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大人就是这般辜负朕的信任的?”
御书房里,梅云安疏冷的眉眼暗藏怒意,他身边站着两名蒙着脸的金翎卫,如两尊杀神一般盯着垂首站在龙案前的丞相吕文殊。
“陛下息怒,臣……有一证物,请陛下过目。”
吕文殊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装得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神神秘秘地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子就要呈上,却被金翎卫拦了下来。
金翎卫冷眼将其逼退,随即谨慎地打开盒子检查了一番,这才将盒子送到了梅云安的手上。
梅云安一看,面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盒子里面装着的,是摄政王俞尽舟的玉佩碎片。
盘莽冷玉,是当年先帝赐给俞尽舟的物件,据说是番邦进贡的稀罕之物,仅此一块,绝无可能仿制。
“从哪来的?”梅云安冷声问道。
“天牢里。”吕文殊低眉顺眼,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道:“郭乾的牢房里。”
“呵。”
梅云安眼底一片森寒,意味不明道:
“满朝文武皆知摄政王同朕一同前往骊洲,今日方归,如何能到天牢里杀了郭乾,还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丞相大人就算是想找个替罪羊,也该仔细点吧?”
如此敷衍,真当朕是瞎的?
吕文殊顶着小皇帝的威压,拂袖跪下,恭谨道:
“陛下有所不知,当年摄政王还是镇安王时,立下战功,得此玉佩,感念先帝圣恩,又不愿独享恩赐。
于是命工匠将其拆分,自己留下半块,其余部分拆分后分别赠与了暗羽卫中屡立奇功的七人,至今仍戴在身上。
所以,摄政王或许无法出现在天牢,但……暗羽卫却未必不能出现。”
“丞相的意思是,摄政王是故意和朕一同离开乐安城,制造出不在场的证据,然后暗中派暗羽卫潜入天牢,杀了郭乾?”
梅云安语气听不出情绪。
“正是此意。”
吕文殊面露顾虑之色,欲言又止道:“此时事关重大,摄政王手握重权,臣……不敢声张,还请陛下定夺。”
简单的一句话,却精准地戳到了小皇帝的痛处。
玄晟国大权在摄政王手中一事,始终是小皇帝心中的一根刺。
如今郭乾谋逆,虽已定罪,但还未审问就被摄政王派人于牢中杀死,怎么看都是不想让小皇帝知道某些事。
至于小皇帝会不会相信人是摄政王派人杀的,摄政王和郭乾谋逆之事有没有牵连,吕文殊并不担心。
只要小皇帝想要收权,想要扳倒摄政王,那他送上的“证物”就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朝中大臣只信证据,明日上朝将此物拿出,摄政王便是有嘴,也说不清。
谁叫他根本不在乐安城呢?自证清白,也得找得到证据才是。
要怪,就怪那日竹林遇刺时,暗羽卫没收好那玉佩碎片吧……
良久,梅云安合上了盒子,眼底有几分挣扎,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顺着吕文殊的话,梅云安先是想到了,当初捉拿郭乾时,除了郭乾,至今几乎再无活口。
又想到了在骊洲城时,俞尽舟两次提及城中可能藏有当年兵变谋逆之人,却只招安了郭乾私兵,对城中之人避开不探。
若非他主动提出,那批潜入城中的暗羽卫是否真的存在,他亦不可知。
思虑至此,梅云安缓缓抬头,隐晦道:
“明日早朝,丞相应当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吕文殊叩首,嘴角微微上扬,“臣明白。”
……
入夜,俞尽舟一身墨色中衣于亭下练剑,寒光掠影,势若蛟龙,飞舞的发丝掠过疏狂的眉眼,惊现一片薄凉。
“嗖——锵!”
长剑脱手而出,飞速穿过院落,钉死在了一棵树干上。
俞尽舟掀了衣摆落座石桌旁,提了酒壶豪迈地灌了一口,清冽的酒水入喉,扫去了干渴,带来一片灼热。
“咳咳……”
俞尽舟蹙眉揉了揉心口,漆黑的眼中透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碧落不愧是剧毒,即便有解药压制仍不会让他太好过,这才练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剑,就有些气息不稳了。
想了想之前梅云安给的那份解药,俞尽舟到底还是没用,现在还能忍,还是留着紧要关头用吧。
利落地干了剩下的酒,俞尽舟便打算回去休息了,刚一起身,突然一阵目眩,急忙撑住了石桌。
“王爷。”
一暗羽卫悄然现身,从后面撑住了俞尽舟的胳膊,担忧道:
“王爷,更深露重,您身子还没好,属下送您回去休息吧。”
早知道方才在王爷练剑的时候就该出来阻止的,暗羽卫懊恼。
“无碍。”
俞尽舟摇摇头,抽回胳膊自己站着缓了一会儿。
他并不是非要折腾自己,实在是原身这身功夫若是不勤加练习,他发挥不出全部的实力,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原身的努力?
“回去休息吧,本王无事。”
俞尽舟挥挥手,迈步朝着卧房走去。
暗羽卫听命退下,却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藏身暗处听了许久,直到俞尽舟的卧房烛火熄灭,这才放心离去。
……
翌日早朝,果如预料中的一样,群臣皆言,谋逆之事非同小可,郭乾之死另有蹊跷,或另有谋逆者逍遥在外,杀死郭乾就是想要封住其口,免得泄露同伙。
一番接连上奏,都是要梅云安彻查凶手,稳定民心的,更有甚者表明,谋逆者不除,则江山社稷不稳。
明里是耿直谏言,暗里则是给梅云安施压,若是不能及时找出凶手,那便是枉为君主。
梅云安面色沉郁地坐在龙椅上,视线落在本该是摄政王的位置,如今却是空的。
再看向吕文殊,对方却只是摇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戏已开场,主角却未到,这还怎么唱下去?
随着皇帝的久未开口,大殿上群臣争论的愈发激烈,原本还犹豫是否要进谏的大臣,也大着胆子开了口。
梅云安周身的气压愈来愈低,心中却觉得可笑。
以往俞尽舟在的时候,这帮家伙可不敢如此放肆!
正想着,突然一道冷厉的呵斥声传入大殿。
“陛下准许诸位大胆谏言,可没让你们在这胡言乱语。”
一抹黑金朝服出现在大殿门口,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鸦雀无声。
俞尽舟缓步而来,不怒自威,凌厉的目光扫过群臣,无人敢与之对视。
梅云安的脸色更难看了,果然,摄政王一出现,都老实了,呵……
“陛下恕罪,臣身体不适,来迟了。”
自知理亏,俞尽舟难得向梅云安行了个君臣之礼,但其实也很敷衍就是了,他一个现代人,着实做不来那些大礼。
梅云安无心其他,摆摆手:“无妨。”
俞尽舟眉头一挑,看向上方,原本放着他这个摄政王座位的地方,空了。
没等他开口,就听梅云安说了一句:“诸位爱卿不是要一个交代吗?朕给你们。”
话落,就见丞相吕文殊上前一步,双手托着一个木盒子,义正严词道:
“杀死郭乾的真凶,便是摄政王俞尽舟!”
俞尽舟:……?
大殿之上良久静默,紧接着便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杀害朝廷命官,那是重罪,更何况还累及谋逆之事,如此针对摄政王,若是不成,是不要命了吗?!
再者说,若真是摄政王意图谋反,谁拦得住?
“哦?丞相此言何意,本王竟不知,自己何时学会了分身之术,能远在骊洲,杀了郭大人。”俞尽舟好整以暇地看着吕文殊,眼底是刺骨的寒意。
吕文殊喉结动了动,直接掀开盒子,取出了那枚玉佩碎片:
“此物,摄政王可认得?”
俞尽舟:……啥玩意儿?玻璃碴子啊?
没等俞尽舟再仔细翻翻原身的记忆,就有大臣给他解了惑。
“这……这是盘莽冷玉啊!”
“什么?这……难道真是摄政王?!”
“嘘……慎言。”
……
俞尽舟听着那起起伏伏的讨论声,基本上知道个大概了。
有人不知从何处弄了专属于他的东西,泼脏水来了呗?
“陛下明鉴,臣与陛下同在骊洲,绝无可能杀死郭大人。”
身正不怕影子斜,俞尽舟目光一片坦然。
群臣也以为,陛下定然会相信俞尽舟,毕竟,那可是玄晟国的摄政王,没了他,玄晟国还是不是玄晟国都未必。
然而,让所有人意外的是,他们这位向来倚仗摄政王的陛下,竟冷了脸。
“此物并非摄政王所戴的那一块,而是属于你的暗羽卫,摄政王身在骊洲,可暗羽卫,却并未全数出动,对此,摄政王作何解释?”
梅云安从未觉得自己的声音如此冰冷,冷到似乎俞尽舟听了之后,脸色就白了几分。
“呵。”
俞尽舟极尽讽刺地低笑了一声,如利刃一般的目光看向丞相,又在望向小皇帝的时候变成了一片沉寂。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是想以此定臣的罪吗?”
“……”
大臣们再一次震惊了,摄政王……居然不解释?!
梅云安也是眉头紧蹙,为什么……不解释?
但事已至此,他绝无可能收手,对上俞尽舟那冷漠至极又暗含失望的眸子,梅云安袖子里的拳头紧握,平静道:
“来人,摄政王俞尽舟,杀害朝廷命官,虽有证据,但疑点颇多,即日起,交由大理寺彻查。”
“……”吕文殊眉头微皱,这和他事先想的不一样。
其他大臣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交由大理寺……那可是要入大理寺狱的,要知道,那里头可是关着不少曾被摄政王亲手送进去的死囚,如今摄政王进去……就算无人敢为难这尊大佛,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就在众臣期待俞尽舟暴怒之下反了的时候,就看俞尽舟竟直接脱了朝服,随手往地上一甩,任由身后将士近身,用一种几近狂傲的眼神看着高高在上的陛下,嗤笑道:
“希望陛下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俞尽舟:(看向吕文殊)你个狗b要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