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鬼门关生门大开。阴山大地狱三十六狱服役恶鬼,越狱出逃。三界震怒。冥王自罚入世。未知吉凶。 ——《三界异闻录·冥界篇》
冥界,枉死城。
阴风阵阵,月光惨白。
“你站在城楼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墙头看你——”
钟小璃嘴里叼着半截草,侧身支着脑袋,半躺在杏林居的墙头上,看着远处枉死城楼上正在换班的牛头马面,不由得悠悠感叹。
三十天,整整三十天了!
枉死城的值守还是那么严格,按时轮换,分秒不差。
而她轮回转世的事儿也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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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天前。
钟小璃第一天到冥界,按章程,她要先到判官衙门处报到。
“这么多人啊!”钟小璃拿着路引来到鬼判殿门外的时候,黑压压的队伍已经从门口排到了长街。
这场景,她只有在小千世界游历时,在一个名叫“核酸检测”的小亭外见过。
“难不成冥界也流行这个?”
然而等靠近一看,钟小璃马上否定了之前的想法。
只见排队的人,多半血淋淋的,有的缺胳膊少腿儿,有的少了半张脸,有的眼珠子连着血管搭在嘴边,满脸污血。
还有的虽然完整,但面色惨白,目光空洞,神情冰冷而绝望,犹如梦魇。
看着这些人,钟小璃只觉得一阵恶心,看来“让你死得很难看”这句话,真不是一句随随便便的威胁。
平复了一下情绪,钟小璃见其他赶来的人都纷纷自觉排队,她也默默地站到队尾,跟着一起排起来。
“大哥你新来的啊?”等候中,站在钟小璃前面的一位高个子、缺了一只手的大哥跟更前面的一位头上插着一把菜刀的大哥攀谈起来。
“多新鲜,在这儿排队的,哪一个不是新来的啊。”菜刀哥晃了晃头上的菜刀,神情还挺轻松。
“今天人怎么这么多?”一只手哥看着前面的队伍,探着身子问道。
“你有所不知啊,冥界前阵子出了事儿,衙门整修了好几天,今天才开门,人可不就多嘛!”
“冥界还能出啥事儿啊?”听前面说得热闹,钟小璃后面的一位胖胖的、提着自己脑袋的大叔也加入了聊天。
钟小璃被前后两边挤得没了位置,无奈只好忍着心中的恶寒,拿手指轻轻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胖大叔的头,侧着半边身子,竖起耳朵听他们讲起了八卦。
“听说,前几天冥界地狱被挖了个洞,逃出了许多恶鬼,到现在还没抓回来呢。”
“怪不得这几天从阳间下来的人越来越多,感情是他们在作祟。”
“那可不,好多从上边来的人都说,现在人间被这些家伙搞得可乱了。”
“这可怎么好,咱们要是投了胎,回到上边,不还是得受罪吗?”
“听说因为这事儿,冥王都被降了罪。”
“啊?这么厉害啊!降得啥罪啊?”
……
“哎哎哎!你们几个!干嘛呢?判官殿外不得喧哗!”钟小璃正听得热闹,忽然一声厉喝,像道炸雷从天而降,吓得她一激灵。
钟小璃扭头一看,只见一个浑身铁青,唯有头发是红色的赤发鬼,拿着皮鞭走了过来,鸡蛋大的眼睛对着他们挨个瞪了一遍。
钟小璃平生第一次与这么大一双眼睛对视,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双腿也有些发软。
要不是之前在罗浮山修行时,钟小璃也捉过几只相貌丑陋的山妖,心理素质到底比常人强些,没准此刻她早晕过去了。
被赤发鬼训了之后,钟小璃也没心思再听八卦,低下头老老实实排队。
冥界与人间不同,天色反复无常,有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有时又会呈现出五光十色的绚丽。
只是无论明暗,冥界的空气总是冷冷的,没有温度。
钟小璃衣着单薄,没过一会儿便打起了喷嚏。虽然是第一次来冥界,但她的体验并不新鲜,跟人间闹市一样,到处人挤人,乱糟糟的。
钟小璃百无聊赖地低着头,盯着自己时有时无的鼻涕泡,脚下跟着队伍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前挪着,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
直到背后有人推了一下,她才猛然警醒,“啊?”
钟小璃往后看了一眼,发现后面的胖大叔早已换成了鬼差,判官殿外也只剩下自己最后一个人了。
“到你了,进去吧。”鬼差面无表情,态度极差。
“哦哦。”钟小璃反应慢半拍地点点头,赶紧进去了。
判官殿跟凡间衙门很像,只是多了许多照明的冥火灯笼,进了正厅,两厢又分别设了审问室。
钟小璃从左至右一一看去,见门额上分别写着,“赏善司”“罚恶司”“查察司”“判官殿”。
钟小璃心里想着大概每个司都要盘问,便准备先进“赏善司”的门,不料刚抬脚却被鬼差拦下了。
“左转后殿,先去照过孽镜台。”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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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鬼差,钟小璃来到孽镜台前。
只见后殿悬崖之上,悬空高耸着一座三丈有余的高台。
台上幽幽泛着蓝光,上空霹雳炸雷频现,夹着凄风苦雨,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钟小璃咽了口吐沫,壮着胆子走上去,低头一看,脚下竟是透明的!
透过高台,悬崖之下的惊涛骇浪触手可及,狰狞汹涌的黑水如被困千年的恶龙一般,怒吼咆哮。
只一眼,钟小璃便觉得胸膛里的心脏砰砰狂跳不止。
“站稳了,掉下去可是无边苦海,谁也救不了你!”鬼差喊道。
话音刚落,孽镜台上空的闪电乍然劈出了一道绿色光幕,光幕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影越来越近,光幕也瞬息变幻,但还没等钟小璃仔细看,孽镜台突然猛烈抖动了两下,光幕也消失了。
“额……怎么回事啊?”钟小璃一头雾水。
鬼差挠了挠头,这事蹊跷,他也没经历过,只好搪塞一句:“可能是地震吧。”
“那我还照吗?”钟小璃站在台上,一分钟都不想多呆。
“看来你无善可赏,无恶可罚,下来吧,去见过判官大人。”
“嗯嗯。”钟小璃舒了口气,略略放心,下了孽镜台,顺着鬼差的指引进了判官殿。
判官殿比之前的大殿小一点,也是蓝火通明。
殿内只有一桌一椅,桌上案牍如山,桌子下露出两只脚,上面却不见人。
两班鬼吏无精打采,一脸疲惫,钟小璃见状默默站在殿角,等候回话。
“大人,大人?”见钟小璃进来,一旁的鬼吏推了推被案牍完全遮住的崔钰。
崔钰抬起头,醒了醒神,一会功夫,竟然打了个盹儿。
“这是今天最后一个了?”崔钰打着哈欠,努力睁了睁眼。
“是是,最后一个了。”
听到有人说话,钟小璃也抬头看了看公堂之上。
只见判官崔钰坐直了身形,红色官袍在案牍后面格外显眼,他两鬓虽然有些泛白,但络腮胡子倒是很见威严。
说起来,自从恶鬼出逃,冥府上下严厉整顿,崔钰已经好几日都没有合眼了。
这世间的生生死死,都在他掌管的生死簿上,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人生,数以万计的人死,更不要说别的生灵,他们这四司衙门根本忙不过来。
近一段时间,由于越狱事件,冥界的行政系统几乎陷入瘫痪,孟婆煮的汤好几天都供应不上,黑白无常跑的腿儿都细了,奈何桥也被挤塌了好几次,前天设置了排号体系,这才稍稍缓解了一点压力。
崔钰从早到晚,连日加班,精神难免不济。但如今冥界群龙无首,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想找个替班的都难,真是苦不堪言。
“咳!堂下人姓名?”崔钰整整精神,向堂下正色问道。
“钟小璃。”
嗯?这名字好似在什么地方听过。
崔钰心中一动,前阵子的记忆瞬间苏醒。
她就是冥王交代过的钟小璃?
崔钰抬起头,把堂下的少女又细细打量了一番:
十五六岁的年纪,瘦长身条,通身暗色麻衣麻鞋,头上胡乱挽了两个髻,看打扮像个小乞丐。脸上倒是白净,五官也精致,但目光空洞无神,典型的三魂不全。
再观其原神,系属猫科精灵。
嗯,就是她了。
崔钰打量完毕,尽管心中已有定论,但语气上却听不出丝毫波澜:“生前是做什么的?”
“修……”
钟小璃本想老实回答说修行,但一想,先前自己在玄元道果大会上偷懒打盹儿,丢了祖师颜面,祖师一气之下收了她的七百年道行,还被罚入轮回渡劫。
如此这般,还怎么好意思说是修行之人呢。
“无业。”钟小璃蔫着脑袋答道。
“哦,钟小璃,无业……”崔钰嘴里重复着,低头拿着生死簿假装仔细核对。
“哎?没有你的名字。”崔钰头也不抬。
“您再仔细查查,真没有吗?”
钟小璃急的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生死簿夺过来,自己查看。
“确实没有嘛。”崔钰吹着胡子,煞有介事地用没剩几根毛的勾魂笔,扒拉着手中泛着幽暗蓝光的透明生死簿。
“这就奇怪了,按理说,仙、人、精、怪,万物生灵,生死簿无所不包,不应该独独漏了我才对。”
钟小璃心下生疑,这老头该不会老眼昏花,看错了吧。
“咳,是啊,本官当值几千年来,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崔钰坐直身子,心里却有些发虚。
要不是冥王重溟临走前将她的名字一笔勾掉,自己哪用得着这么大年纪,还厚着脸皮费劲演这么一出儿。
“咳咳,还记得你是怎么来的吗?”
听崔钰问话,钟小璃努力回忆了一下,但脑海里白茫茫一片,甚是模糊。
自从来到冥界,她就觉得自己的神识灵海像是被人蒙住了一样,总是不太清楚。
至于怎么来的冥界,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只好用手比划。
“就那样,莫名其妙的,嗖——的一下。”
但这行为在崔钰眼中活像一个智障。
哎,这小姑娘长得挺精神,脑子却不太灵光。
崔钰锁眉拈须,表情凝重,咂摸了一会儿,道:“据我的经验,你这种情况,多半属于枉死,能否重入轮回,要等冥王回来才能定夺。”
“回来?冥王去哪了?“钟小璃精准捕捉到关键信息词。
“君上在人间有公案未结。”
“就是去投胎了呗?”
“正是。”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生死簿显示,他至少还有八十年方能寿终。”
“八十年!”钟小璃闻言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