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颜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举人，直到被言桥扯了扯袖子，他才回过神来。

他弯起唇角，牵着言桥的手，走到报名的木桌前。

不过几步的路，等言颜走到桌前，他的眼眶已经忍不住有些发红。

方九睚原本端坐在桌后，眼睑微垂看着桌上的纸，手中执笔，随时准备写上报名人的姓名，却不见言颜说话，他有些疑惑地抬眸。

随后他就看到了言颜发红的眼眶，不由得微微一怔。

待看清言颜眸底的欣喜与激动，他的心里竟然也生出几分欣喜之情。

这情绪来的突然，方九睚再次愣了一下，随即他微微摇头，将这抹情绪压下，朝言颜笑道：“这位公子，你要给孩子报名吗？”

言颜听到他这般客气的问话，以及看向自己时陌生的眼神，心中倏地一痛。

好半晌，言颜才压下这股难受的情绪。

他勉强笑了笑，点头道：“没错，我带孩子来报名。”

“他叫言桥。”

“言桥。”方九睚颔了颔首，很快便将言桥登记好，随后他又对言颜两人道，“你们先去里面等着。”

他指了指学堂里面。

“好，谢谢。”言颜道了声谢，便牵着言桥走进学堂里。

此时言颜已经冷静下来，他猜想荆九睚或许是转世投胎，所以才会没有上个世界的记忆。

如此一来，对方不记得他也正常。

言颜非常庆幸自己今日来了长河镇，否则他和荆九睚就错过了。

心情转好的言颜蹲下身子，在言桥脸上亲了一口，夸赞道：“儿子，你可真是爹的福星！”

言桥蓦然被亲，小脸刷地一红，有些害羞地看着言颜，糯糯喊道：“爹~”

“哎，乖儿子！”言颜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牵着他继续往里面走。

门口处，方九睚正好回头，看到这父子俩亲近的一幕。

他出身世家，从小受礼教所致，跟父母兄弟姐妹的关系恭敬有余，却亲近不足。

此刻看着言颜牵着言桥离开的背影，不知怎的，他心里竟升起几分羡慕。

言颜带着言桥走进一间屋子里，这里面摆放了十几张矮桌，这该是夫子给学生们授课的教舍。

此时教舍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大有小。

有人看到他们进来，笑眯眯地拉着孩子过来打招呼。

双方互相介绍了一番，言颜知道对方叫郑鸿平，他身边那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是他儿子，郑元宝。

言颜暗暗在心里感叹了一番，这名字倒是贴切。

双方寒暄了几句，门口又走进来好几拨人。

看到郑鸿平拉着儿子跟那些人打招呼去了，言颜也没在意，他带着言桥出了教舍，开始在学堂里转悠起来。

学堂并不大，这只是座一进宅子，屋子并不多，言颜很快就逛完了。

他带着言桥重新回到教舍。

他们刚回到教舍没多久，方九睚就带着一个小厮走进来。

小厮手里拿着个托盘，托盘上摆放着几张纸。

教舍里的人看到方九睚出现，齐齐朝他看去。

方九睚走到教舍前面，先对众人笑了笑，然后开始道：“诸位好，在下方九睚，以后便是这所学堂的夫子，还望各位多多指教。”

闻言，言颜在心中暗道：原来他这一世姓方！

言颜望着对方，心中百感交集，但不管对方姓什么，只要对方是自己的九睚就好！

心里想着这些，言颜嘴上却跟着众人一起向他问好。

“方夫子好！”

“想必诸位都已经知道了学堂的入学规矩，只要这些孩子能够通过方某的考验，便可免去束脩入学。”方九睚郑重地看向众人。

见大家点头，他继续说道：“很好，接下来我便要开始对孩子们的考验，烦劳诸位家长移步舍外观看。”

这话一出，众多家长纷纷点头，陆续朝教舍外面走去。

言颜也跟着这些人走到了教舍外面，然后凑到窗口，观看这些孩子的表现。

很快，教舍里只剩下一百五十多个孩子。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都有些紧张。

言颜朝言桥看去，发现这小家伙同样如此。

正好言桥朝他这里看过来，他对着言桥比划了一个大拇指，鼓励他是最棒的。

似乎感受到言颜的鼓励，那小家伙握了握拳头，神情变得有些坚定起来。

方九睚没有错过两人的互动，他微微勾唇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小厮，并从托盘上取下那几张纸。

纸上写着这些孩子的姓名。

“我的考验有三关，第一关，心算能力，三息之内答出来即为过关。”

“好了，接下来我会点名，被点到姓名的孩子举手回答，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这次报名的基本都是三岁到六岁之间的孩童，方九睚考虑到他们年纪小，因此规则设定的并不复杂。

因此，所有孩童全都大声回道：“听明白了！”

“好，考验开始！”

“第一个，何子实！”

“七加九，共几何？”

外面的家长原本还担心题目比较难，结果听到这个，纷纷松了口气。

言颜却没那么轻松，他刚来这个世界没两天，根本没时间教言桥算数，原身更是没教过。

虽然方九睚的问题简单，但这只是对他们这些大人而言。

对于这些孩童来说，这个问题其实并不简单。

三息很快过去，那个叫何子实的孩子并没有回答出来，他急得哇哇大哭。

见状，这孩子的父亲是又急又气。

方九睚并没有安慰他，而是淡淡道：“下一个。”

他出的题目难度跟之前一样，都是十以内的数相加得几何。

可惜第二个回答的孩子依旧没过关。

第二个孩子的爷爷见状同样满脸着急。

随着方九睚念到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孩童举手回答。

最终有五十九个孩子通过第一关。

幸运的是，言桥竟然也通过了。

因为方九睚设定的是三关，所以第一关没过的孩童依旧有机会参加接下来的两关，只要他们表现得好，依旧有机会免去束脩入学。

“第二关，我考验的是记忆力。”

方九睚说着，朝小厮看去。

小厮立马拿出一张纸贴在正前方的墙壁上。

言颜朝上面看去，只见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学’字。

教舍里的孩子们全都朝那个‘学’字看去。

方九睚指着这个字，说道：“这个字念‘学’，接下来你们努力记住它，一刻钟后，我会撤走这张纸，谁能把它正确写下来，那就算通过这关。”

“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方九睚点点头，朝小厮看去，小厮立马取出一个计时沙漏。

教舍外面，不少家长不由自主地跟着用手描摹起来。

言颜则朝言桥看去，对方端着认真的小脸，同样用手在另一只手掌处描摹。

看了看言桥，言颜朝讲台上的方九睚看去，却不想对方正好看过来，两人视线就这样对上。

言颜不知怎的，突然有些紧张，脸颊也有些发烫。

教舍里的方九睚见他脸红，心底微微动了动。

下一秒，他又垂下眼睑，长而浓厚的睫毛成功将眸底的复杂情绪掩去。

窗外，言颜见他收回目光，心情不由得失落了一瞬。

不过他很快就振作起来，反正他已经和方九睚重逢，以后还长着呢！

一刻钟眨眼而过，方九睚撤走墙上那张纸，并让小厮给孩童们分发纸笔，接着让他们将‘学’字写出来。

这些孩童没有写过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笔顺也不对，甚至还有孩童扔掉毛笔，直接用手指沾了墨水，直接在纸上描写。

方九睚第二关考验的是记忆力，因此他并未在意这些小事。

小半刻钟后，方九睚出言让所有孩童停笔。

方九睚身边的小厮其实是他的书童，因此也识字。

他们两个人一起检查这些孩童描写的大字。

没过一会儿，结果就出来了。

通过第二关的孩童同样不多，只有六十多个，还不足总人数的一半。

不过言颜眼尖地注意到有好几个第一关没过的孩童，他们通过了第二关。

言桥同样过了第二关，虽然他写的字并不好，有些歪了，但好歹写的是个‘学’字。

接着就到了最后一关。

家长们纷纷翘首以盼，目光灼灼地盯着教舍里，想看看方九睚第三关是什么。

言颜看到身旁一个家长双手合十，嘴里还念念有词。

“最后一关了，老天爷一定要保佑我家小武通过啊！”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这位家长的祈祷，只听教舍里的方九睚对孩童们说道：“接下来第三关，考验耐性，大家盘膝而坐，不准随意乱动，坚持半个时辰，就算过关。”

这话一出，孩子们纷纷盘膝而坐。

家长们则大大松了口气，只是坐着而已，这个简单得很。

只是他们显然高兴地太早了。

没过一刻钟，就两个孩童开始东张西望。

看到这一幕，屋外的两位家长直接笑不出来了，他们满脸担忧地朝讲台上看去。

只见方九睚并没有多说什么，继续捧着一本书看。

见状，他们稍微放松了一些，或许这样的小动作算不得什么。

言颜却在心里微微摇头，他可没错过小厮的动作，对方站在教室角落里，手里拿着纸笔不断勾勾画画，很明显将这些孩子的表现全都记录了下来。

半个时辰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反正屋外的家长们等得很焦心。

第三关结束了。

这次通过的孩子非常少，只有二十人忍住没有乱动。

小孩子通常耐性都比较差，刚开始他们还能忍着不动，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还能继续忍着，就非常不容易了。

尤其是看到身边有其他孩童在乱动时，他们还能保持不动，就更加不容易。

言颜看着教舍里不动如山的言桥，是既欣慰又心疼。

这孩子太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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