和爆痘的脸:“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
林兮瑜心有余悸,声音有些颤抖:“看就看,你动什么手?”说完,她大步离开超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