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逸周也看到了许琼，他眼眉一挑，唇边带笑，却没有第一时间跟许琼打招呼，而是跟张平等人寒暄了两句，这才走到许琼的面前，语调带着一种莫名的上扬。

“许先生，好久不见啊。”

许琼很想当场翻一个白眼给他，也就十几个小时，说什么好久不见？

但想到公众场合，这么多人看着，不能逞一时意气，还是要维护自己的形象，便木着脸，僵硬地打招呼：“你好，唐律师。”

张经理愣了一下，笑问：“唐律师，你们之前认识？”

唐逸周笑而不语，只望着许琼，像是在等着他的回答。

许琼硬着头皮道：“有过一面之缘。”

唐逸周听到这话，也点了点头，“是的，算是一面之缘。”

明明是重复的话，许琼却听出了几分意有所指，咬字的重点不同，似乎心里正憋着什么坏。

好在张平及时引着客户进会议室，略过了这一段小插曲，双方脸上都笑嘻嘻的，不知情的还以为相处融洽，但私底下谁都知道，这次来访绝对不好应付，特别是唐逸周的出现，连赵总监的脸色都有一瞬间的难看。

果然，会议进行不到二十分钟，明言大佬已经连连发问，针对他们公司近半年的延期问题诘问不断，尤其是昨天那一次，成为了所有问题的导火索。

张平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许多问话要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发泄甲方的不满。

他下意识搓着手指，顶着一额头细汗，偷眼去瞥顶头上司赵总监的脸色，只见平素最有涵养，一直走儒雅路线的赵士诚，嘴角下撇，眼神中隐隐含着怒气。

一看也是憋足了火，只待找个什么人发作。

谁在职场上不是混了十几年的？混到某某总的位置上，多少是要给些脸面，去哪儿都是有人笑脸相迎，嘘寒问暖地招待着。结果却在自家公司被人劈头盖脸地骂，就算不是指名道姓，可对方的态度，不就是在打他的脸？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年纪越大的人，脸面问题就看得最重，平时轻易一点疏忽都不行，语气稍稍冷淡了一分，就立马横眉冷眼看过来，要人说好话哄着，哄得心里舒坦了，才勉为其难地摆摆手，小事一桩。

林静南的连番质问，让赵士诚这边谁都接不住话，个个闷声不吭，连头都低下了，缩着脖子，像一排排的鹌鹑。

张平瞧着事情不妙，刚想硬着头皮开口缓和两句，却见唐逸周率先说道：“根据贵司与明言签订的合作协议，就延期这一块……”

“这个问题，我们会做内部检讨，也会给贵司一个满意的交代。”赵士诚开口了，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目光看向林静南，“林总，我们已经合作四五年了，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这种状况，你们也一直对我们很满意。明言这几个项目，我会寻求高总的支持，保证倾斜所有资源，全力赶期，以最快的速度交付给你们，你看这样如何？”

林静南点点头，神色缓和道：“盛虹一向是我们的最佳合作伙伴，这半年来的波折，主要也是一些客观因素造成的，我们一直都很理解，也在尽力配合你们。”

“只是公司运作，不是相互理解就能做好的，这一次造成的影响太大，连汪总都过问了，我也是没有办法。前面几次，你们说内部整改，说给我们看效果，我也一直期待，但事实证明，我们没有看到任何效果。”

林静南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有丝毫激昂的情绪，却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会议室所有人的心里，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这次带唐律师过来，也是汪总的意思，延期属于严重的违约条款，我们这边想重新谈一谈合同的问题，具体的，唐律师会说明。”

赵士诚连忙笑道：“林总，盛虹对明言，可从来都是尽心尽力。去年你们公司资金波动，尾款结算可是拖到了今年五月份，整整推迟了一年，我们不仅没有给你们任何压力，甚至连半句抱怨都没有。作为合作伙伴，我们是全力支持你们，相信你们的……”

林静南听到这话，重重地叹了口气，用一种无比诚恳的语气说道：“赵总，正因为我们两家长久以来的合作关系，所以才拖了半年来提这个问题。”

“大家都不容易，我们也得对交期负责，对客户负责，对背后的投资商负责。不瞒你说，由于你们延期造成的损失，很大一部分我们碍于情面就自己消化了，只是这样的事情出了一次两次，次次我们都支持你们，但现在问题越来越大，请问谁来承担？”

赵士诚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是老总级别的对线，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眼巴巴地看着俩人。

张平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一层，他偷偷用手擦了擦，下意识看了一眼许琼，恰好与许琼对视到，立马心虚地移开视线。

只听林静南又道：“十月份一过，马上海龙的审计组就要派下来了，赵总，你也知道海龙的德行，集团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我们还是尽快将问题处理了最好。”

这就是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

赵士诚这边理亏，感情牌也打不出来，只能节节败退。

从心理上来讲，他宁愿跟明言对线，也不愿意接触海龙集团。毕竟明言是老客户，关系匪浅，纠葛颇深，相对而言好说话。那海龙集团是行业大佬，拥有号称地表最强法务的律师团队，动不动就是起诉打官司，把人告到破产也不是没有。

这样的巨头，他们一个小小盛虹，实在是惹不起。

“那行吧，我们应该承担相应的损失。”赵士诚最终做下了决定，但如果不是林静南搬出了海龙集团，他是不会就这么认输的。

眼下又到了另外一个局面，唐逸周适时开口，提出了赔偿款等条件，赵士诚的脸色有些灰败，最后只说了一句：“关于违约金的问题，我会反馈给高总，公司内部讨论之后，再给你们答复。”

这样大的事情，赵士诚是做不了主的，他只能充当传声筒。

林静南也不为难他，毕竟后续还要合作，撕破脸皮不是好事，于是点了点头：“那今天就这样吧，辛苦了，赵总。”

林静南起身，向赵士诚握手，赵士诚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邀请道：“中午一起吃个饭？附近有个湘菜馆子，想必林总一定喜欢。”

林静南淡笑道：“一般来说，请我吃湘菜的我一定不会拒绝，但这件事的影响太大，我还得赶回公司处理，多谢赵总好意了。”

赵士诚只能莞尔作罢。

林静南又跟张平等人一一握手，态度亲切和蔼，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完全不存在，他们又成了十分融洽的合作伙伴。

唐逸周也同赵士诚握手，他微笑着纠正道：“赵总，你刚才说错了，是赔偿金，不是违约金。”

身为律师，对咬文嚼字的事情很敏感，因为这两个概念是有区别的，混淆之后，也有可能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法律纠纷。

赵士诚皮笑肉不笑，道：“唐律师真是细致入微。”

唐逸周不置一词。

他路过许琼跟前，特地站住脚，眉眼一弯，嘴角挂着职业般的笑意，道：“许先生，如果需要法律上的帮助，随时恭候。”

“那倒不必了。”许琼拒绝道。

唐逸周微微摇头，看了一眼赵士诚和张平，很肯定地说道：“我怎么觉得许先生很需要呢？”

“那是你的错觉。”许琼眉眼不动。

唐逸周没意思地叹了口气，“再见，许先生。”

林静南和唐逸周的关系不错，见唐逸周对许琼有些特别，等离开盛虹坐上回程的车时，就忍不住好奇地问：“唐律师，你说老实话，你跟那个许琼该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唐逸周挑眉看他，“林总怎么会这么想？”

林静南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总觉得自己几十岁的人了，未免有些太八卦，便笑了笑，随口道：“你们律师不是老说什么利益冲突？”

“咳，这一点林总放心，我是有职业操守的律师。”唐逸周神色正经。

林静南连忙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看盛虹那情况，恐怕那小职员不会好过，要是丢了工作，看在唐律师的面子上，可以介绍来我们公司。”

“签了竞业协议的话，恐怕就不太行。”唐逸周还真考虑了一下。

林静南当真地问：“你们认识很久了？”

唐逸周摇了摇头：“那倒没有，你没听他说么，一面之缘。”

林静南却是不信，“看着不像。”

唐逸周笑了下，“好吧，我说实话，他是我老板。”

“你老板？”林静南更不信了，开玩笑道，“你老板不是我吗？”

“我老板可不是你。”唐逸周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林静南瞬间理解到，“难道说……”

唐逸周点了点头，肯定了林静南的未尽之言，“是的，宋主任已经找到了，他是海龙集团的老板，也是你的老板。”

林静南瞳孔微张，震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那他怎么在这儿上班？”

唐逸周仔细想想，也露出一丝迷惑的神情，“或许，是在体验生活吧。”

林静南：“……”

“又或许，是在等待他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唐逸周诚恳地猜测道。

林静南：“……”我信你个鬼！

“兄弟，少看点耽美文，对你有好处。”林静南衷心建议道。

明言代表离开后，赵士诚就地开了一个“追责会”，果然不出许琼所料，张平直接将他推了出来。闹出这么大的事，甚至牵扯到数额不菲的赔偿金，总得有个人顶出来背锅。

“唐律师张口就是几百万，这个几百万怎么跟高总交代？”赵士诚敲着会议室桌面，面色冷峻异常，他的目光在会议室所有人脸上逡巡。

张平立马说道：“许琼，对公司造成重大损失，昨天还无故旷工一天……”

“张经理，我跟你请过假的！”许琼直接打断了张平，憋了一肚子气，一听对方的话音就知道下一句是什么意思。

张平冷哼一声，“那我准你假了吗？”

许琼就请假这个问题，的确是被张平拿捏在手里，不过他也不在乎那一天的工资，一旦这个责任落到他头上，以张平和赵士诚的尿性，说不定还要他赔公司钱。

那就不是几百块工资的问题了。

“张经理，这次明言的交期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你心里最清楚。前天我跟明言那边已经沟通好了，最迟今天凌晨零点，这也是他们的底线，公司全力以赴肯定能做到，但为什么昨天出了问题？”

许琼心知肚明，这事肯定是张平昨天疏忽了，又或者专门找个由头发作他，结果没想到明言那边这么强势，又这么干净利落不讲情面，最后期限一过，不给任何机会，直接带着律师找上门来。

张平的老脸一红，眼神闪躲道：“你说这些没用，还不是你昨天无故旷工……”

“好了。”赵士诚在旁冷眼看着，突然出声道，“在这里吵什么？有用吗？”

张平立刻缩着脖子不说话了，他心里拿不准，万一顶头老大不保他，非要公正严明地处理这件事，那么他在公司也待到头了，甚至要为此付出极大的代价。

但今天这样的情况，也是他没有想到的，他以为就像前几次那样，双方开个会，交代一番，做个保证也就过去了。毕竟明言是多年合作伙伴，从来都是很好说话的。

之前每次把难题交给许琼，许琼总能跟对方沟通出一个方案来，怎么这一次许琼一请假，就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许琼，你是明言的直接负责人，最关键的时刻，竟然不在岗位上，这就是你的失职。”赵士诚为这件事定了性，张平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是了，在赵士诚的位置上，他肯定会优先保自己，至于一个小职员，只要不是优秀得逆过天，都是比不上一个部门经理的价值的。

大不了没了一个，就再招一个，不算多大的事。

许琼一听这话，心瞬间凉了下来，凉得如同一堆死灰，没有任何辩解的可能性了。

公司高层就是要找一个小喽啰背锅，而赵士诚要保张平，自己没权没势没背景，只有被捏扁搓圆的份儿。

“我不服！”许琼腾一下站起身，“赵总监，你这是偏袒！”

赵士诚坐在椅子上，神色纹丝不动，只一双眼冷冷地看着他：“这是公司的决定，我会跟人事部、财务部商议，关于你离职以及对公司造成损失的赔偿事宜，明天会通知给你。”

许琼听明白了，再多的挣扎都无用，对方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甚至不在乎事情的真相，追责只不过是为了给别人一个交代。一个市场部总监的话，就能代表整个公司的决定，这样的公司，还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吗？

迟早有一天，会被这群尸位素餐的管理层葬送在自己手中。

“好，既然是公司的决定，我也没什么话好说。”许琼正色道，“至于赔偿，我没有给公司造成任何损失，你们非要这样对我，那么我会请我的律师来交涉。”

在那一刻，许琼内心里有一个声音，一个呼之欲出的声音。

他要反抗，他必须要反抗！

“请便。”赵士诚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许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出会议室，随手收拾了一下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直接抱着就离开了公司。

他打了个车回家，回到家已经一点多，肚子饿扁了，但他却没有任何食欲。一上午就吃了一肚子气，被甲方训，被傻逼领导训，可真是够够的了。

他把东西往沙发上一扔，先进厨房烧个水煮面条，随后往自己的房间去。房间门是关着的，他拧了一下门把手，居然没打开。

难道早上出门不小心反锁了？不至于啊，许琼又拧了几下，还是没打开。

很快，他就想到了石林勇，难道那傻逼偷偷把他的门锁换了？要知道他从来没有锁房门的习惯，出于对石林勇的信任，以及两人合租三年的友谊，他一直都是不设防的。

但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利用这一点。

许琼在客厅垃圾桶里一看，换下来的锁芯，果然还没扔到楼下去。难怪昨天那傻逼那么有恃无恐，敢情早就想好了，趁他出门上班在家偷偷换了锁。

“石林勇，你是不是有病？”许琼给石林勇打电话，“你特么换我锁，就想赶我走是吧？你怎么不做绝点，干脆把大门的锁也换了？”

许琼话没说两句，石林勇啪嗒一下挂了电话，连个回应都没有。再打过去，就是直接拒接，微信消息也当看不见。

“操！”许琼没忍住爆了粗口，“这个孙子！”

他实在没想到这傻逼又毒又怂，有本事做没本事正面刚，就知道躲起来不见人，背地里想损招，好好的老石怎么成了这么一个狗玩意儿，写这小说的作者脑子里有坑吧。

望着紧闭的房门，和拒不沟通的石林勇，许琼气不打一处来，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火越烧越旺。

工作丢了，住处没了，人人都在欺他，这个傻逼世界，这个傻逼穿书！生活永远不会让他好过！好啊，好得很啊！

许琼握紧手机，在那一刹那间做了一个决定。

他拨通了宋知悦的电话：“你好，宋律师，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