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之前。

冥河岸边水雾弥荡，黑色的蔓草如长蛇般随风摇曳，不远处，一玄一红两个飘飘渺渺的身影不急不徐地向孟婆栈而来。

“过了孟婆栈，前面就是轮回司了，哈哈，想不到你酆都大帝重溟也有今天！”轮回路上，红衣钟馗发挥着一贯的毒舌，对着一旁的重溟冷嘲热讽。“认识你这上万年以来，头一次看到这等热闹，真是有生之年啊！”

“你今天好闲啊。”玄衣重溟看了他一眼，声音跟他面上的表情一样，看不出情绪。

这么多年了，钟馗还是这副德行。在外人眼中，他是铁面无私、神鬼勿近的终南山镇妖司神。可在重溟面前，钟馗就变得傲娇又毒舌，时时没个正形。

“我可一点儿不闲。听说你今天要过六道轮回，我特意推了手头的要紧事，赶来送你一程，怎么样，够意思吧？”

钟馗止了玩笑，收起手中的折扇，抱着手臂正色道：“我就纳闷了，当初紫微大帝让你接管冥界之时，说的是千好万好，什么幽冥一界，由你全权掌管，旁人绝不干涉。怎么这才出了一点岔子，天帝就来寻你的不是了？手伸得未免太长了吧？”

“天界、冥界、人界，三界本就是互通的，若说绝不干涉，也不太现实。”重溟淡淡说道：“说起来，你的神籍在天界，你也算天界的人，背后非议君上，是否不太合规矩？”

“规矩？我钟馗眼里几时有过这玩意儿？天帝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真当我不知道？”钟馗冷笑。

对于天帝那老儿，钟馗一向没什么好感。

按理来说，钟馗生自六道，是原生的鬼仙，怎么排也不该到天界任职。还不是天帝忌惮冥界势大，怕钟馗在冥界，重溟如虎添翼，这才找个由头给他弄到终南山。

不过，钟馗性格本就散漫，即使跟重溟要好，但真要在一起共事，重溟那耿介的性子，钟馗还真未必受得了，反不如在终南山来的自在。

“还有你，我为你打抱不平，你却跟我提什么劳什子规矩，这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赖人吗？”钟馗不爽道。

“虽然天帝有意发难，但此次确实是我们理亏，冥府的恶鬼出逃，扰得三界不得安生，为了给他们一个交代，我们也应该做出点表示。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平的。”重溟说得风轻云淡。

“行，算我咸吃萝卜淡操心。多余管这个闲事。”钟馗说着，鼻孔里哼出两道粗气，又打开扇子扇了扇。

不过他并没有真的生气，稍微平复下心情，继而又手捏着下巴，蹙眉疑惑道：“不是说，你们冥界的地狱从来固若金汤吗？这次怎么一下子逃了那么多恶鬼出去呢？你就没再查查？”

“千头万绪，要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查清楚的。”

“嗯，也是，看来你们冥界确实需要好好整修整修了，实在不行，我终南山的地牢倒是可以借你一用，哈哈！”

钟馗这话说得刻薄，不过也是，平日里跟重溟斗嘴，怎么也占不了上风，今日逮到机会，怎能不好好奚落他一番。

然而，面对钟馗的奚落，重溟似乎并没有听进去，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说起来，中元节的酒确实烈得过分了些。”

“你是说有人趁中元鬼节探亲，在酒上做手脚，趁机浑水摸鱼？”

“恐怕，不止浑水摸鱼这么简单。”

“如此说来，酒当真不是个好东西。也是，这次你们也该长个教训，喝酒误事，不如禁了的好。”钟馗建议道，又问，“话说这次到底逃了多少恶鬼出去？

“三万有余。”重溟背了手，淡淡地看着前方，脚步却没有停。“虽然不多，但也够我们忙活一阵子了。”

“不多？”钟馗这一口老血，继而讪笑道，“是啊，是啊，多不多的，反正你酆都大帝又不用亲自去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两人你来我往地聊着，不一会儿奈何桥便到了。

奈何桥是冥界忘川河上唯一的一座桥，本是一座无名石桥。踏过此桥，到了忘川彼岸的轮回司，再往前，便是人途。

古往今来，这世上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恩怨情仇，离愁别恨，踏过此桥，万般皆休。即便有万千不甘，也唯叹奈何。久而久之，这座石桥也便有了名字：奈何桥。

钟馗远远地看到奈何桥头站了个人，于是高声打了个招呼，“丫头！”

钟馗口中的丫头正是孟婆。

这位婆婆自打钟馗知道冥界开始，好像便一直驻守在奈何桥头，算到今日，也不知究竟有多大年岁，看其身形面容跟凡间二十多岁的妙龄女子并无不同，只是满头银发，跟钟馗有的一比。

按辈分，钟馗得道要比孟婆晚了不知多少年，自当唤一声婆婆。但钟馗素日傲气惯了，且神阶又在孟婆之上，故而喊她“丫头”。

“君上安好，上仙安好。”二人走到跟前，孟婆恭敬地行了个礼。

重溟看了一眼孟婆，见她头上只一柄青木梳绾头，身上也只是粗衣布衫，虽然朴素无华，却也十分整洁。又见她低眉垂目，神态甚是安详恭敬，便点了点头，算是还礼。

“丫头，今日可忙？”钟馗也不见外，在孟婆栈前的条凳上一屁股坐下，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周围开到极盛的冥界之花，嗯，这么多白色的彼岸花，倒是少见呢。

“奈何桥头哪有不忙的。只是昨日接到吩咐，说君上今日驾临，这才推了一众官司，早早在这候着。”孟婆说着，给重溟也让了座，二人坐下之后，孟婆又小心地捧出孟婆汤来，递到重溟跟前。

“不急，先放这儿。我们还有话要说，你先退下吧。”重溟吩咐着。

“是。”

钟馗倒是乐得再待一会儿，他懒懒地摇着扇子，探过头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孟婆汤，只觉得苦咸呛鼻，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孟婆汤卖相可不怎么好啊？里边都放了什么？”

“离恨草的根，忘忧泉的水，苦海崖的藤，加上冥界独有的黑岩浆，怎么，你也想尝一碗？”重溟看钟馗好奇得很，悠悠说道。

听重溟介绍完，钟馗再看这碗孟婆汤，顿时嫌弃不已：“专门给你熬的，我才没有那么重口味。”说完果断摆手拒绝。

此时，月过正午，冥河岸一片寂寥，时有阴风吹过，不甚寒冷，倒也惬意。

钟馗慢悠悠地扣着桌子，忽然又想起一件要紧事，“这段日子你不在冥界，谁掌事？”

“已经交给崔钰了。”重溟对此早有安排，不过一向对政事懒的上心的钟馗问及此事，倒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不跟菩萨说一声吗？”钟馗有些无所事事，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桌上的孟婆汤，想再闻一闻，不料被重溟不着痕迹地先一步端走。

“菩萨是界外之人，除了讲经超度，一向不问冥司事务。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老人家的清修要紧。再说，有谛听在，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钟馗讨了个没趣，只好换个话题，“好吧，刚才过来时，我瞄了一眼三生石，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总之你在人间的这一趟啊，啧啧啧……”钟馗说着故意摇了摇头，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你确定只是瞄了一眼？”重溟反问。

“咳咳，不要在意这些细节。”钟馗咳了两声，掩过尴尬，又道：“不过，我看了，除了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其他你倒也不必过分担心。”

重溟笑而不语，这些事他几时在意过？倒是钟馗，面冷心热，遇到这等热闹，比自己还上心几分。

“你提前把命数告诉我，也不怕触犯天条。”重溟提醒道。

“呵！笑话！我钟馗何曾怕过什么天条？再说，一会儿你喝了孟婆汤就什么都忘了，先告诉你又何妨？”

“倒也是。”重溟看着钟馗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有一件事，你们冥界的生死簿，还有中元一案的卷宗借我看看呗，这次闹这么大，天帝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这个镇妖司神过几天说不定就来活儿了。”钟馗说是借，可态度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你要去问崔钰，生死簿一向是他掌管，卷宗恐怕也要整理一阵子。”重溟理了一下袖子，明摆着是不想借了。

“怎么？我帮你们冥界收拾烂摊子，你们却连个卷宗都舍不得借？忒不仗义了！小气！”钟馗提高了声音，心中颇有些不平。

“若是你能借得来，我自是无话。”重溟说着，站起了身。“恶鬼之事，冥界自有安排，再说，天帝并没有明旨让你参与，你若是实在闲得慌，来凑个热闹也可以。”

凑个热闹？合着他钟馗就配来凑个热闹？

说起来，钟馗本是天帝御封的镇妖司神，缉拿扰乱凡间的妖邪本就是他职责所在。况且，纵观三界，若论捉鬼降妖，他钟馗要是排第二，谁人敢称第一？

可饶是钟馗名号响当当，在外面何等威风，到了重溟这儿，竟成了凑热闹的了！

重溟这厮怎敢如此小看自己！好气！

钟馗在心里暗暗记了一账，也没了耐心，收起扇子催促道：“行了行了，不借就不借！赶紧上路吧！待会儿送你入了轮回，我还有事呢！”

“也好。”重溟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孟婆汤，一饮而尽。

入了轮回司，两人不约而同地皱紧了眉头，六道轮回之所，本应宁静祥和，如今却怪戾异常。

“许久不来这儿，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啊？”钟馗皱着眉头端详着周围，虽然司内表面风平浪静，但气息却处处透着古怪。

“许是出逃恶鬼的缘故。”

“罢了，先不管这个，轮回的时辰已经到了，我先送你吧。”说着，钟馗催动灵符，轮回之境开启，六气交汇，重溟安然地进入混沌。

然而正当紧要关头，突然一团浓厉的黑气袭来，近乎贪婪地吸食此地的灵气，钟馗心道，“好大的胆子！”再看重溟，已在轮回混沌之中，无知无觉。

情急之下，钟馗满掌劈出一道金光，顿时轮回司内霹雳乍起，九天雷电齐至，哀嚎惨叫之声不绝如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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