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做什么?”
梅云安定定地看着俞尽舟的眼睛,心跳逐渐加速,他觉得自己是紧张的,却分不清是因为身处险境,还是因为俞尽舟方才的话。
反观俞尽舟这会儿可没那个心思想东想西,悄悄将自己调整到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几乎用气音在梅云安耳边问道:
“袖箭带了吗?还有多少?”
“带了。”梅云安点点头,快速查看了一下,“不到十支,七八支左右。”
“够了。”俞尽舟目测对方下来的人大概十一二个左右,约么着对方马上就要寻过来了,语速加快叮嘱道:
“放冷箭会吧?一会儿我去牵制住他们,你就找机会偷袭,记住,尽量别暴露自己,我现在可能没有多余的力气护着你。”
“知道了,你不用分心,我能顾好自己。”
梅云安很快就冷静下来,麻利检查好袖箭,确认没问题后冲着俞尽舟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话不多说,俞尽舟借着荒草遮挡身形,反手握刀,无声无息从侧面朝着那伙人靠近。
梅云安屏息凝神,一双明亮的眸子死盯着斜坡下方愈发增多的身影,袖箭蓄势待发。
……
“人呢?哪他妈有人?”
一人举着火把打头阵,扫视了一圈也不见半个人影,本来这大半夜的进林子找人就老大不情愿,这会儿脾气上来,整个人暴躁得很,手里的柴刀胡乱地砍了一圈荒草。
“嘘,小声些,听见什么没有?”
连毛胡子大汉蹙眉噤声,犀利的目光像是能穿透夜色。
“哪有动静儿?听错了吧?”
“不对,这下边儿绝对有人,我不会看错,分开找,今夜要是找不到人,回去统统都得领罚!”
“妈的晦气!快快快!撒冷儿的!散开找!”
“飒——”
带着淡淡血腥气的劲风倏然掠过,连毛胡子大汉瞳孔一缩,惊觉脖子上一凉,下一秒温热的鲜血就喷了自己一脸。
不等他濒死出声示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从后面伸出,死死捂着他的嘴,无声将人放倒。
血液快速流失,带着无尽的生机一起。
瞑目前,他看见了一双如恶狼般阴煞的眸子藏于荒草中,那人手握着一把染血的长刀,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冲着他无声说道:“嘘……”
不多时,有人发现少了一人,顿觉脊背发寒。
“不对!怎么少了一个火把?!”
“老黄呢!?”
“草!都给我仔细点!这下边有人!给老子把人揪出来!”
“呃——!!”
一声促狭的惊呼戛然而止,待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却发现原本站在那个位置上的兄弟就这么不见了,就连火把也是在顷刻间熄灭。
“小仲!!”
“谁在装神弄鬼!给老子出来!”
“刷——”
伴随着短暂的草叶晃动,又有两人接连倒下,可等其他人冲过去时,看到的只有两具被割喉的尸体。
“啊——!!在这!!”
突然,一声惊慌失措的喊叫从几人后方传来,其中一人立马回头,正看见自家兄弟被放倒的一幕,同时,也看到了踉跄收刀的俞尽舟。
“在那儿!他娘的!给老子杀了他!”那人大喊一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俞尽舟暗骂一声,顾不上伤口崩裂,迅速矮身藏匿转移。
身上的伤到底是伤了元气,若非刚才出手的瞬间眼前黑了那么一下,那人绝对没有机会开口示警。
“嗖——砰!”
俞尽舟迎面对上一个包抄过来的男子,兵刃碰撞间,俞尽舟刀法蛮横,几乎是一击退敌,却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离得近的那名男子见了,眼中怒意冲天,爆喝一声冲向俞尽舟。
千钧一发之际,咻的一道破空声倏然而至,锋利的箭矢精准射入男子喉咙。
男子双眼瞪大,不可置信地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奶奶的!那边还有一个!”
有眼力好的人立马就判断出了箭矢飞来的方向,点了两人就气势汹汹地朝着梅云安那边掠去。
俞尽舟眉头微蹙,这才刚活动了两下,伤口就疼得厉害,但他面上不显,嘴角噙着瘆人的笑意,长刀横于身前,下一秒如离弦之箭般消失在原地。
“给我上!”
拦着俞尽舟的四人根本没把一个受了伤的人放在眼里,竟是直接迎上。
寒光掠影,血染枝芽,俞尽舟漠然甩去刀身血珠,片刻不停,急速追上朝梅云安方向袭去的两人。
而在俞尽舟身后,四人仿佛被定在了原地,手中武器此刻方才脱力掉落。
微弱的血液迸溅声后,四人惊恐地捂着涓涓涌出鲜血的脖子,挣扎倒下。
“咻——”
梅云安尽全力变换位置,三次发射袖箭,但对方已有防备,两次都空了,唯一中了的一次,还只是射中了对方一人的手臂,而他手里的箭矢,已经所剩不多了。
突然,梅云安看到了那两人身后浑身染血的俞尽舟,哪怕身上有伤,哪怕体力不济,俞尽舟依旧锋芒不减,手中长刀狠厉飞出,直袭一人后心。
那人似有所觉,猛然回身,堪堪挡住长剑,却也被惯性冲倒在地。
而他身旁的人,亦是被这突发状况吸引了片刻的注意,他们谁都没想到,四个人,竟拦住一个身负重伤的人!
梅云安见此,迅速架起袖箭,果断射击,顷刻间箭矢便刺入分神男子的心口。
与此同时,仅剩的那人轰然暴起,一股子冲劲儿之下,竟是将俞尽舟震退了两步。
可梅云安却清楚地看到,俞尽舟挥刀迎上的时候,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显然是伤口震裂了!
正当梅云安要再次射箭时,那人似乎也料到了这一点,竟拼着负伤,生生将俞尽舟扑倒在地,一手死死捶打俞尽舟胸口的伤口,另一手揽过兵刃,朝着俞尽舟的脖子死命压下,伤口剧痛下,俞尽舟有一瞬间的脱力,锋利的刀刃顿时朝着脖子近了几分。
“我要你给我的兄弟们偿命——!!”
“锵——!呃——!!”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那人仍维持着压刀的姿势,但却永远也不会有下一步动作了。
另一把长刀将他手中的兵刃蛮横地斩断,没了兵刃阻拦,刀身横扫而过,生生斩断了男子半边腰身。
而在男子的背后,还插着一支没入大半的袖箭。
“咳——”
俞尽舟早就坚持不住了,这会儿刚松了一口气,顿时偏过头吐了一口血。
“俞尽舟!”
梅云安毫无形象地冲了过来,一把将那人的尸体从俞尽舟身上拽开,却不敢去挪动俞尽舟。
俞尽舟身上还穿着义庄守卫的衣服,本是暗红的里衣早已被鲜血染成了一片暗色,梅云安甚至分不清,哪些是俞尽舟的血,哪些是敌人的血。
“陛下……做的不错。”
俞尽舟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却马上又被疼得蹙眉。
梅云安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上手去解俞尽舟的衣裳,“你……是不是又伤到哪了?我看看。”
“没……”
俞尽舟抓住梅云安的手腕,实在懒得说话,几乎是扯着梅云安的胳膊坐起来的。
想着自打来到襄州,这形象早就丢得差不多了,干脆直接摆烂了,满是血污的脸就这么靠在梅云安的肩上,虚弱抬手指了个方向:
“陛下,臣……没力气了,您往那个方向走,就能……咳……到约定地点了。”
说完,俞尽舟的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俨然一副发挥最后作用,不打算再继续走下去的模样。
如果……忽略他暗戳戳压在梅云安腿上的胳膊的话。
俞尽舟:你要丢下我一个人走吗?走吧,推开我走吧!
梅云安现在心绪不宁的,根本就没注意到俞尽舟的这点小动作,听了俞尽舟的话,警惕地看了看斜坡上面,确认没有其他搜寻的人找过来。
随后又看了看俞尽舟指的方向,黑漆漆的一片,夜色下安静的可怕。
“起来,一起走。”
梅云安不由分说把俞尽舟架了起来,听见俞尽舟倒吸冷气的声音,手上动作顿时轻柔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似乎对俞尽舟比以往上心了些。
而梅云安将这一切归结于,俞尽舟这个人还有用。
俞尽舟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是很好,伤口不知道崩了几次,胸口前黏糊糊的都是血,脑子昏沉沉的总觉得蒙了一层水雾,每走一步,都像是有千斤重的水泥压在身上。
小皇帝为什么不背他了?还挺想再偷偷懒的……
“俞尽舟,朕命令你清醒点!”
恍然一声呼喊在耳边炸开,俞尽舟听见梅云安佯装怒意道:“你是皇帝我是皇帝?还要朕带着你走?”
“那……你把我扔下吧。”
俞尽舟说着就真的不走了,但整个人却是压在梅云安的身上。
梅云安额角跳了跳,不敢相信这种带着几分赌气意味的话是从俞尽舟嘴里说出来的,按照俞尽舟强硬的性子,听他这么激他,不该是立马打起精神的吗?
可当他侧头看见俞尽舟那已然算不上清明的眸子,脸色变了又变。
都说人在身体状况极差的时候,偶尔会胡言乱语,说些摸不着头脑的话,信不得,也做不得真,可梅云安偏偏觉得,人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流露出最真实的心境和情绪。
所以,俞尽舟……其实也是不想被丢下的对吧?
“俞尽舟……有时候我真的想剖开你的胸膛看一看,看看你的心到底是向着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