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龙划破滔天水帘，降落在瀑布后的山洞。

瀑布如白虹倾泻而下，水花飞溅，洞外阳光透过水帘，山洞中光线如白水晶般通透。

娅安从银龙背部跳下，跟着龙走进山洞深处。

越近深处，岩壁上镶嵌着不规则发光晶石，到最里处，洞中光线已是完完全全由晶石替代了。

“这是！？”娅安惊疑不定的看向银龙。

“是一名新生龙族。”提到新生儿，银龙的声音里带上几分柔软。“如你所见，它快不行了。”

数之不尽的晶石簇拥着一枚硕大的龙蛋，晶石散发的光芒映亮了薄弱的蛋壳，依稀可看出漂浮在龙蛋中央已经成型的胚胎。它蜷缩在蛋液中，仅有一点微弱的上下起伏。

银龙和娅安远远的站在岩壁之上，俯视着那枚龙蛋。千千万万的晶石所散发出的辉光将洞内映照的如白昼。

银龙的眼睛很温柔也很怜惜：“它的鳞片太脆弱，甚至不能直面阳光，我们只能用魔水晶维持它的生命。”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似乎怕惊扰到了那枚脆弱的龙蛋。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即使有充足的魔水晶它的情况依然在变糟，不出两个月它就会死去。”

银龙声音低落下来，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龙族已经一个纪元日没有新生儿了。”

她下颚到喉间的皮肤微微震颤，这是龙族极为悲恸的表现。

第六纪元日，龙族迎来了种族的寒冬，到第七纪元日这个月神创造的第一个种族已露出湮灭的初态。

旧种族消失，新种族填补空缺，是这片大陆的常态，只有灭亡种族的本身才能感受到其中无法言说的悲哀。不论这个种族先前多么强大繁盛，到那一刻都是脆弱的，众生皆是如此。

精灵和银龙都安静下来，山洞变得很寂静，只有龙蛋中的胚胎微小的上下悬浮。娅安注视着那枚龙蛋，就像注视着精灵族的未来。

“你想和那个精灵结成伴侣吗？”巨龙突然问简舟。

简舟愣住了，平心而论，简舟喜欢娅安的相貌和性格，两者的组合让精灵非常像通透的白水晶。也仅仅只是喜欢而已，就像纯净善良的羔羊容易吸引烂到泥里变.态的注意，简舟没有过要和精灵做伴侣的念头。

“我想。”简舟找了个台阶，想要结束这个话题。“但精灵和人类的寿命相差太大了不是吗？就像水清子和龙的差距。”

精灵的寿命可达四千年到八千年不止，而简舟觉得自己活到80就不错了，她希望列出寿命差距可以让巨龙知难而退。

但简舟想错了，种族之间思维的隔阂比山谷还要巨大。

巨龙沉默了一会，接着迸发出雷鸣般的爆笑，山石灰尘随着它的笑声簌簌落下，山谷和大地开始摇晃。

简舟几乎以为山谷要倒塌了，她只能闭紧双眼捂住耳朵，地面的震颤让她摇摇晃晃，山石与灰尘顷刻之间漫延了整个山谷，所幸没有巨石砸到简舟。

“你根本就不知道答案，人类。”巨龙停止了狂笑，黑暗中两盏幽光凝视着简舟，那是巨龙的眼睛，和它相比简舟渺小的像人类与灰尘的差距。

“吾的嗅觉告知吾，你爱上精灵，而不自知。”灰尘沉寂，山谷清晰许多，巨龙的吟语回荡在山谷。

简舟呸了一口嘴里的灰尘，拍了拍衣服，没有说话。

“不服？”巨龙问。

“不敢。”确实很不服气的简舟回答，她掏了掏耳朵，所幸它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有些耳鸣。

巨龙哼了一声：“吾知道你很贪婪，汝之所求永无止境，欲壑难填。从这一点来看，汝与龙族别无二致。”

“别急着否认，后生。”

简舟也没想过否认，说实在的，她觉得她比龙贪婪多了。所以她只是挑了挑眉，静静的听着。

“你喜欢那个精灵吗？”巨龙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但我很喜欢公主的脸。”简舟这次如实回答。

她得到了巨龙一声满意的喟叹，巨龙马上又转变了话题，它的话题总是跨度很大。

“你方才说到水清子与龙，你似乎对他们有不一样的见解。”

方才的震颤将山谷的发出幽光的植物掩埋，此刻山谷不复之前明亮，在昏暗的对比下，龙的眼睛像亡灵眼中阴冷的魂火，凝视着简舟。

“美好的爱情。”简舟照搬标准答案。

“遮遮掩掩，难怪不敢正视自己的欲.望。”巨龙显然不认可这个答案，一把戳穿了简舟，简舟的心思在它面前如洞中火焰，无所遁形。

“好吧。”简舟没办法了，两手一摊。“那么短暂的时间怎么可能产生那么长久的爱情，就算产生了，龙族又能记得多久？不过是一个美好的童话而已。”

“所以很愚蠢，那条龙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龙闻言笑了两声，它欣然接受了简舟这次的回答，这让简舟开始怀疑龙是不是有些报社倾向。

“但它就是产生了。”龙的声音轻的像山风拂过朝露。“连龙自己都没有想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无法接受水清子之外任何生灵作为伴侣。”

龙向简舟讲述了另一个版本的水清子，以龙视角展开的水清子。

龙对水清子只是一时兴起，他开始并不觉得这种短暂的生灵能吸引他。在答应与水清子结为伴侣那一刻，龙就知道自己的认知产生了严重的偏差。伴侣一词，即使在天性重欲的龙族，也是一个神圣而庄重的存在。

果不其然，在那天之后，龙无法忘怀水清子，他给自己找了一万个借口遮掩逃避这段感情，却在时间流逝中逐渐认清这个荒诞的事实——他确实深爱上水清子，在短短一天的时间。

或许这就是报应，在龙几乎是蛮不讲理的占据了水清子短暂生命里的全部注意力的同时，也将自己永远的禁锢在那一天。

“活该。”简舟给了两个字总结。“你不后悔吗？”

不后悔因此忍受在悠长岁月中怀念的煎熬吗？

简舟已经猜到那条不要脸的龙是哪位。

龙又笑：“后悔。但再来一次，吾依旧如此选择。”

“所以呢？你是说我对娅安也是爱情吗？”简舟不理解，托着腮与巨龙对视。

她在四十二区见过太多复杂的人和事，有些比剧本还要狗血精彩。以至于简舟无法相信自己还会有爱情这种东西存在，她以为它早就死了。

龙的告知让简舟感到很新奇。神奇的体验，她爱上了一个精灵，但她自己完全不知道。

简舟对龙的告知存疑，虽然她直觉龙没有说谎。

“吾只是告诫你，莫蹈覆辙。既然你不像吾一样熬受相似之苦，又为何如此停滞不前。后生，你知道如何做了吗？”

“和公主谈恋爱，结婚，然后死。”简舟拧着眉静思片刻，此刻她的思维像是一个正常恋爱的人类。

没办法，她对这种事情实在没有经验。一个在疯子堆里长大的小疯子活下来已经拼尽全力了，她实在没精力顾这些。

“错！”龙恨铁不成钢。“你就该用手段，用谋略，去占有，去禁锢！让她永远都记住你，怀念你，而不是看着她余下八千年去找别的生灵！”

巨龙怒吼铺面而来，喷涌的龙息震了简舟一脸，声音在山谷沉沉回荡，巨龙像长辈一样告诫简舟。

“既然身在深渊，要么努力挣扎，要么一沉到底。你显然是后者，就不要做留有余地的事。”

简舟抹了把被吼的麻木的脸，捏着耳垂若有所思，半晌，她抬起头来，眼中一片清明：“我知道了。”

是她甫一穿越过来震坏了脑子，还以为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却忘了长期处在黑暗中的人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完全抛弃黑暗，投入光明。

对于她这种愉悦至上的坏胚来说更不可能。

龙的提醒惊醒了简舟。

巨龙欣慰的注视着简舟，如一位慈爱的长者。

“柯丽尔回来了，愿你如愿，孩子。”巨龙话音刚落，一道白如雷光撕裂而来，银龙与精灵出现在山谷。

“我同意将这次主办权交给你们。”精灵说，她身上低沉的气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

“吾族感激不尽。你拯救了龙族的未来。”山谷震颤，巨龙真诚地向精灵低下了它的头颅。“待龙族取得下一次祭典主办权，必交还于精灵族。”

娅安也俯身回礼，她的眼神很复杂也很悲伤，简舟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她不曾见过这种感情。

娅安向龙道别，便带着简舟匆匆离开了这里。

“我可以问一问，发生了什么吗？”下山路上，简舟问精灵。“你很悲伤，或许我能帮你分担一些。”

娅安只是沉默着，眼神挣扎几许，才长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确实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了。

“昨天你都听到了吧？查特说的那些话。”精灵说。“精灵族新生儿数量急剧下跌，再这样下去我族将终结在第七纪元。”

娅安攥紧了斗篷领口，不让它被萧瑟的山风吹得向后翻去。

“精灵也会像龙族一样吗？”

像龙族一样，一个新生儿即代表整个种族的未来吗？娅安问简舟，也问自己。

湮灭就像岁月中巨大的洪流，而精灵族只是河滩上一颗渺小的石子，纵然拼尽全力的抓紧河滩，也总有一天会被河水裹挟而去。

“不会的。”

简舟肯定的回答让精灵微微诧异，就像一道光突然刺破密布的乌云，但娅安眼中的光很快消散了。她自然希望精灵族安好，可就目前来看，情况不容乐观。

“我们可以找月神。”

娅安抚摸了一下人类的头，带着一抹怜爱：“月神创生就像挥洒一闪而现的灵光，每一笔都不同，找月神是没有用的。”

简舟懂了，就像一个完全不会画画的人作画，有胆子画没本事改。

简舟一把捧住精灵的手，露出天真不做作的笑容：“每个种族的湮灭都是有原因的，这片大陆这么大，总会有办法来解救精灵族。”

“我们一起去找，我会陪着娅安的。”

娅安怔愣了一会，被山风刮的寒凉的手逐渐被温暖，她心中一暖，带着很深的笑意对简舟回到：“好。”

她没有告诉人类精灵早已开始在大陆寻找，在娅安心里简舟只是一个刚刚降生的种族，湮灭不可避免这种沉重的事实不适合简舟。

娅安一无所知，在大陆绝大多数善良纯朴的种族中，新生的人类种族应该归属于龙族亡灵之类的黑心眼种族。也怪这种种族爆率实在太低了。

在精灵看不到的地方，简舟悄悄捻了捻手，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