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座座昏灰色的平房,不断延伸连接至中央,而后拔地而起两座高耸的楼阁。
巡察处六卫分处于东西南北中,连接成一个庞大的十字。
“那两座高阁乃是按察卫与安济卫。”纪戎道。
闻言,纪昭亭歪歪脑袋:“安济卫竟有如此地位么?”
在她心里,排名第二的不是缇骑卫也应该是校事卫。
纪郁川冷不丁地说:“一个杀人一个善后,可谓首尾之重。”
原来如此!
路过校事卫,纪戎便进去上值了,只留纪郁川将她送到按察卫的门前。
两座高楼四周也围绕着许多矮房,依着纪郁川的指引,纪昭亭小心翼翼地敲响了某间公事房虚掩的木门,须臾后只听到一声洪钟般回应:“进来!”
听这语气,似是位正值壮年的男子。
她遂推门而入,就见房内三面窗牗洞开,堂中亮堂不已,摆放着堆积如山的卷宗的书架之间,坐着一位正埋案疾书的官员。
那官员口鼻方正略带沧桑,抬头后瞬时就认出了纪昭亭,立马露出笑容起身迎接道:“原是纪副使来了,本官乃巡察处镇巡右副使宋望,早就听闻副使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纪昭亭险些汗颜,名不副实才对吧。
她连忙拱手行礼道:“见过镇巡副使大人。”
宋望身形高大,几个大步已至她面前,虚扶着她臂膀示意不必多礼。
宋望道:“你的公服我已遣人置办了两套,过两日便送到将军府去。”
纪昭亭忙道:“那便多谢大人了。”
谢完了,宋望却没说话,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纪昭亭陷入沉思之中。
纪昭亭心中一震,心想自己到底还是年轻了,看来将军府这般地位出来的人也不能免俗——这是在暗示自己送礼吧?可是出门匆匆,钱都没带几个,更别说什么像样的礼物了!
要不,跟这宋大人说先赊账,明日再把礼给补上?
这么沉默着,纪昭亭觉得自己的社交尴尬症都要犯了,忽地听宋望开口道:“其实以后不用太花时间涂脂抹粉,太漂亮也会导致统御下属变得困难起来。”
纪昭亭:“......啊?”
“拜托,我早起化妆可是对工作最大的尊重哎......”纪昭亭小声地不满嘟囔着。
宋望疑惑道:“你刚才说什么?”
纪昭亭忙摆手笑了笑:“没什么。”
内心却叛逆得很:我就要化妆,我就要!
宋望也不再追问,继续说道:“你今后便任指挥副使一职,掌管按察卫第三部,望你能感念皇恩,好好替皇上效力。”
“我,不是,属下遵命。”纪昭亭恭敬道。
“对了,郁川就从亲从卫调来跟着你吧,之后他会带你熟悉各项事宜的。”宋望转身要回桌案后继续处理卷宗,却听见立于堂中的纪昭亭幽幽开口了。
只听她低声道:“郁川轻功出众,分明适合以侦查为主的缇骑卫,可大人为何要遣他去训练力士的亲从卫?”
宋望顿时目色一凛,他正欲回身发作,却见纪昭亭那张白皙秀丽得如樱花般的脸庞涌起动人微笑,舒声道:“想来大人定是为了多锻炼锻炼他吧,昭亭在此多谢大人对家弟的照拂了。”
话含笑意,却句句藏着刺儿,宋望这等老狐狸又岂能听不出。
纪昭亭才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那就不打扰大人办公了,属下告退。”
她说罢便转身出了房门,根本不管宋望那稍显阴鸷的神情。
官场中的人多的是势利眼,不过是觉得纪郁川是养子,定不会被看重,才把他安排在可有可无的职位上。
门外不远处,纪郁川正直挺地站在矮墙前的石榴树下等候着,少年的眉宇间是常年化不开的淡漠,只因这命数不尽其意,在外没少尝到白眼与讥诮。
“郁川!”纪昭亭冲他挥手。
纪郁川陡然回神,连忙迎上来:“姐。”
“宋大人说你以后就跟着我了,让你带我到处转转熟悉一下。”纪昭亭倒是开心身边跟着个放心的熟人,毕竟越桃并没有入职巡察处,没法时时跟着她。
纪郁川似是早已得知了对他的安排,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身为指挥副使,纪昭亭也有自己的公事房,其内布局简朴,不过就是桌案、椅子、卷宗架等等,值得一提的是,处理公文的桌案后有个屏风,屏风后有个软榻,工作累了还可以进去躺会儿歇歇。
简直太适合摸鱼了!
“那宋大人说让我掌管按察卫第三部,我想先去见见三部的力士们。”纪昭亭逛完了公事房,想着怎么也得见见部下才行。
纪郁川道:“力士们都住在最南边的亲从卫居所,只是三部今日已被外派,随着二部去巡察都城了,姐姐还是之后再见吧。”
闻言,纪昭亭扑哧一笑,职场到底还是弯弯绕绕多一些。
她摆摆手权当作罢,忽地,门外有人高声来报:“纪副使,出大事了!”
上班第一天就出大事?!拜托,我连玩游戏都是从简到难啊喂!
通传的人自然是宋望派来的,说是为了让纪昭亭尽快融入巡察处,要锻炼锻炼她,去解决这件“小”案子。
昨夜里,太常丞许周的小女儿许留意离奇失踪了,早上才被人发现,其贴身丫鬟更是惨死在许留意的闺房中。
心急如焚的太常丞一早就差人往各个地方报了案件,本应由大理寺接手,可涉及官家女子,最终还是提给了巡察处。
纪郁川叫来几名属下,随着纪昭亭一同前去许家。
昔日红云宴收徒,令纪昭亭名动阊都,也不知是谁走漏了她赴任巡察处指挥副使一事,一路行来竟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议论。
怎么,我还能体验一下女明星的生活?
纪昭亭暗自腹诽着,双手搭在腰侧刀柄上,她生怕走着走着就有人冲出来要她的命。
真是......迟早要得被害妄想症。
许家。
许留意的闺房位于宅子的东方,穿过郁郁芊芊的草木方见其所在。
只不过圆拱形的石门前已站了不少人,全都身着绛红色狮纹圆领袍,腰间配剑,看起来就不好惹。
“大理寺的人?”远远瞧见这阵仗,纪昭亭不住沉吟。
纪郁川却蓦然沉了脸色道:“不,是直属于圣上统御的佑圣司的人。”
佑圣司……这件案子竟还惊动了皇帝?
“走,去看看。”纪昭亭眸光清冽,正如这草木上晨露。
纪郁川随即高喝道:“巡察处办案,闲人退让!”
这一嗓子果然迎来了不少人侧目,那群士卒见来人是纪昭亭,边左右挪动让开一条道,边甚是敷衍地行礼道:“见过纪副使。”
纪昭亭:“……”
大家都是头回见啊,怎么像积怨已久的样子?
瞧出她轻蹙秀眉间的疑虑,纪郁川埋首附耳道:“他们首领乃是明恩镇国公次子、佑圣司金吾卫的副特进,裴旻。”
裴旻……好耳熟的名字……怎么突然之间还想不起来了?!
纪郁川适时提醒:“他曾在红云宴上败给你。”
哦!是他啊!
怪不得这些士卒不待见她,敢情的确是多年积怨。
纪昭亭身轻如燕,长靴踏踩在青石板上亦不发出半点响动。
她凝神步入许留意宽敞的闺房之中,女子喜用的熏香味与血腥味糅杂在一起,叫人忍不住皱了鼻子。
房中央站着一少年,青竹簪扎着的短发马尾中夹杂几根发辫。
他身穿牙红圆领狮纹缺胯袍,手腕束绿松石狩猎纹护腕,腰间佩银质狩猎纹蹀躞带,腰侧左右挂着双直刀,端得是一派芝兰玉树、潇洒英气。
仅仅是看背影,纪昭亭就觉得此人定不是凡俗之辈。
“那个,”抿抿唇瓣,纪昭亭莫名有些紧张地凑过去,“裴副特进?”
她明白这少年与原主颇有渊源,但也看得出来,佑圣司插手了这件案子。
裴旻早已察觉到她靠近,顿时循声侧目看去,墨云般深邃双眸里微泛涟漪,弓形的唇瓣紧抿成一线。
“……纪副使。”清越嗓音里含带着些故作的冷淡,“有何贵干?”
在看到裴旻那张冠玉般清秀面容时,幼时的记忆顷刻间如潮水涌起将纪昭亭淹没。
那绝对是段短暂又深刻的过往。
九年前的红云宴上,两人的命运便被一场论剑彻底缠缚在一起。
身为明恩镇国公的二儿子,裴旻自小就受万众瞩目,在展现了过人的武学天赋后,更是得到圣上恩赏,让段越宗师亲自教导过他几次。
所以裴旻没想过,自己会被头回拿剑比武的纪昭亭给打败了。
疾速的剑影如狂风中的雨丝般交错碰撞,在裴旻眼中,他只觉得自己的任何后招都已被纪昭亭看破,后者那张圆润可爱的脸上浮现出不符年纪的凛然。
他被压制得步步后退,耳朵里的铮鸣声与眼眸里的锋影逐渐失去真实感。
裴旻知道,自己有些应接不暇了。
手中的剑被打落的同时,他那双充满稚气的眼中也霎时流出一行清泪,是委屈不甘还是畏怯悸恐?
说不清道不明。正像地上那把短剑摔破的玉穗,缺口处朦胧出一团阴影。
纪昭亭成为了他心中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