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的眼睛眨也不眨，直直地盯着她看。
尽管知道浴室里已经没有危险的刀具，但宋长歌还是下意识左顾右盼。
她这次不会要拿着喷头捅自己吧？
人鱼的眼中并未流露出过多敌意。她只是默默地盯着宋长歌看，目光破碎，像是被打碎的金色玻璃。
“呃......嗯。”宋长歌将椅子往后面挪了几步，她觉得自己靠浴缸有些太近。暖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她感觉头顶都在冒烟。
“你......身上的伤口应该没那么痛了吧？”
人鱼下意识就去摸自己的腹部。
那个卡在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好像不见了。
她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但奈何浑身无力，浴缸也比较滑，反而差点溜下去，还是宋长歌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宋长歌的表情极为严肃，她指了指人鱼身下：“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要吃你豆腐的意思，主要是我家的浴缸吧，比较脆弱......”
所以你要是一脑袋磕在沿上，我和曼陀罗不仅白救了你，我还得再损失一件为数不多的家具。
当然，这话可是不能当着人鱼的面说的。
“洛妮......莱拉。”人鱼低垂着眉眼，连带着说出来的话也像轻浮在水面的泡沫一般转瞬即逝，“谢谢......”
“哦......”宋长歌有些尴尬地笑笑，“我叫宋长歌。”
人鱼现在看上去柔柔弱弱，连一只蚂蚁都杀不死。宋长歌感觉刚才的防范显得自己很呆。
“那，我这是在——”洛妮莱拉抬眸，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眼波流转，不小心与宋长歌目光对上，她轻轻一颤，睫毛像柔羽般扑闪，又重新落回阴影里。
宋长歌满脑子问号。
这是一个人——哦不，这是同一条鱼吗？她之前捅自己的那股狠厉劲儿哪里去了？
嘶......宋长歌皱起了眉头，她现在心中满是疑惑。
这位——洛妮莱拉小姐，不会是伤得太重伤到脑子了吧？
即便如此，宋长歌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你现在呢，正处在一个恐怖直立猿的大型聚集地之中。这个有些潮湿的房间叫做浴室，是我这个巢穴里用来洗漱的地方。”
洛妮莱拉愣了愣，似是不太明白。
宋长歌叹口气，准备接着解释，便听见一阵轻言软语：“人类的......城市。”
“我知道的，我了解。”
“之前真是对不起，我还以为是那些想杀掉我的人......”
“没没，没事......”
“而且，谢谢你把我救回来......”
连着说了好几句话，洛妮莱拉忍不住轻咳了起来。她像只折了翅膀的蝴蝶一般颤动，好像下一秒就要化作尘烟消散于这天地之间。
“好好好你先别说了我明白的。”宋长歌死死咬住下唇，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喝水吗？我去给你接一杯。”
她三步并作两步跳到浴室门口，又返回来问道：“呃，还是说，你更适应喝咸一点儿的？”
洛妮莱拉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她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普通的......普通的水就好。”
得到答案，宋长歌飞也似的奔去了厨房。
她听见自己的心在狂跳，在这沉默的夜晚中愈发震耳欲聋。
“受不住，一点儿都受不住。”宋长歌深呼吸了几口气，好平复自己的心情，“这算是她们人鱼一族的特异功能吗？”
人好看，声音也好听。看着那双澄澈纯粹的黄金色眼睛，便再也迈不开步子，只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清醒清醒，宋长歌。”她低低地念叨着自己的名字，“你是个连养盆栽仙人掌都能养死的人啊！”
但是，可是——
宋长歌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出洛妮莱拉那张清冷中带着些脆弱的面庞。她如此可怜又可爱，眼神中带着些希冀，抬起头，在被水润湿的发丝下说出自己的请求......
“打住！打住！”宋长歌急忙制止自己那疯狂的脑补，她左顾右盼，终于在垃圾桶里找到了那把水果刀。
将刀重新插回心口，强烈的疼痛竟让她长舒一口气：“保持——保持冷静，深呼吸。”
宋长歌将深海珍珠放进碗中，轻轻一弹便爆成一团细粉。她粗略地将其分成六份，往杯里放了一份，再用热水冲泡融化。
当宋长歌端着那杯水重新走进浴室的时候，洛妮莱拉被她胸|口处的大片鲜红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
“行为艺术。”宋长歌板着脸，表情生硬，“这是一种行为艺术。”
洛妮莱拉一怔，刚想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蜻蜓点水般收回。她露出半分落寞与哀伤：“我知道的，你是想提醒我之前的所作所为......”
“先喝水吧。”宋长歌没接她的话，将水杯递过去，尽量扯出一个自然柔和的笑容，“里面有深海珍珠，应该能帮助你修复身体。”
洛妮莱拉低着头，手指纠缠着自己的发丝，没有接。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终究是宋长歌败下阵来：“真不是你的原因啦......快喝吧，不然一会儿就凉了。”
“真的？”洛妮莱拉抬眸，眼神中填满期盼，“不是因为我吗？”
她带着一点感激的神情，双手捧过水杯。在快要喝下去的时候，又偷偷瞄了一眼宋长歌，看对方面色无恙，浅笑一下，将水喝了下去。
“还要吗？”
“不用了，谢谢。”
深海珍珠的粉末进入体内，洛妮莱拉便立刻感到了一阵柔和的热流在四肢百骸中窜淌。附着在皮肤上的绿色魔药重新焕发生机，闪出浅绿色的微光。
洛妮莱拉语带惊喜：“我感觉好多了！”
说罢，她便想伸出手去勾住宋长歌的脖颈，奈何动作太大一下子牵扯到伤口，浴缸里顿时升上一股涓细的血烟，和着水浅浅蔓延开来。
“哎哎，小心一点小心一点！”宋长歌急忙将手伸向开裂的伤口处，又后知后觉自己并没有治愈系能力，便只能尴尬地把手缩回来。
“抱，抱歉，我刚才太激动......咳咳。”洛妮莱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不太妥当，拂了拂水，将那一抹血烟散尽，“只是有点小开裂，不碍事的。”
“咳嗯。”宋长歌用咳嗽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那样就好。”
浴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宋长歌有些纠结。
其实在洛妮莱拉醒过来之前，她的意志还挺坚定的——那便是考虑要不要将这条人鱼转交给协同管理会。
协同管理会作为国家官方的专门管理非人者的组织，洛妮莱拉能在那里得到的治疗条件远远比在她这个小浴缸里要好。
更系统，更全面，更能符合人鱼的习性，洛妮莱拉说不定一个月就能完全治愈，然后开开心心，安安全全地回归大海。
可是，但是，现在吧，嘶——
宋长歌做了好一会儿思想斗争，觉得还是这个方案更好。于是她拿起手机，将椅子挪近了一点，身体靠过去，好让洛妮莱拉看清上面的内容。
“什么？”洛妮莱拉有些不明所以，撑着尾巴往宋长歌那边挪了一小点。
“手机。”宋长歌给她比划，“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可以在上面看很多东西。”
“......是，是吗。”宋长歌总感觉洛妮莱拉刚才没绷住笑，但这似乎是自己的错觉，“需要我看什么呢？”
宋长歌点进浏览器，手指划到搜索框上：“就是这——啊！”
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历史记录，宋长歌猛然一惊，手比脑快地将手机扔向了身后，在快要磕到墙上的时候精准定住，才堪堪让它幸免于难。
坏事儿了，狠狠地坏事儿了。
在宋长歌守着昏迷的洛妮莱拉时，她百无聊赖，手贱地跑去网上搜了一些......不该让人鱼看见的东西。
【人鱼长什么样】
【人鱼是不是都生而貌美】
【纯白色人鱼是不是变异品种】
【人鱼的肉质鲜嫩吗，人可以吃吗】
【什么样的人鱼鳞片算品质优良，市场价格如何】
......诸如此类。
“听我狡辩。”宋长歌言辞恳切。
洛妮莱拉不敢置信，她到底是从深海出生的人鱼，眼泪说来就来，不过片刻便蓄进发红的眼眶之中，好像宋长歌不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便能立刻淹没了这间浴室。
宋长歌深呼吸一口气，面色严肃。
已经到这种时候了，如果让这只纯良小人鱼再次应激而奋力反抗的话，那之前的治疗可就白费了！
所以——对不住了，曼陀罗小姐！
她终于开了口：“别害怕，这些都是曼陀罗小姐之前用我手机搜着玩儿的，她那时候对海里的东西特别感兴趣，现在已经改邪归正了，所以你放心。”
好蠢的理由。宋长歌在心里欲哭无泪，她已经预见了自己悲惨的未来，明天一定会被曼陀罗剁成肉饼的！
罢了，先把洛妮莱拉安抚下来再去找她赔罪吧。
洛妮莱拉往墙角缩了缩，像是被惊吓到一般，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对不起啦。”宋长歌双手合十，语气放软，“我真没那种意思，抱歉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