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莫斯·梵乐希,这是我的名字。”
穆锦——现在该称呼为埃利莫斯了——欢快的蹦跶着,跟着艾德拉太太进入后厨,在后厨的一角,有木制的狭窄楼梯盘旋着通往二楼。
——这个在埃利莫斯看来太长了的名字,是阿斯莫德给他安排的身份。
“……这里原本只是栋公寓楼,我家租下了一楼和二楼的一间房,一楼开咖啡厅,我们就住在二楼。”
艾德拉太太一手轻车熟路的摸索着按开墙上灯的开关,一手微提裙摆,带着埃利莫斯沿着盘旋的木质楼梯向上。
随着旋钮发出“咔哒”的一声,楼梯上方的煤气灯发出暖黄的光芒,艾德拉太太轻轻吹灭手持的烛台,在灯光下打开二楼的门。
“这栋楼的大门其实在楼后,需要绕过刚刚您出来的那条小巷才能看见,公共的楼梯也在那里。”
见身后的小先生抬头打量着头顶的煤气灯,艾德拉太太笑道:
“您也看到了,我们这片区域也算不上富裕,住在这里的人们大多比贫民要好些,但也算不上真正的中产阶级,”
她的语气中透露着些许自豪:
“这栋楼也是前半年才修好煤气管道,还是我家那小子帮房东联系的煤气公司,给我家便宜了不少房租呢!”
“我那个儿子,应该比您要大几岁,他担心我每天穿过巷子可能遇到危险,不知道怎么求得了房东的同意,在这里打通了天花板,自己修了个楼梯。”
提起儿子,艾德拉太太不自觉的多说了两句,手提煤油灯中跳动的火苗照亮了她脸上温柔的笑意。
“那时我丈夫刚刚去世,家里的经济状况并不怎么好,”
木质阶梯随着人踏上去而嘎吱作响声中,艾德拉太太如同所有幸福的母亲一样,停不下的絮叨着:
“……修这个楼梯需要花费的钱不少,但我还在犹豫呢,我家那孩子就已经自己去找来了工人,用自己攒下的钱付了定金,这下我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埃利莫斯静静听着这位为自己儿子骄傲的母亲家长里短的说着,满是新奇的打量着周围的布置,乖巧的跟着她进入了二楼的房间。
艾德拉太太在二层只租了一间小套房,面积远比一楼的咖啡厅小很多。
起居室并不大,中间放着一张方形木质矮脚桌,一旁的绒布面沙发已经老旧。
但从边缘处已经微微泛黄的蕾丝花边上,不难看出在购买它时,在中产阶级的消费观中,它已经属于奢侈品的行列。
起居室中,诸如手工编织蕾丝花边的缠线梭子,与大量线头之类零碎的东西并不少,但被勤劳的主人收拾的整整齐齐,木质矮桌与沙发的布料虽然看得出来老旧,却也干净清爽。
埃利莫斯眼睛亮晶晶的凑到矮桌旁,看桌上众多环形整齐排列着,有着木质手柄的梭子。
木质手柄并不是什么名贵木材,但已经在长久的摩挲中泛出温润的油光,白色粗棉线缠绕在手柄的前方。
在梭子们环绕的中心,黑色麻布包裹海绵制成的底座上,密密麻麻的大头针按照底座上图纸的花纹,扎出复杂图案的轮廓。
在黑色麻布底座的后方,已经有长长一段编织好的蕾丝被整齐的卷起。
“这里是我儿子的房间,”
如果看居室墙上的门的话,这个公寓应该有两个房间,每个房间门口都挂着有蕾丝封边的麻布门帘。
艾德拉太太正在拉开其中一扇门:
“您……”
转头想向贵族小先生介绍的艾德拉太太有些愣怔
——埃利莫斯正蹲在矮脚方木桌旁,低头盯着桌上,听到艾德拉太太的声音时,他抬起那双亮晶晶的猫儿瞳。
黑发精致的小少年充满期待的:盯——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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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公寓楼距离贵族、工厂主等小资本家居住的富人区还有些距离。
虽然确实搭建好了煤气管道,安装了煤气灯,但夜晚的煤气灯也时常出现不稳定,屋顶上的吊着的灯光暗淡或闪烁也是常态。
手工编织蕾丝是一个费眼睛的精细活。
如果只是艾德拉太太一人,凭借多年来的经验以及熟练工的自信,她大概会选择就在这暗淡的光线下,凭着手感完成这份可以赚些外快的工作。
但现在,在方形矮脚桌的一角,本应在外出时用的那盏煤油灯正散发着明亮的光芒,温暖的黄色光芒将本应暗淡的小起居室照的温馨而明亮。
在方桌旁,穿着绸质衬衣与黑色西装长裤的男孩盘膝坐在地上,仔细的摆弄着桌上缠着洁白棉线的木梭,手忙脚乱之间连连呼叫艾德拉太太帮忙。
——埃利莫斯头都没抬的拒绝了艾德拉太太坐上旁边沙发的邀请。
他抬眼撇了眼沙发,又低头看了眼矮方桌的高度,继续坐在地上不动弹。
他继续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中白色粗棉线和木质梭子,以及刚刚勉强起头的蕾丝花边上,发出嘟囔抱怨一般的几声哼唧。
养大了一个活泼儿子的艾德拉太太几乎瞬间看明白了这位小先生的意思:沙发对于桌子而言太高了,小先生嫌弯腰累。
布置温馨的起居室内,温暖的黄色灯光下,温柔的中年夫人不由自主的忘记了面前男孩的贵族身份,目光柔和的看着不知怎的心血来潮要学编蕾丝的小先生,时不时指点或者安慰几句。
……
赫特·艾德拉推开自家大门时,就看到打扮优雅得体,服装面料昂贵贴身的男孩坐在地上,从他的角度看不到男孩的模样,只能看到柔软蓬松的发顶。
而这位坐在地上依旧难掩贵气的小先生对面,自己的母亲安然坐在沙发上,满脸笑意的听着小先生发出不满或者是烦躁撒娇般的哼唧声。
“妈妈,有客人?”
有着一头金发的少年不明所以的惊呼。
旋即,在看清背对着自己的客人的打扮后,赫特·艾德拉几步走到自己母亲身边,姿态中满是恭敬,但目光中隐隐浮现出审视与警惕。
他隐蔽的打量了自己母亲几眼后微不可察的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盘腿随意坐在矮桌旁地面的贵族小先生:
“这位是?”
埃利莫斯:依然低头,头顶对着来人。
虽然听到了开门声,但是因为手中的梭子和棉线乱做一团,他生怕稍微一个走神就彻底弄乱它们。
艾德拉太太惊喜的看向房门的方向,向儿子伸出手去:“今天回来这么早!”
她顺利的抓住了赫特看到母亲动作后温顺递到她手边的手,转头向儿子介绍着家中来客:
“这是埃利莫斯·凡勒希先生,今晚借住咱们家,小先生,这个是……”
艾德拉太太转头欲向你介绍自己的儿子,却只看到了埃利莫斯柔软蓬松的黑色发顶。
她看着黑发男孩手下紧紧按着的棉线以及僵硬的动作,迅速明白了他出现相当失礼行为的原因,不由的失笑。
在赫特不赞同的目光中,艾德拉太太从沙发上站起身,倾身靠近埃利莫斯与摊开在桌上的图纸,熟练的帮他固定住松松垮垮、似乎随时会散架的白色粗棉线,还顺手帮埃利莫斯紧了紧那编的松松垮垮的图案。
埃利莫斯:呼——得救了!
他不加掩饰的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抬头,看向了站在沙发边的少年。
浅金色短发的少年穿着色棉质短袖衫,外搭棕色本地特色亚麻马甲,马甲边缘被仔细的以暗色布条封边。
棉质短袖衫略厚,在灯光下显出与自己的绸质衬衣完全不同的泛黄暗淡色泽,下摆扎进与马甲同色的束腿裤中。
少年进门时爽朗的笑还没有散去,已经显露出些许棱角的面庞上带着好奇,想要阻止母亲的动作对你的动作,但又有些手忙脚乱的不知所措。
看起来,这是一个开朗乐观,浑身散发着勃勃生机的少年。
但是,埃利莫斯还是在那双天青色双眸中,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与阳光开朗外表截然不符的戒备,与冷静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