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乌黑如泉的长发在雪白的颈间滑动,一支玉钗轻轻簪起发髻,再插有一只金色的步摇,长长的珠饰颤颤垂下,在鬓间摇曳。
皓腕见戴有绯红的珠链,白如雪,红如火,慑人耳目。
她身着绛色的罗裙,腰间配以玄色的丝带,顿显婀娜的身段,风情万种尽生。
王宛听到她的声音后,连忙抬起头来,眼中迸发出光亮,小跑向前,微微喘息道:“长公主姐姐,你是来接宛宛的嘛?”
沈听然单手抱着怀中的幼子,似是在逗弄又似是在嘲讽,“嘬嘬嘬。”
庄青衍并未理会朝她奔来的王宛,而是同她擦身而过,走向了沈听然,他的身后还跟着常山。
他的眼中不自觉地便占满了止桑的纤细单薄的身影,在投下的光影下愈发欣长。
她帽下清冷温润的眉眼变得朦胧,多了一分冷冽少了一分娴静。
庄青衍愈发好奇,究竟真正的止桑到底是何样的。
沈听然心底冷笑一声这个明明同止桑亲昵,却与王宛距离有些过近的女装大佬。
她微微挪动步子,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止桑的身影,不让庄青衍再看一眼。
庄青衍收回自己的视线,落在了同他对峙的沈听然身上。
他虽笑着可眼中却布满了危险与不满之色。
可入宫的短短数年便经历了比她上辈子整整都还要波折的沈听然,却是不再向以往那般胆怯他。
如今,她贵为贵妃,有能力当好一个长者的身份,护着止桑。
“哟,今儿什么风,竟把长公主都给吹来了。”
庄青衍并未回答她的阴阳怪气,倒是站在他身后的常山向前走了一步,打开手中捧着的盒子,里头正躺着一柄玉如意。
“这不得知咱们小皇子今日过生辰,我家主子可是特意抽身赶回宫中给小皇子送生辰之礼的,贵妃娘娘您人美心善,消消气不是。”
沈听然自知她如今虽是贵妃,能在整个后宫横着走,可若是这位长公主要真想收拾她,哪简直就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因而,权衡利弊后,又说了几句指桑骂槐的话,在庄青衍动怒之前,便见好就收地收起了小性子。
沈听然同庄青衍福身道:“谢长公主殿下。”
说罢,她便起身转过,一只手搭在了正要去接过玉如意的止桑腕上,细声说道:“那玉如意看着实属有些重,你身子还未全好,莫要做这些粗活。”
随即,她侧过身,朝着常山轻言巧笑道:“还劳常山公公将东西送到前院。”
常山听后面色不大好,什么时候这宫里头还有第二位能够指使他做事的人了。
于是他略带恼怒之意地侧头看向庄青衍,哪知庄青衍却是微微颔首,并不理会他的不满,悬殊之下,常山最后还是无耐认命地将阖上手中的木箱子应了声,“贵妃娘娘客气了。”
随后他便转身离开了偏院。
只不过,背影瞧上去倒有几分不情不愿。
倒是庄青衍,他紧紧蹙着眉,一副愁容满面之态。
只见他低下头来,狭长的眼眸紧紧地扫遍止桑的全身上下,不放过任何一丝角落,步摇随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的声线变得低沉,不似作为女子时的婉转,却意外地带着一点温柔的音调:“身子怎么还没好?”
一边站在树下的王宛表情变得有些落寞,她恍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局外人,怎么也融不进眼前几人的对话中。
甚至,往常总是一副生人勿近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姐姐像是变了个人一般,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她将视线从庄青衍转移到了止桑身上。
许是因为她的视线太过明晃晃,一下便被止桑察觉朝她扫了过来。
王宛此时才看清这位总是埋首跟着沈听然身后瞧起来并不起眼的小太监。
那是怎样一张脸,王宛也说不清。
恍惚之间,只觉自己好像看见了雪山之巅万年未曾融化冰封之下的一朵绽放的雪莲。
他身上洁净地发出冰雪与淡淡的莲香,如同只有在书籍中才能窥见的美景,一字一行之间全是飞雪,细雨,明月与青竹。
原本以为长公主已经是她见过最好的人了,眼前的这位公公,与长公主站在一处丝毫没有落了下风。
如果说长公主是那游离嬉戏于人间蛊人的妖精,眼前这位便是彷佛是随时会乘风而去的广寒仙子,真切地不像是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
庄青衍却是不满止桑未看着他,而是分神给了无关紧要的人。
他撩起止桑遮住只剩指尖的袖袍,将她那只自行缝合受伤的左手托在自己的掌心上。
一道细密针线缝合的伤痕盘踞于止桑的手背上,随着天气的变暖还有些微微的泛红,线迹一旁甚至还有干涸变成暗红色的血痂。
一旁的沈听然见状不合时宜地出了声:“哟,殿下这会儿可算想起关心我们小止公公了,前些时候我们小止公公半夜高烧怎么没见你半点动静。”
她抱着怀中的皇子,绕到了王宛的身旁,语意深长,“哦,瞧我这记性。那日宫中可不正有传闻说长公主赏赐了王美人嘛。”
说罢她又走回了止桑的身侧,拉着她的右手,眼神满是厌恶之色。
“殿下既然有了新欢,就别再同我的人纠缠了。”
她的杏眸中满是坚定之色,语气郑重而严肃,“她不是你配的上的。”
说罢,便拉着止桑就要离开。
听完她说的话,庄青衍这才回过神了,终于明白这段时日以来为何沈听然总是阻扰着两人的见面。
掌心中止桑的手正随着她转身迈出的步子而渐渐滑落,见人真的要被牵着走,庄青衍微微眯起狭长的眼,脸色略显阴沉,神色黯然的脸庞上有种难以言喻的受挫同孤寂。
他像是个不知所措的幼孩一般,只知道跟着身体的本能生硬而机械的拽着扫过他指腹的深色衣摆。
止桑被迫停下了脚步,她侧过头微微扬起下巴,有些疑惑地看着庄青衍,“殿下?”
见她眼中皆是自己的身影后,庄青衍心中的空荡才有所填补,他攥着止桑衣摆的手加大了力气。
什么时候他竟变得这般胆怯了。
方才沈听然的话历历在目,他承认,他配不上止桑,可是一想到往后止桑出了宫,恢复了女儿身,余生定会有其他的男子相伴于她左右。
他们会拥抱,会亲吻,会共赴巫山,还会有属于两人的幼孩,死后甚至还能埋在一处,他的心就如同被凌迟一般,一片一片地被削得什么都不剩。
他脸色变得惨白,身上那副总是浑不在乎的架势有些维持不住了,下颌线越绷越紧。
等他回过神来后,自己竟已经将人抱回了流云宫的寝殿内,抵在了身下。
止桑的帽子已经被轱辘地甩在了地上,
庄青衍缓缓松开手,身子压低,散落的发髻凌乱地扫过止桑的唇瓣,他在止桑受伤的左手背上留下了虔诚的一吻。
随后将脸埋在了止桑的颈间,蜷缩着紧紧抱着止桑,好似幼猫一般依恋地舔舐着她的肌肤,声音沙哑,轻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
屋内视线昏暗,唯有烟炉还飘散着渺渺的烟雾,长大了整整两圈的元宝不知从哪冒出缓缓地躺在了床榻边沿下,一颗雪白的脑袋耷拉在前肢上,半阖着眼,昏昏欲睡地听着床榻上两人之间的谈话。
......
自从吐露了自己的心声后,也不管止桑的表态,庄青衍黏人黏地愈发得紧,甚至就算是在他人面前都要宣誓一番自己的主权。
就连庄北骞在场时都毫无收敛。
他像只巨型的元宝,光是嗅着空气中的味道,便能准确地找到止桑的位置,怎么挣脱也挣脱不掉,甚至有时还会咬着衣摆,用湿漉漉地眼神望着止桑。
庄青衍已经摸清了止桑的脾性。
她对幼孩有着格外的纵容与好脾气,并且吃软不吃硬,时常也会掉进他美□□惑的圈套。
庄青衍头一回正视总是被自己唾弃太过妖媚的脸,他好像找到了这张脸同这幅身子正确的使用途径。
他温热柔软的唇,辗转于将将替止桑上好唇脂的唇瓣上,渐渐地他的唇上也染上了脂膏的绯色。
缠绵的一吻,止桑喘息着气,落在了他的肩头上。
庄青衍身上还带着刚沐浴后的湿意,身上的里衣几乎透明地紧紧贴在他精壮的身躯上,胸口大剌剌地敞开在外。
两人之间隔了一块木板的距离。
止桑坐在浴桶内,水面的花瓣浮浮沉沉。
她的声音是说不明的暗哑,“闹够没有。”
回答她的是扑通的如水声,庄青衍竟跨入了她的浴桶,桶中的水漫处洒落在了青砖上。
只听庄青衍慵懒撩人的声音响起,“不够,远远不够,再给我一些。”
赶到门口的常山听到他这般的狼虎之词,屈身一震。
虽知晓现下这个时候出声怕是会免不了一顿毒揍,但是事出紧急,想必通情达理的止公公一定会制止暴走的主子罢!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轻敲了几声门扉,开口道:“咳,那什么,主子,太妃归西了,陛下正差人到宫中找您呢。”
果不其然,便听到一声庄青衍怒不可遏的叱骂声,“滚!”
常山听后,趁着他还未推开门收拾他,赶忙急促地留下一声“好嘞!”,利落地运起轻功赶回了流云宫。
屋内旖旎悱恻的氛围就此打住,止桑从水中站起,取过衣架上的外袍,边擦拭着自己青丝边同还呆在桶里的庄青衍道:“殿下还愣在这作甚,没听见常山公公的话?”
哗啦一声,庄青衍跨出了木桶,他赤着脚走到止桑身后,从她手中拿过帕子,细致地替她擦拭着长发,有了内力的加持,很快一头湿发遍干透了。
昏黄的烛光影影绰绰包裹着两人,一想到方才常山的打断,庄青衍就很是不爽地啧了一声,眉宇之间皆是戾气。
止桑没理会他的闷气,自顾地换上了一套新的太监服,取过桌上的帽子,熟练地戴上,见庄青衍还迟迟不动,遍整理着自己的衣着遍问道:“怎么,殿下不高兴?太妃死了,殿下的复仇计划不是更近了一步吗?”
庄青衍喉结微动,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慵懒的声音中蕴含着危险的信号。
“桑桑,你明知道我是为何而失落的。”
止桑的右手一顿,没客气地呼上他的后脑勺,“什么时候了,还犯病。”
庄青衍并不生气,反而欣喜她动作下的亲昵。
他凑到止桑面前,黑曜石般的眸子泛着摄人心魄的暗芒,那双眼更彷佛是要将眼前的人拆之入腹一般。
不过,他却是微微俯下身,温润的唇在止桑的左手背上留下了一个如同羽毛般轻柔的吻。
随后他直起身来,熟门熟路地打开止桑的衣柜,从里头取出一件不同于其他衣裳长度的外衫披在身上,“好了好了,我走便是。”
离开之前,他回首望向止桑,“太妃的死有蹊跷,这段时间小心些,莫又让自己受伤了。”
像是想到什么,他恶狠狠地补充道:“若又是为了沈听然而害得自己一身伤,你且看我会不会将她灭口了,本宫说到做到。”
听他这番话,止桑思绪快速飞转。
看来,时隔多年,平静的皇宫又要开始重新掀起腥风血雨了。
就是不知,深受黄粱一梦日夜折磨的天子,还能否再像以往一般扛过这一劫。
想至此,止桑便有些愉悦地笑了起来。
她心情颇好地送走了庄青衍,站在院中,仰首望着黑漆漆的天幕,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带有夏日燥意的晚风。
眼中是止不住的燥意。
十年,就快到了啊。
她按耐住身体内有些躁动的灵魂,无声默念着:放心,很快就能替你复仇了。
......
又是一年秋。
深居冷宫的陈美人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批入宫的秀女了,她浑身乱糟糟的,披头散发眼神散涣地望着缓缓落下的枯叶。
听着宫外来往的下人之间的交谈,心中早已麻木。
就连灌木中不同寻常的悉索之声都未引起她的注意。
只见灌木丛背扒开,一个小脑袋钻了出来。
是个男童。
他身上的锦衣华服同眼前破败萧条的院子格格不入,看起来莫约有五六岁。
精致小巧的脸上有一双闪亮亮的大眼睛,乌黑眼珠子中在天光之下,仔细看去身处还有丝缕截然不同与诏国人的翠绿色。
此人正是诏国的大皇子庄开霁。
偷跑出来玩的他不知不觉地跑进了冷宫里。
在他眼中,破败的后宫很是渗入,尤其再配上呜呜的秋风,更是让他有些瑟瑟发抖。
好在见着了坐在树旁陈美人的身影后,他胆子才大了些。
他抱着手中幼时便一直带着的布偶,小跑到陈美人旁,稚气地问道:“漂亮姐姐,这是哪呀?我好像有些迷路了。”
庄开霁连问了好几遍,陈美人才听到陌生的声音,她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脏乱的面庞上镶嵌着一对比枯木还要萎靡的眸子。像是空荡荡的,毫无生气地一副活尸。
庄开霁见状被吓了一跳,脚一滑不小心跌坐在了地上。
他将手中的布偶紧紧抱在怀中,咬着牙,故作镇定地移开自己的视线。
救命啊!大白天见到活着的女鬼啦!
他心中虽然害怕,但是又止不住地好奇,于是又悄悄地看向了“女鬼”。
只见那女鬼未再多看他一眼,而是安静地看着陆续掉落而下的枯叶。
庄开霁不知怎么地,只觉眼眶有些湿润。
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女鬼浑身散发着孤单的味道,很苦很苦,甚至比止哥哥同他准备的药还要苦。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挪动着碎步子朝着她靠近,却被忽然打开的院门吓了一大跳。
为首的是他熟知的福生,于是他连忙跳起展臂高呼道:“福生公公!福生公公!”
一身肃然冰冷的福生听到他的声音后,脸上的褶子堆叠了起来,他大步迈开,蹲在庄开霁面前,掏出怀中的手帕替他擦净脸上的脏东西。
“哎哟喂,我的小心肝欸,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贵妃娘娘呢?怎地让殿下一个人乱跑。”
庄开霁的眼神有些闪躲,他不自在地挠了挠自己的鼻尖,凑到福生耳边,奶声奶气小道:“小宝自己偷偷跑出来的,福生公公可不要告诉母妃,她定会让小宝屁股开花花的。”
见福生还要说话,他连忙伸出手捂在福生的嘴上,“嘘,福生公公莫要说话,小心惊到了那边坐着的女鬼姐姐。”
福生顺着他的方向望去,便见着了死寂一般的陈美人。
还未等二人出声,倒是陈美人率先出了声。
许是很久没说过话,她的声音如同坏了的风箱一般。
“贵妃?殿下?母妃?你是沈听然的孩子?”
庄开霁有些害怕地躲在了福生的身后,觉着不回人家的问题有些不礼貌,于是壮着胆子缓缓探出身来,声音有些抖动。
“姐姐认识小宝的母妃?”
回答他的却是陈美人的一阵瘆人的狂笑,她的眼角流下一滴不明的液体。
福生招手唤来身后的人,让人将大皇子带回昭阳宫,接下来的画面不事宜他观看。
宫人将庄开霁送到门口时,恰好元宝嗅着味道,带着止桑也来到了门口。
无论多少次,宫人们还是会被长公主殿下养的白狼吓到。
如今那只白狼已经有半人高了,那锐利泛着寒光的獠牙,更是让人敬而远之。
可这么一只畜生,却意外地听从贵妃娘娘身边一把手止公公的话,就连长公主都没他好使。
这几年,长公主同这位之间的绯色传的沸沸扬扬的。
这也让宫中的人见识到了长公主那愈发病态的占有欲,为了保住小命,他们并不敢抬首看止桑一眼。
见到止桑,庄开霁则是开心地小跑向前,抱住她的小腿,露出一颗小虎牙,甜甜道:“哥哥,抱。”
止桑给了这个小捣蛋鬼一个脑嘣子,随后弯下腰将人抄起抱在怀中。
众人本以为她会离开,却未料她开了口问道:“福生公公怎么得空来后宫探望陈美人了?”
众人支支吾吾不敢说话,倒是福生便用帕子净手边走了出来。
透过还未全阖上的门缝,止桑瞧见了倒在血泊中有些抽搐未能瞑目的陈美人。
随着大门的关紧,福生走到了止桑跟前。
他知道自己主子同眼前这位公公有不比寻常的关系,因此便夹带私情含糊地说道:“止公公来了呀,下次可莫让大皇子一人溜出宫。最近要变天了,记得同殿下多添置衣物,莫要着凉了。”
止桑同他道谢后,又目送他离开才带着一人一狼离开冷宫。
途中庄开霁搂着她的脖子,埋在她怀中,小声问道:“止哥哥,那个姐姐怎么了?小宝还能见到她吗?”
止桑并没有隐瞒他,或许沈听然想要他天真无忧快乐地成长,但他贵为大皇子,身处这漩涡之中,太真只会害了他。
“她啊,离开了束缚着她的囚笼了。”
“可能要很久很久以后,你们才有机会再见面。”
小宝显然有些闷闷不乐,他将脑袋埋地更深了,声音有些哽咽,“是不是父皇让福生公公杀了她?”
止桑有些惊讶他的敏锐。
她腾出一只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有些哄着他的意味。
“小宝很聪明。所以,以后啊,可不要再让娘娘伤心了。她啊,为了你,可是亲自将命都交在了你父皇的手上了。”
小宝还有些懵懵懂懂,听不太明白止桑话里的意思,而是试探性地问道:“父皇也会杀了母妃吗?”
日光将止桑的身影拉长,斜斜地落下了红墙上,她的声音淡淡地,轻柔地仿若就要消失在空中,可却让庄开霁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会噢。只要陛下哪天不高兴了,一句话,就会有人前仆后继地结束掉娘娘的性命。”
小宝攥紧了止桑的领口,有些急切带着哭腔说道:“不行!不行!母妃是世上最爱小宝的人了,她不能死!不能死的!”
止桑腿边的元宝似是有些不解为什么小宝会大喊,它怕止桑受伤,有些担心地用脑袋蹭了蹭止桑。
止桑垂下头,同它对视,随后轻轻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依然平静地行走在宫道中,头部微微垂着,似在想到了什么,淡淡的笑意挂在唇边,她发出一声轻叹,绝色的容颜上的笑容很是朦胧。
“这样啊,可是只要有陛下在,他一句话,便会让我们所有人都死的,就算是小宝也一样噢。”
庄开霁被她的话吓到,瑟缩在她的怀里,咽唔地悄悄哭着。
呜呜呜呜呜,他不要死,也不要母妃死,呜呜呜呜,他知道的,父皇本来就不太喜欢他,相比他,父皇更喜欢时夫人的幼女。
要是,要是父皇不在的话,方才那位姐姐也就不会死了,母妃也不会死,小宝,也能活着。
呜呜呜呜呜,父皇怎能这般坏啊。
......
这几年暗斗以来,庄北骞都未在庄青衍手中讨到什么好处。
自从知晓她同沈听然身旁的太监鬼混之后,便将这无比荒唐的消息散播于民间,想用坊间传闻来灭一灭她的志气。
可哪知,不知是谁竟将那位公公的丹青流传在外,见这位公公是如此天线之人,原本污垢长公主的话渐渐歇了声响,反倒谈论起了这位身段气质不菲的公公。
更有富甲一方的商贾直言,若是哪日长公主玩腻了,愿意出天价将其买下,甚至用八抬大轿将人迎进门。
简直男女通杀,因此这位公公一战成名,甚至还衍生出了不少香艳的画本子。
知晓这件事后,庄青衍气地咬牙,将人按在寝殿里,整整缠绵了三日,在止桑全身上下留下自己的痕迹才肯放过人。
深藏功与名的王宛偷着乐,每日乐滋滋地身居一线看着两人之间蔓延的粉色泡泡。
那日庄青衍之所以会赠送她项链,盖因他发现王宛是王尚书年轻时风流在外遗下的明珠。
说来也是讽刺,王尚书将人接回府后,不好好弥补便罢了,还将人打包顶替家中的闺女进了宫,并大言不惭道正因是亏欠过往,才将人送进宫来享受飞黄腾达的福分。
而毫无心机的王宛自然便是信了,全然是被人卖了还乖乖数钱的傻姑娘。
发现她同起义军之女交好后,庄青衍这才借机寻机会送了她一套首饰,为的便是获取起义军之女的青睐,让她狐假虎威,好往上爬。
庄青衍却没料到,这帮起义军会这般冒失,行动如此之快。
但在王宛眼中,拒人千里之外的长公主会同她送首饰,便是觉着对方再同她释放善意,阴差阳错的脑补之下,便变成了王宛错会成意。
这些也是她在后来的这几年中才慢慢摸索出来的。
谁让长公主都未再同她说过一句话呢。
一招不成,庄北骞又想一招,那便是以止桑作为要挟,胁迫庄青衍服软。
却未料派出去的人,每每有去无回。
甚至他的长姐竟将自己的爱宠,那头巨狼留在了阉人身旁。
事情愈发麻烦。
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庄开霁七岁生辰这日,那个阉人落单了。
虽然折损了不少,但也终将是将人抓到。
福生同他来报信之时,他还龙颜大悦,殊不知,这是止桑故意的。
而连他最亲信的福生,在很久之前便是庄青衍的人了,所以,在他的人一抓到止桑时,庄青衍便知晓了。
早就动了真情的庄青衍,哪怕是知晓止桑的故意的,他都不忍止桑再受伤。
她的身子不同其他小娘子那般光洁无暇,反之,伤痕不少。
而来到审讯室的庄北骞,因高兴便多饮了几杯酒,脚下有些飘。
在见到被绑在架上血迹斑斑的止桑后,心中更是得意万分。
他走到止桑面前,抬起她的下巴,端详了一会,黑眸微眯,眼神变得探究玩味起来,“啧,难怪我那皇姐会为你神魂颠倒,倒是有几分货色。”
止桑并未受伤,她身上的血渍全是其他被关押的人身上抹过来的,就连身上的衣服也是福生率先久准备好的。
闻见庄北骞喷洒而出的弄弄酒味后,止桑微微挑起秀眉。
酒精可是会成分裂式倍速加剧黄粱一梦毒素的蔓延的。
见她表情不屑,庄北骞心下陡生怒意。
他转身夺过一旁福生手中的长鞭,抬手就要同她身上挥去。
却被福生握住手腕制止住了。
“陛下,这小子已经快不行了,您这再一下下去,怕是就要去见阎王爷了。”
庄北骞的动作顿下,将视线转向了福生握住自己腕上的手。
他那双深如寒夜的眸子像是染上了一层阴沉一般,凉凉地勾起唇,浑身上下散发着浓浓的戾气,“福生,你的力气何时这般大了。”
似是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他挣脱福生的手,调整鞭子的方向,就是朝着福生挥去。
哪知福生站在原地却未有任何闪躲,庄北骞心中的怀疑就在鞭子即将落下时随之消散,却哪知陡生变卦,福生竟直直地伸手握住了鞭子。
只见他笑意盈盈道:“陛下,你这是何意。”
庄北骞望着眼前常伴他日夜之人,心生毛骨悚然之意,他随之便是抛下手中的鞭子,从刑具中抽出一把利刃,朝着福生攻去。
见福生游刃有余地避开他所有的攻击,他心中的猜忌几乎全然浮出水面。
庄北骞停下攻击,扶着手边的桌子,那嗜血的双眸,里面的怒气显而易见,犹如的hi火山爆发,怎么也压制不住。
“你不是福生!”
福生听后却是不急不忙,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屑渣,不再佯装作福生的声音,而是变得洪亮有力,抬起的眼角眉梢间都透着得意之色。
“哎哟喂,我的陛下啊,你可算是悟出来了。”
说罢,他便当着庄北骞的面撕下看自己的面具。
露出一张极为陌生的脸。
他满脸笑容地朝着止桑走来,替她解开身上的铁链,赞叹道:“还是止公公的手艺好,鬼医那老头的面具没戴五日就被闷地脸上起疹子,这回带了二十余天脸部一点红疹都没有。”
看着两人之间的熟络,庄北骞才后知后觉,指着两人不可置信道:“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说罢,他便高喊一声来人!
诺大的地牢却空无一人,回答他的只有耳边传回的回荡。
他握紧手中的武器,警戒地看着两人。
可出乎意料地,两人并未对他出手,反而坐下闲聊了起来。
见被彻底无视,贵为天子的庄北骞哪受得了这口气,他的脸上的神情复杂,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过了一阵又变成的铁青之色。
只见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呼吸开始变得粗短,面孔渐渐狰狞,眼底一片赤红。
“贱人!竟然敢耍朕!说!你们究竟是谁的人!”
他显然被气的不清。
福生的面具会在今夜这般摘下,也是止桑未曾料到的,不过她却并未多言,左右不过是庄青衍的事,与她无关。
倒是看着眼前气打不出一处的庄北骞,心情莫名好了很多。
想到他方才力气同速度都不敌“福生”,便知晓,皆是因为他受了黄粱一梦的影响,并非是因“福生”的厉害。
两人的身法,按前几年的庄北骞来说,“福生”不会是他的对手。
止桑保持着仰望庄北骞的姿势,便请凝然不动。
一头高高束起的乌发如今有些散乱,几缕零散地覆在苍白的面颊上,浑然不在意自己的处境,表情十分轻松,叹声道:“陛下,您误会了。”
她的唇边岁挂着一抹微笑,可笑意却是淡地让人难以察觉。
“奴才啊,同福生公公可没串通,只不过是恰巧地互相帮过忙,又互相认识罢了。谁让皇宫就这么般小呢。”
听着她的话,庄北骞脑中电光石火地想到两个人。
他默然半响,幽幽长叹一声,方缓缓睁开双眸:“原来是贵妃同朕那敬爱的皇姐联手了啊。”
他忽然笑得一派云淡风轻。
抬起手动了动骨节分明的食指,上面的戴着一枚翠色的指环,他的眉宇阴鹭,那双黑沉的眸子看得人脊背一寒。
“还楞着作甚?通通做掉。”
唰地一下,审讯室中凭空出现了数十道暗影。
不好,是他的暗卫。
止桑同假福生面面相觑,脸上的轻松之色刹时淡了下去。
见两人如此,庄北骞冷笑,薄唇有些泛白,几乎看不见血色,说出的话透着刀刃般的森寒同锐利。
“这都是你们自找的。”
随着他一声令下,暗卫朝着止桑二人发出进攻。
一片刀光剑影之中,庄北骞犹如地坐在长椅上,他压低声音,语气阴狠,那声音中裹挟着嘲讽同嗜血的疯狂,“朕的皇姐,你竟然同贵妃联手了。好,好,好,好的很,那就一个都别想活!”
说罢,他的脸色很是苍白,席卷全身的痛意让他蹙起眉头,哪知只是一瞬间的发愣,下一秒,他便喷血而出,倒在了桌上。
他垂下的眼帘遮掩住了眼中的情绪,在眼前的视线全然昏暗下来后,只听见止桑有些愉悦的声音响起。
“看来是毒效发作了。”
......
庄北骞的身子从此一蹶不振。
事有蹊跷,但是就连大理寺都未能查出其中的蛛丝马迹,宫中的所有御医束手无策,只能诊断出陛下的身子已经日益枯竭了。
庄北骞失去了万人之上的话语权。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朝臣让长公主主持大局,看着长公主带着他的长子在书房中讨论政事,看着自己被迫在遗嘱上按下手印。
可笑的是,他身边竟然连个陪同净身的都无。
他望着眼前的明黄色床幔,突然觉着自己可笑地可悲。
在长公主换了一身男儿装扮出现在他眼前时,情绪起伏变得极大。
庄北骞费力地举起手,面色涨红,他的薄唇中艰难地溢出:“你,你,你是男子!”
庄青衍阖上手中的折扇,修长的手指搭在扇骨上,步伐轻快地走到他的榻边,韶光凝聚于明丽的眉间。
眨眼间闪烁着妩媚危险的流光,宛若天成的妖娆同残忍,潋滟横生。
“怎么,本宫是男子,陛下很惊讶。”
庄北骞眼底骤沉,脸庞如同覆了一层寒冰,声音有些苦涩又有些阴冷。
幼时的记忆,走马似地在他脑中放映。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试图借此来压制上涌地情绪,“呵,朕早该想到的。”
庄青衍静静地站着,背光而立。
张扬的红袍,及腰的墨发以及白皙的肌肤,犹如一副窜蓝的画卷。
唰地一下,他打开折扇,眼角微微上扬,却布满了罪恶。
“皇弟好定力。”
“就是不知接下来的事,你还能不能这般云淡风轻了。”
他像是有些苦恼,故作惋惜道:“咱们好歹姐弟一场,死,怎么样,也要让你死个明白才是。”
他语落,拍了拍手掌,紧闭的门扉,吱呀之声,被从外的开。
是沈听然带着庄开霁来了。
庄北骞没给沈听然一眼,而是看着慢慢走向自己床榻的庄开霁。
还未长大的小少年有些害怕地躲在了庄青衍的身后。
见状,庄北骞有些生气,冰冷地喊了一声庄开霁的表字。
庄开霁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乌龟般地挪着步子才从庄青衍身后走出。
他怯怯地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周身散发着黑气的庄北骞,糯糯地喊了一声“父皇。”
庄北骞结了冰般的脸庞听到后融化了几分。
可掀起一丝微笑的唇角却将在了小少年那翠色的眸子中。
一股滔天的怒意迸发而出,他转而望向了不远处的沈听然。
“沈听然!你好大的胆子!这个野种究竟是谁的!”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