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鹿鸣八月底走的。www.zuowenbolan.com
汽车开往机场时半路下了雨, 外面淅淅沥沥，车窗玻璃很快被一层雾气笼罩，马路也变得堵塞起来, 但走走停停，还是到了终点。
汽车宽敞的后座里，陈鹿鸣低头看过来，看着两人一直握着的手,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假期足够他说了很多，叮嘱了很多，但觉得还不够, 可脑子里搜刮半天, 都是重复很多次的甜言蜜语, 太腻味了, 太矫情了，根本没法表达他的喜欢和离别的不舍。
“抱抱……”
他最终嘴里嘟哝两下, 头埋了过去。
罗薇摸了摸他眼睛，摸到一片湿润, 不禁失笑, “你过去好好训练，不要跟人打架。”
埋在颈窝的脑袋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文化课尽量学, 不要扔掉。”
“好。”
“国庆我去看你。”
“嗯。”
管家和司机下车，从后备箱拿了行李撑起两把大黑伞, 轻轻敲了下后排车门。
“你该走了。”
罗薇把人扶起来。
其实她想说“男儿志在四方”的, 但看到他伤心的脸，一下说不出来了，改口道, “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
或许不想她看到他太难过，陈鹿鸣匆匆撇开头，拉车门的时候瓮声道，“你在车里待着别过去，不然我走不掉了。”
说完大步跨下车，啪一声拍上车门。
罗薇滑下车窗时，看到他钻进伞下，大步离开的背影渐渐消融在雨雾里，就在身影快模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远远地望过来。
罗薇脸上挂起笑，冲那里挥手。
他站了片刻，转身重新扎进雨雾。
*
“薇薇，那个魏湉湉换学校了。”
新学期开学日，罗薇像上学期一样提早来到教室，乱哄哄的打闹声中，米雪儿跑来悄悄对她说道。
罗薇漫不经心哦一声。
米雪儿仿佛还没气够，“那件事肯定她做的，结果就那么一了百了了，真是便宜她了……对了，就那个谁、你哥、咱们校草，没出国，考南方那边大学了，好像说离家还挺远的……”
罗薇点头。
魏季同在陈鹿鸣走后第二天找过她，塞过一个鼓囊囊的信封跑了，里面有几页纸的信，还有一叠现金和张银行卡。
他在信里说了很多，无非自己没担起做哥哥的责任，当初让她受了委屈，感到万分后悔和抱歉之类。
罗薇看过之后记下他学校地址，把钱和银行卡退回去了，给他发了信息告知快递单号，并告诉他不需要联系。
——或许在别人看来她实在冷血无情，亲情血缘说扔就扔，连让别人弥补的机会都不肯给，只有她心里清楚，绝望过的人没法被遗弃过她的人治愈，只要看到他们，她就会想起泳池里挣扎的那一刻，他们在隔着几米远的落地窗内，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
所以没必要联系。
那点温情她也不需要了。
米雪儿看向罗薇旁边空落落的座位，终于问道，“鸣哥……他真就那么走了啊？”
就不留恋么。
怎么舍得啊。
罗薇收回心神，翻过卷子，头也没抬，“不然呢，大家早晚各奔前程，没人会是例外，所以赶紧回座位看书吧。”
“……”
米雪儿没听到她一点伤感之心，不禁有些意难平，难为鸣哥走的时候还请全班人出去吃饭玩儿，暗中叮嘱他们照顾她。
她，“哦，那我回去了。”
随着上课时间逼近，谢超和赵泰和来了，赵泰和恹恹的打不起精神，瞥一眼后排角落空落落的座位，嘴角瘪了瘪差点掉下泪。
谢超跟罗薇打招呼，“早。”
又朝赵泰和肩头拍了一巴掌，“坐不坐？不坐待会儿自己翻桌子进去。”
赵泰和忙坐进座位。
中午下课铃打响后，罗薇去打饭，赵泰和，“等下等下薇姐——”
他从谢超后背挤出来，“鸣哥说你中午要刷题的，打饭这中事交给我们就行了，你坐着，我马上给你拿饭回来！”
罗薇道谢，坐下接着刷题。
*
罗薇在半个月后才接到陈鹿鸣电话，彼时她正跟几个同学在教务处被校长等人围着说出去竞赛的事，一个没见过的电话号码忽然在手机屏幕显示，她站起来，“老师我出去一下。”
等别人反应过来，她已经跑到走廊尽头。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熟悉暴躁的声音，“豆芽，我他妈要死啊，这地方人干事，一来就没收手机，天天没完没了训练，宿舍电话只能打进来打不出去，还他妈是坏的，坏的！基地跑老远才有两个什么墙上挂着的电话，我刚刚才学会怎么把电话拨出去！”
罗薇等他说完才笑着纠正道，“那叫IC卡电话。”
“对对对就那玩意儿，太难用了，太他妈难用了！”
后面有人催道，“哥你快点，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我也给家里打电话……”
“还有我……”
“快你们个头——”
话筒被捂上，罗薇想到他跑哪儿都称王称霸的样子忍不住勾了勾唇，一会儿后再听到他声音就说，“都排队着吗，你别凶人。”
“我哪有凶人，才没有！”
罗薇知道有人等着就加快了语速，“吃饭怎么样，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一般几点睡觉，平时什么时间训练什么时间学习？那儿有配文化课老师吧？”
“吃饭就那样，有自行车还要什么摩托，文化课有，反正白天训练晚上上课，每天累得要死要活，回宿舍往床上一趟基本睡着了！”
“国庆放假吗？”
“放放放，我过去看你！”
“我去找你，上次辩论赛完了没在那儿逛过。”
“那行啊，这次我带你逛，好歹首都嘛，玩儿的地方还是不错的，反正你们外地有什么稀奇地方，我这儿只能更多，到时候带你吃遍整个城里……”
两人说了会儿，罗薇听到弱弱的催促，便道，“那这么说定了，电话……先挂了吧。”
陈鹿鸣小声咕哝了句，“你光问我这边，我还没了解你那边怎么样，学校没人欺负你吧？赵泰和他们有没有听我话给你打饭……”
罗薇打断道，“你放心吧我好着呢，等见面跟你说。”
那边期期艾艾的，声音更小了些，“你、有没有想我……”
罗薇耳朵麻了下，好半天缓过劲来，“……有。”
他道，“你说给我听下……”
“……我想你。”
“我也想你，特别想。”
他手掌捂着的、又低又哑的声音里含着羞涩、愉快跟满足。
电话挂断后，罗薇把电话号码存了，站了片刻才回到教务处，一屋子人眨巴着眼看她。
她坐回去，面色不改，“嗯，可以开始了。”
*
历经三个月，罗札那边松了口，李念荷终于成功离婚——罗札并不是突然起了好心，而是在赌场赢了点钱搭了个风骚的女人，两人正蜜里调油，对于前段婚姻自然弃若敝履。
李念荷拿到离婚证那天，高兴的差点放鞭炮，店里的老板和员工知道她情况，帮她摆了一桌席，好叫她招待蔡先生和何律师，好好感谢人家。
罗薇也去了。
她见老板亲自来了，是个胖乎乎的和善男人，给蔡先生和何律师倒酒，陪着喝了好几杯，再看自己养母，好像还懵懂着没看出对方心思，便什么都没说。
饭后蔡叔叔何律师走了，李念荷把人送走回了店里，罗薇垮起书包往店外走。
李念荷道，“薇你回去歇会儿，妈把这桌收拾了就回去帮你收拾东西！”
罗薇道好。
有人问，“小薇干嘛去，国庆跟同学出去玩儿嘛？”
李念荷道，“是呀，她有个同学回京念书去了，邀请她国庆过去玩儿。”
“那路上可得注意安全，正人多的时候，咱们小薇长得又这么漂亮……”
“是是是……”
罗薇到了小区门口时，身后有人叫，“薇姐薇姐！”
赵泰和谢超几个拉着班里一伙人远远地跑来。
罗薇问，“怎么了？”
“咱这不放假吗，我们想过去看鸣哥！”
赵泰和最着急，嘴巴不停叭叭叭地讲道，“我打听到了，鸣哥那训练的地方在京郊一个体育基地，国庆放假呢，咱们要赶晚上过去，说不准他们还没走，正好就能见着鸣哥了！我们打算包车过去，也就三个小时能下了高速，薇姐你也去的吧？”
罗薇，“……”
她顿了顿，“你们跟他联系过么，就这么过去，万一……”
“没什么万一，反正他要放假肯定拿到手机能联系到，就算联系不上，我们再想其他办法呀！”
“就是就是，大不了过去多住两天，肯定能联系到鸣哥。”
一伙人七嘴八舌议论着。
罗薇头大了。
她目光闪烁着看向一边倚在墙边摆弄手机的谢超，“你怎么看？”
谢超摁灭手机屏幕抬头笑了下，“我随便，你们想去就帮忙联系车跟酒店。”
“……”
罗薇可不是这个意思，她清了清嗓音，“过去的话……”
谢超突然“噫”了一声。
“怎么啦？”
“刚收到信息，那边可能不放假了。”
一伙人，“啊？？？”
“那鸣哥出不来我们怎么见他？”
“□□进去成吗？”
“你个傻逼那什么地方□□进，想让鸣哥背处分吗？！”
谢超握着手机揣进兜里，无奈地做了总结，“算了下次吧，下次跟鸣儿提前打好招呼我们再去。”
一群人虽然悻悻的，但也莫可奈何，稀稀拉拉地走开了。
谢超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摸了下鼻子，回头跟罗薇说，“一个人去路上小心，帮我跟鸣儿打声招呼。”
罗薇笑了笑，“好。”
晚上十点钟，从S市到京的动车抵达总站，外面天色昏暗，站内灯火通明，两两三三的人群拉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消失在地下隧道。
罗薇提着行李箱踩到地上，陈鹿鸣在电话里笑着问，“下来了？”
罗薇嗯了一声，莫名有点羞涩。
陈鹿鸣怕把人丢了，给她指路，“跟着人走，我就在出站口，你出来就能看见我。”
她拉着行李箱一边听他呼吸一边随着人流走，走出一截隧道，人一下多了，排着队到了出站口，果然看见他。
他个头又蹿高了，明明初秋却穿一件短袖体恤，薄薄的布料下隐约可见肌肉轮廓，裸着的手臂线条也健壮了不少。
长高了长壮了，人也更精神了。
他脸上笑得灿烂，朝她挥手，“小豆芽，薇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