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冷月孤照，泠泠月光映照着地面的萧瑟景象，簇簇枯草被风刮得簌簌作响，给原本的寂静添了一份凄凉。
“呃…”隐含着痛苦的短促的喘息声传来，原本侧倒在地许久的青年此刻眉头蹙紧，手指挪移，长睫抖动不停，仿若陷入梦魇，正奋力脱身。
青年身上布衣破损，粗略看去，共有大大小小十几道伤口，他面上毫无血色，唇色惨白，比那高悬天边的月色更甚，伤口处的血液已经干涸，也不知他是如何保留生机，存活至今。
“嗬…”喘息又陡转尖锐急促，脆弱脖颈上的狰狞伤口正是原因，气管似乎被开了道口子，肺部空气从中漏出，诡异的“嘶嘶”如同毒蛇吐信的声音随之响起。
胸腔内的空气越来越稀薄，青年挣扎幅度越发大了些，手脚无力却大幅抽动，身体颤动不停，可他脖颈处的伤口正以惊人的速度痊愈，外翻的白肉内收，豁开的口子正在闭合。
脖颈上致命伤彻底愈合，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尽数消失，青年的呼吸声逐渐平稳，眼皮下眼球滚动片刻后，终于打开了一丝眼缝。
待到双眼完全睁开，一双幽深漆黑的瞳孔中透露着迷茫，再迅速转为探究、警惕。
爆体而亡带来的痛苦还残留在脑海中，还有...段重帆感觉自己不知方向，毫无目的地随风飘荡许久，紧接着一股巨力将他拽下，身体变得沉重，呼吸逼仄困难，仿佛溺水一般压抑恐怖，因此他才不由自主地开始挣扎。
可如今这状况是...
“醒了？”无悲无喜，雌雄莫辨的声音出现在脑海中。
“...咳咳。”段重帆五感一片混沌，思绪乱得不行，还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不受控制地咳嗽两声，开口嗓音嘶哑，“你是谁？”
声音略过他的问题，转问道：“感受如何？”
“...不好。”段重帆坦诚道，他看向头侧的手掌，沉思片刻，那应当是自己现在的手，软弱无力，十分陌生，如此想着，手指还按照他设想的微微往内收紧。
还真是他的手...倒霉。
声音再次响起：“这具身体死亡已有三日，通气醒脉耗费时间长些，确实会难受一段时日。”
果真如此，段重帆心下无奈叹气，隔了会儿再次确认：“借尸还魂？”
“不错。”
“......”
招魂的方式通俗来说有两种，一为唤鬼，二为醒尸。
仙道修士招魂一般使用第一种，在厉鬼作祟，或遇上谋杀疑案时，为求追凶询查，结束必定平怨超度。
而邪道鬼修两种方法都会采用，他们招魂是为了与更为强大的鬼仆或傀儡定下契约。
借尸还魂便是其二，借死亡时间不超过三日的鲜尸，招来鬼魂附于其上，从前有鬼修或者亲友挚爱丧生的人尝试过，成功率极低。
无论哪种，都需要死者生辰八字，以及消耗大量灵石构造的法阵，而定向招魂，凭依必不可少，即生前沾有大量死者气息或灵息的物品，若有残魂更好。
段重帆心道：“这是死都不让我安息，可当年魂体并无大碍，难不成当初爆体而亡，还剩下了点尸首渣子？可当初在他身边的只有…”
“在想什么？”声音打断了段重帆的思绪。
“...契约代价。”段重帆知道，以往鬼仆或傀儡大多记忆尽失，并无自主意识，与他如今的情况全然不同，那自然是由于契约目的有所差异，所付出的代价也不尽相同。
“呵呵。”那神秘人轻笑几声，似乎对他的反应出乎意料，“苏醒不过片刻，便已了解自身处境，不愧是十年前令仙邪两道损兵折将的段重帆。”
段重帆面不改色，双眸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双手，相比方才，手掌握合速度加快，双腿也开始缓缓移动，他在熟悉身体。
“如今阁下为刀俎，我为鱼肉，恭维话大可不必。”
“好，”神秘人也不再废话，“只需帮在下取一人性命，阁下便能重获自由。”
段重帆眉头一挑，直觉这要求并不简单，微笑道：“听着倒是我占了便宜。”
“呵呵，便宜算不上，只是于你于我都有好处。”
“好处？从何说起？”
“那人亦是你的死敌，杀了他，你前世遗憾亦可消除。”
“不知阁下说的是哪位？”段重帆默默翻了个白眼，心道：“真墨迹。”同时肌肉发力，转身平躺到了地上。
“碧光云天，镜明真人，简南。”
听到这熟悉的名字，段重帆十指微弯，瞳孔猛缩，沉默几瞬后，竟挑眉笑了出来，“你要我取他性命？你可知我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说得情真意切，只是起初还笑着，往后变得平淡，渐变为冷漠，热切程度还不如仙门弟子提起凡世糕点。
“可你们早已决裂，断脉之恨，灭族之仇，想必其中细枝末节，不用在下提醒。”
“唔。”段重帆四肢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眉头皱紧，身体绷直，脖颈青筋暴起，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可手脚仍难以活动，他只能咬牙忍耐，这身体血脉不通，手脚经脉痉挛片刻也是正常。
疼痛代表着生命的真实。他真的复活重生了。
抽痛平息，活血流向指尖脚心，段重帆低喘了几声后，抬眼看天，眼球一转，看着天边皓月，神情慵懒，眼神淡漠，“确实，见一眼心烦，第二眼估计就要拔剑相向。不过阁下既会招魂之术，还不怕我这人人喊打喊杀的魔头复活后作乱人间...莫不是同道中人，敢问阁下何方妖魔鬼怪？”
“在下借此索命，你段重帆凭此复活，一举两得，自然是同道中人，但若你过分执着于在下的身份，只会让在下难做，如此一来，此契也只好作废。”
“别别别，只是简南在仙道风评相当好，从未为难他人，于魔道他也未曾主动进犯，赶尽杀绝，阁下是如何与他结下仇怨？”
“那也仅是十年前，如今他有堕魔之疑，只是在碧光云天的庇护下，仍安然无恙，你若能将他杀之后快，无人知你段重帆的过往，只知你是维护天下和平的英雄。”
竟已过去了十年...
“可我如今在这肉体凡胎内，修为尽失，如何能近他简南的身，也不知这躯壳根骨如何，怕不是过了百年，我仍未踏入仙途，蹉跎一生，白白浪费。”段重帆抬手捂嘴，又打了个哈欠，“呼...阁下不觉得自己的要求太过分？”
“可你已是最好的人选。”
段重帆动作一顿，“这又从何谈起？”
“你们互相了解，实力相当，而且江湖传言，你克他。”
“......”段重帆一时半会还真不知如何回答，仔细回想，只能瘪嘴抬眉，“说得没错，但这就是你苦心孤诣复活我，而不选择自己动手的原因？”
“在下耐心有限，阁下莫要再试探。”
他话音一落，段重帆便感觉到自灵魂深处泛起的疲惫感。
他知道再聊下去，这笔买卖就黄了，段重帆爽快道：“成交。”
“咕咕咕”，腹内传出阵阵轻响，段重帆双手撑地，坐起身后，放眼望去，荒芜枯败，夜风呼啸，毫无人烟，别说人，连一根鸟毛都看不到，更不用说吃食，“阁下还未告诉我，这儿是哪儿？”
“荒原以北。”
“荒原？”段重帆看了看周围，对比记忆中的模样后，惊道：“还真是，可荒原可谓无边无际，我如何能走出去？还有，简南如今身在何处？我该如何找到他？”
“......”脑海中的声音并未传来，似乎消失了。
“啧。”段重帆不耐烦地咋舌一声，幽深黑瞳中露出阴狠之色，手上迅速掐诀施法，再次确认体内并无任何灵力反应，四周也没有任何死怨之力。
双手失落地垂到身侧，手掌无力地摊开在地面，段重帆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收紧猛地发力，狠狠地拽起一把枯草，手指捏得咔咔作响，却又突然松手，自手心坠下的枯草弯曲折损。
他忽然轻笑一声，放缓呼吸，长舒出一口气，叹道：“罢了。”
段重帆再次坐起身，抬手放在双腿上，揉捏按摩，让双腿血液快速通畅，得抓紧时间赶紧离开，免得到时人没找到，自己先饿死了，同时他也抬头望天，根据月亮和寥寥几颗星辰的方位，艰难地辨认着方向。
腹内再次传来咕咕咕轻响，段重帆再次往后仰倒在地上，太饿了，实在是懒得动，躺着比坐着省力气，还方便观星辨位，他抬手摸到额头，又挠了挠头顶，动作一停，迟疑片刻后，他将手从发丝间抽出，就着凄冷的月光，他看到了指尖上的油腻泛光。
这具身体真的只死了三天，怕不是尸油…
这想法一旦有便无法停下，段重帆突然觉得自己很恶心，坐起身后，连忙翻动自己身上的破烂松垮的粗布麻衣，稍微用力一扯，原本被划破的口子更大了。
片刻后，段重帆对自己的新身体进行总结：油头垢面，衣衫不整，相当不雅观，但好在身材匀称，还有几块腹肌，就是不知道长相如何。
但这不重要，能不能找到简南，完成契约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他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偌大的荒原。
好在他已经认出方向，不过这方位...怎么好像有点熟悉。
不再迟疑，段重帆摇晃着站起身，艰难地迈动几步，缓缓转身，选定一个方向后，坚定不移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