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恒宇在研究所的个人休息室里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马兆的问题像一个火星子，点燃他心中思考之火。在提到人类拥有无穷生命反而会停止探索后，马兆又和他提到全球算力不足，无法上传所有人数字生命的现状，恐引发战争的现状。

这同样是个令人睡不着的难题。

大脑是个非常复杂的运算器官，筛选资源的方式和计算机底层逻辑截然不同。

他们花了大量人力物力，经过大量试验、演算，才搭建出全新最接近人脑运算方式的模型。

可这个模型非常消耗算力。可以预见的是，即使算法改进，算力大幅提升，也很难实现在方舟号启航前把所有人“数字生命”化。

上传谁，留下谁，这实在是一道难题。

提出方舟计划的国家，本来就没想带上底层人民。然而除了在灾变时期建立合理分配机制的国家，其它地区的底层人民率先受物资匮乏影响，人际关系紧张，生存环境急剧恶化。因此最容易受顶着数字生命派头衔的骗子蛊惑，幻想能轻而易举获得永生，期待在数字世界人人平等。

正因为受蛊惑民众不切实际的期待，让骗子的行事越发猖獗，上头对所里的管控才越来越严，好多小项目都叫停了。

幸而马老师通情达理，暗中支持自己。

想到这一点图恒宇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马老师搞科研已经很辛苦了，还要顶着各方压力持续推进项目实在是太累了。

他越想越睡不着，索性起床写代码。

多思无益，不如干活。

得了马兆默许，图恒宇时常在夜间加班。

这一天，他一如既往地和小周约好，晚上偷偷进实验室。

小周悄悄对他说：“马老师最近投喂550A各种人类资料，又老是加班，我看啊，550A要是学他，恐怕要变成工作狂。”

图恒宇笑了笑。

“你别笑，他加班时会到各间实验室窜门，你小心点，说不定又撞上了。”

“别担心，我的项目没问题。”

“这样啊。你大概没有听到关于我们所的重要消息。”

“什么消息。”

“上头有人提议关停研究所，让我们专心研发量子计算机。”

“是么。你的消息可真灵通。”

“嘿嘿，虽然我不是某位大人物的堂弟，总还是有点门路的。”

“有可能关停么。”

“这个嘛，自然得看全球形势。咱总不能自断一臂，眼睁睁看着国外搞数字生命子子孙孙无穷尽。”

“离自我繁衍还差得很远。”

“抓紧进度啊，小宇，人类的未来就看你的表现了。咱要不要把笨笨牵进实验室。”

“别。小点动静。”

说是这么说，图恒宇休息时间仍会去遛狗。

由退役军人组成的安保队驯养了多头军犬，其中军犬笨笨跟图恒宇极其亲热，看见他便快乐地摇尾。

带着笨笨在研究所的跑道上慢跑时，图恒宇时常觉得一个眼神的交流就能读懂笨笨的想法，而且笨笨的鼻子特别灵，只要闻闻他，就能明白他的心情。

当然，了解的前题条件是他经常来找笨笨玩，彼此才能有足够的了解。

这一天笨笨精神特别好，蹦得特别欢，图恒宇受到感染，心情极好。

可他的好心情在下班时，戛然而止。安保队突然来找他，告诉他笨笨病危，快要撑不住了。

听到这个消息，图恒宇宕机了两秒才回过神来，等他赶到所里保健室时。笨笨刚断了气。

负责给人看病的老军医告诉他，笨笨上吐下泄，服药后不见好转。

图恒宇不敢相信：“怎么会这样，明明中午笨笨还好好的。”

老军医说：“可能是吃坏了东西。你有没有喂他什么东西。”

图恒宇懵懵地摇头：“没有。”

一旁的安保队长说：“怎么可能是吃坏东西。这可是负责看守的军犬，我们照顾得很仔细，吃的东西都有认真筛选过的。不过……”安保队长瞪着图恒宇说，“图博士喜欢用笨笨做试验，或许他的仪器刺激到笨笨的脑子了。”

“不可能的。”图恒宇立马解释，“我检测过仪器的，好几次。”

老军医说：“军犬病死可不算小事。既然有争议，我们不如把笨笨送到专业法医机构那里好好检查一下。”

“好的，我去。”图恒宇自告奋勇。

“这种事就不必麻烦您了，这是我们的职责。”安保队长及其不客气地说着敬语。

图恒宇只得楞楞地看着笨笨被抬走。

虽然他生活在一个动荡的时代，打开电视，新闻报道里频频出现世界各地伤亡情况。

可在他长大后，死亡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就在今天中午，笨笨还跟他撒娇，冲他摇尾。怎么突然间就不在了。这不是真的吧。

图恒宇怔怔地走出保健室，小周担心地上前问，“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他呆呆地张了张嘴说：“笨笨它……送到法医那里去了。”

“这件事可大可小。万一安保队说是你胡来妨碍安保工作，上头追责，那可就不大妙了。好在马老师知道这件事，你不如早点去找他帮忙。”

“嗯嗯。”图恒宇耳朵在听，脑子里却回想着今天笨笨的状况。

笨笨可爱又笨拙，遇到危险时胆小得不像一条军犬，吃东西时又挑食得像个小孩子。安保队队员都不太喜欢笨笨，图恒宇常来看笨笨，觉得黏人的笨笨特别可爱，共情能力和好奇心都很强。

图恒宇快步走向实验室，去检查仪器。他不相信笨笨是自己害死的，可出于科研精神，他必须再次检查确认。

正检查着，可视电话打了进来，他接通了电话。

屏幕中，可爱的女儿图丫丫出现了。

图丫丫大声喊：“爸爸。”

图恒宇点了点头。

图丫丫发现不对劲，小声问：“爸爸你怎了，表情好可怕。”

图恒宇：“丫丫，爸爸在。”

图丫丫：“爸爸不高兴吗。”

图恒宇：“丫丫，笨笨它……”

图丫丫：“笨笨怎么了。爸爸，我给笨笨画了一件衣服，笨笨肯定会喜欢。”

图恒宇哽咽了：“丫丫，笨笨它……不在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死这件事，图恒宇实在说不出口。

图丫丫盯着图恒宇好一阵，突然瘪着嘴，摸着屏幕，哑着嗓子说：“爸爸别哭，笨笨会回来的。”说着，图丫丫的眼泪流了下来，一边抹泪一边不停地重复说，“爸爸别哭，笨笨会回来的。”

是啊，笨笨会回来的。图恒宇被图丫丫点醒，开始哄女儿，待结束通话后。立马打开计算机，准备用收集到的数据“复活”笨笨。

直到次晨，笨笨终于“活”了过来。

图恒宇准备接着上班，马兆却让他回家休息一天。不准再连轴转。

等他回所里上班，突然接到体检通知。

体检时，小周偷偷告诉他，“昨天有人来找马老师。人走后马老师就告诉我们要加强安保。”

图恒宇：“笨笨的解剖结果怎样。”

小周苦笑：“没有追究你的责任就好，非常时期别问那么多。”

图恒宇：“会不会是外面的人投毒。”

小周：“毒一条看门的军犬？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图恒宇叹气：“居然没找我谈话，看来又让马老师受累了。”

小周：“没事，我看所里这么多人，他最器重的就是你。”

图恒宇：“所以我应该替他分担一些事，不能总给他添麻烦。”

小周：“不愧是马老师最器重的人。我就没这觉悟。”

体检过后，科研人员发现所里多了几台机器。

这是怎么回事。

马兆对他们解释：“不少国家和民间组织，都觊觎我们的科研成果。所以上面决定加强安保工作。比如，违规开启保险箱，会遭到电击。注意事项已经发到大家邮箱，大家平常都注意点，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科研人员低头看注意事项，无人发问。

倒是图恒宇，偷偷地去找马兆问：“马老师，加强安保和笨笨的死有关系吗。”

马兆：“据说，笨笨是脑部遭电击导致神经紊乱身亡。”

图恒宇心惊：“和我有关吗。”

马兆：“这是法医的结论。我检查过，你的仪器没问题。”

图恒宇虽然没检查出问题，却仍感不安，直到得到马兆的肯定，这才确信问题不出在自己身上。可新的疑问又来了，“是谁电击了笨笨。”

马兆：“破案不是我们的工作。”

图恒宇：“会不会有人故意这么做，目的是找借口严管我们。”

马兆：“我们的工作本来就该受到严格监管，这是对全人类负责。你不要胡思乱想，更别胡说，做好本职工作。”

图恒宇一直不太喜欢马兆的官僚味发言，他坚信马兆和自己一样狂热，不想科研工作受到严格监管。只是受到所长身份束缚，必须谨言慎行。

因此，他仍在夜间到实验室借550A的算力升级“数字生命”笨笨。

直到某天晚上，警报声响起。他立马收拾好电脑及机械犬，离开实验室。却见马兆带着安保队，浩浩荡荡地前来。他先是吓了一跳，以为来抓自己。而后发现马兆带队从自己眼前走过，便跟在队伍后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行人径直来到芯片室仓库的大门后。安保队长让人架好护盾，而后输入密码开门。

图恒宇藏在队尾，远远地看着仓库大门，暗自心惊。是谁在晚上冲进芯片室，会不会是偷窃芯片的人被关在里面。

里面锁着他们的“数字生命”备份卡。他们所的技术领先全世界，惦记的人可不少。

可是，哪里来的间谍这么大胆，这么有能耐，能够潜入研究所。

门开了，图恒宇却没看到站立的人，仔细观察，发现一个人躺在地上。

安保队长上前检查，而后告诉大家，“是所里的副研究员。”

是自己人。不会吧，所里怎么会出间谍。一定是误操作被电击晕了。

很快，一个人被抬了出来，图恒宇壮着胆，瞪大眼看究竟是谁。

这一看，吓得他按住胸口，后退一步。

被安保队抬出来的，是他在研究所里的好友——小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