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梁知会心道,就算跟她一起走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车外一壁之隔的地方传来窸窣走动的声音,有医馆的人在讨论后续的行程。客栈店家与人交谈着,招呼人往车上搬着食粮,下人“嘿哟嘿哟”地低喊着挪动重物,不时传来货箱落地的声音。
梁知会的心中涌上一股难以压制的悸动,先前的借口都尽数崩塌,督促着她奔向自己的本能,直面掩藏在道路尽头的欲/望。
生死相隔又如何?世人对爱意跨越阴阳的吟咏还少么?何况她此刻不能算作阴魂——天地滞留了她的魂魄,让她仍得以在俗世流连往复;新城赋予了滞留者显形的能力,使每一个曾经属于俗世的死者能够再次回到这个世界,像曾经活着的自己一样触柴米油盐、烟火人间。
只是川原的律令织就了一张严丝合缝的铁网,阻止着她们与人间生人的交互。这张网使你眼睁睁看着人间的喜怒哀乐发生,却只能做一个沉默无言的、可有可无的旁观者。
去他的规则。
梁知会从不遵守规则。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然倾身上前,撑在严今期的一侧,闭眼吻了上去。
严今期的薄唇是冰凉的,细嫩如同世间最柔软的丝缎。
梁知会就这样轻轻地贴着,再睁开眼时,看到了严今期睁开的双眼,以及里头毫不掩饰的空白与错愕。
梁知会忍不住退开了一点,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反应,索性托着她的脸,再度吻了上去。
吻归吻,梁知会只是在本能地指引下做着这些事情,她只觉自己脑内炸开了一片绚烂夺目的烟花,将她的感官炸得集体罢工,身体四肢僵硬得像是才安上来的,压根感觉不到大脑指令的存在。
这样的亲吻仿佛延缓了时间的流速。
不知过了多久,梁知会的指尖感到了一片潮湿与冰凉。五指连心,触感顺着神经刺激了她的思绪,顿时激得她清醒了些。
她托着严今期的脸,不知所措地想去擦拭她的泪。
严今期微微侧脸避开,把梁知会尚未行动的爪子抓住,拉向自己身侧。
这个动作使得梁知会一下重心不稳,在乱动之下,竟险险往旁边车壁撞去:“嗷!”
“……别乱动。”严今期及时扳着她的肩,把人拽了回来,“你是想把四个车壁都挨着撞一便,好让外头的人猜测我们在做什么么?”
“啊?”梁知会一脸空白地坐稳,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脸颊“唰”得一红。
严今期后脑靠在车壁上,侧开了脸,一副不想再开口的模样。
从梁知会这里看过去,她睫毛上挂着的水光清晰可见,脸侧还带着剔透的水痕,在晦暗的光线中反射出微微的光泽。
两人离得极近,梁知会伸手就能抱住她。梁知会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她轻而易举地环住严今期,将脸埋在她的颈侧,手中的力道愈发紧缩,恨不得将两人揉在一起。
“你会接受我给的承诺么?”梁知会道,“即使我是个神棍……是个骗子。”
严今期放松着倚在那里,任她揉搓:“我以为你已经给了。”
那个吻。
“……”梁知会不自觉地在她脖颈处蹭动,把发烫的脸贴在她冰凉的肌肤与衣物上,“那是我的决定,算不上承诺。”
严今期轻笑一声:“你能给什么承诺呢?满天下到处跑的小道姑。”
“你说得对。”梁知会连下次什么时候见面也说不出,她根本没有承诺的资格。
梁知会能承诺的只限自己的魂魄,于是她道:“承诺爱你。”
手臂下,严今期始终放松的肩背与腰肢终于紧绷了几分。
“你可以不接受我的承诺,”梁知会道,“但你要知道有人爱你,有人把你放在心上,有人想用尽全力对你好。你对有的人来说是特殊的,特殊到世上芸芸众生中,只有你是最不同的那一个;特殊到凡俗三千世界哪儿也不想去,她只想来见你。”
严今期的脸又侧开些,几乎想躲开颈侧这只发烫的火球,瘦削的肩有些不自觉地收紧。
“我现在做不了承诺,可总有一日能。”梁知会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明,“如果你一直没有找到别人……如果你有感到孤单的时候,或许我其实在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你呢?我是半仙嘛——或许我一直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跟着你呢?在你路过的某一株腊梅树的时候,我会手贱地去戳那个枝头,让花苞上的露珠掉下来,兜头撒你一脸的水……”
严今期想叹气却又无奈得想笑,只得伸手推开她的脸。
车外隐隐传来远处的交谈声。
“……什么时候走?”
“快了,就走,大家可以收拾酒水粮食上车了……”
严今期转过头,两人一时抵着额头,呼吸相接。
“你都不会亲的。”严今期压低声音道,“就只会贴在那里。”
“……”梁知会睁大眼睛,堪堪忍住没从她手里跳出去,同样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到三个字包含两个意思,“你会亲?!”
你会亲?你会亲!
严今期笑了,捏住梁知会的下巴,往自己这边带,有些强硬地吻了上去。
梁知会像是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炸毛猫,耸着肩一动不动,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她有些喘不上气,手头有些忙乱地抵着严今期推开:“你多会亲似的哈哈……我今天算是知道了‘生涩’二字怎么写……唔!”
“生涩?”严今期手按着她的后脑,声音轻柔道,“那再试试。”
梁知会:“……”
她不自觉地伸手握着严今期的肩,渐渐学着她的动作主动,将严今期抵在角落,手上还不老实地胡乱扒拉着。
“咚咚咚!”
梁知会一个激灵退开,警惕地看着车门。
成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小姑娘东西还完没有?车队要走啦!”
严今期弯身拉起掉落的毯子,眼里带笑地看着梁知会,一字一顿的重复道:“还、东、西?”
梁知会脸上就没降过温,狼狈起身道:“我走了!”
然后,又不出意外地“咚”得一声撞上了车顶。
“我说错了,四壁确实不够你撞。”严今期看着梁知会边捂头边抽气,“车有六壁。”
“……”梁知会几乎是滚下了车,在地上站稳后还不忘挤出个笑容,笑眯眯地朝成葑点了下头。
成葑笑道:“要不直接上车跟我们一起走得了,反正坐得下。”
梁知会干笑两声,点头道:“不了、不了。”
“哟——这位美人又是哪家的小姐?”一个男子从远处走来,眼里带着打探的目光往梁知会身上扫,一边“啧啧”道,“严师姐还真是风流……上到皇城千金公主,下到边陲地主小姐——此等艳福,我们男子都没有,真是羡慕得很啊……”
成葑从看到他时脸色就不好:“简光,没事干就快上车,发车可不等你!”
梁知会收回不爽的目光,忍不住低声问成葑:“公主?什么公主?”
简光原本都走过了,奈何耳尖,此刻又甩着手走回来:“这下不好,后院起火了吧?这位漂亮姑娘你有所不知,当年师姐在京城的桃花事儿可是传得精彩纷呈……”
梁知会抬眼:“你牙里塞了东西。”
简光声音一顿。
梁知会趁着这个间隙勾了勾嘴角,压低声音字字清晰道:“傻几把玩意,管不好自己舌头不如割了干净。”
简光脸上空白一瞬,随即露出怒意:“你骂谁呢?!”
梁知会这个关头已经转身走到路边,再起身时,手里赫然举着一把明晃晃的斧头。
一旁成葑忍不住惊呼一声。
梁知会举着斧头朝简光走去。
简光骂了一声,脸上的肌肉以一种诡异的形式僵着,快步往前走:“哪儿来的疯女人……”
远处见见几个人投来惊恐的目光,却没人上前。张程忙几步跑来:“这是做什么?这位姑娘,有话好说,有什么误会?”
眼瞅简光屁滚尿流地爬上了一辆车。
梁知会也不急。她扬起斧头,“嘭”得一声巨响后砍在车侧窗棂上,刀锋陷入木头,一时拔不出来,梁知会索性把它晾在那儿不管,剩一个斧头摇摇欲坠地悬在简光的车边。
“你叫什么玩意儿来着?脑子给我放干净点,里头全是些渣滓一样的废料,也不怕说出来熏得人两天都吃不下饭。管好你的嘴,否则小心半夜被人割了裆都不知道。”梁知会道,“孬种。”
说罢,梁知会头也不回地走开。走出几十米后,她想起什么,驻足回头,望向车队末尾的小车。
车窗后的帘子掀起了一点。
碍于光线所限,她看不清车里的情境,然而对她的回首而言,掀开小小一角的车帘,便已经足够了。
严今期的马车外,成葑惊恐未消,抚着胸口对着车窗道:“这是你从哪里找到的小辣椒?”
严今期嘴角弯了弯:“捡的。”
成葑:“你别说,还真是……太爽了!骂得好,替我出了一口恶气!那姓简的成天叭叭欠揍得紧,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梁知会三两下拐上了城郊的小路,突然,身侧毫无征兆地弹出一个人影,“哐”得用金属手铐铐住了她。
梁知会只觉眼睛一花,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听到两米开外传来一个熟悉的怒吼——
钱源:“岂有此理——申处长!”
作者有话要说:
卷一应该到这里就结束了~之后应该就断成卷二辣
话说有的东西写多了就是会出问题..比如写梁知会这家伙喜欢捏耳麦;前两天我站起来的时候没注意耳机线垂到地上,然后就听到脚底一声脆响…………它裂了。QAQ(图放微博了,谨纪念在垃圾袋里躺得十分安详的耳机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