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一代的秘密集会
“关于这件事,请允许京子亲自向两位大人说明。”一个清越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听到这声音,五条正平赶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身体坐得笔直,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门口瞟去。
同座的友人们见他这番动作,互相使了个眼色,脸上带了挪愉的笑。
随后,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她一袭杏色袿袴,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梳成姬发式披在脑后,衬得她面容更加娇俏可人,浅褐色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十分无辜又惹人怜爱。
“咦?正平哥也在啊?正平哥,梅姐姐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的注意力迅速被转移开,惊喜地笑弯了眉眼,期待着他的好消息。
五条正平装模作样地沉稳道,“她很好。生了一个很健康的女孩儿,名字是和美。”
“灰原和美吗?真是个好名字。”她笑得更开心了,“京子有三年没见过梅姐姐了,委实想念得很。没想到一眨眼,姐姐就已经成为母亲了。”
五条正平立马殷切地问,“正好悟大人明天会送我去曲乐城,平小姐要不要一起?小梅也一直很挂念你。”
“好啊。”她大大方方地回答,又转向五条悟,“悟大人不介意再多带一个人吧?”
“你们这不是都商量好了?”白发男人笑了起来,“惠要不要去?一起找灰原喝一杯庆祝一下。”
“去。但喝酒就免了。”禅院惠狐疑地看着他,“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怎么这段时间总是提议去喝酒?我看你不是真的想喝酒,而是——”
“京子京子京子!”生怕禅院惠把自己的小心思公之于众,五条悟忙叫着平京子的名字打断他,“我们还是说正事吧!你交上来的报告里可省略了不少细节。”
平京子看了看禅院惠无语的脸,掩唇一笑,在他的默许下,开始正式说明。
“我在报告里写到的三件事其实完全可以合并成一件,那就是——现在的藤原妃到底是何人?”
“等等等等,你的意思是藤原妃被人取代了?”
乐岩寺代夫震惊不已,这女孩是在胡说八道吧?听说是个普通人,怎么一副和队长级人物很熟的样子?悟大人还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平京子在一片质疑声中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将详情娓娓道来。
“藤原妃本名藤原樱子,是我的表姐。
她十六岁嫁给皇长子,三年后,皇长子醉酒从马上坠落而死,因膝下无子,被送回了藤原家。
又是三年后,她被接进宫中成了藤原妃。”
“这……想必这样的女子不是容貌特别出众,就是心机特别深沉。”乐岩寺代夫微哂。
“可是巧了,她两者兼备,自是一向如鱼得水,无往不利。”
她说得无波无澜,可五条正平敏锐地发现了她绷紧的下颌线,知晓内情的他顿时心生怜惜。
“藤原樱子此人,明面上伪装出风光霁月、温柔体贴的作态,暗地里实则小肚鸡肠,狗苟蝇营,平素最爱以践踏他人为乐。”
只要想起她,经由惠大人修复完好的左脚就会隐隐作痛,好似遭受千虫万噬,又麻又痒。
记忆里的腐烂气息重新萦绕在鼻间,时时刻刻提醒她,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想要高声尖叫!想要躺在地上发泄!想要摔打目之所及的一切!
想要见到伤口!想要品尝鲜血的滋味!想要撕烂她那张伪善的脸!
想要让所有人感受到自己的痛苦!想要让所有人明白自己对她的仇恨!
想要让她付出代价……
想要让她悔不当初……
想要见证她最后的下场……
那曾是她想做却做不到的,现在她能做到却已经找不到想要报复的那个人了。
平京子咬紧牙关,闭了闭眼睛,将沸腾的情绪压回心底。
“她以前最大的快乐就是欣赏我悲痛欲绝却无力反抗的模样。
但是一年前的某一天,在某条人烟稀少的街道上,她明明看到我了,却像是没看到一样,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那一刻我就明白,她绝对不是原来的表姐,而是另外一个伪装成她的陌生人。”
“这只是你的猜测。”
乐岩寺代夫环顾室内,试图找到和自己一样怀疑她的咒术师。
“京子负责的情报可有不经确认便给到各位大人的吗?”
她提高了声音,“我敢如此断定,自然是找到了可靠的依据!”
五条悟将手鞠塞回禅院惠怀里,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哦?我猜……你看到她去了什么特别的地方?一个她不应该去的地方。”
“是的。”平京子肯定道,“她去了加茂家。”
“门口的守卫很轻易就把她放进去了,想来那不是她第一次拜访。后来不出一个月,她就被陛下封了妃。
大人们可看出了其中的玄机?”
禅院惠一边捉住五条悟把玩他头发的手,一边回答:“她是通过加茂家牵线,才嫁给了陛下?”
“啊!”众人恍然大悟,“可她是怎么说服加茂家的?”
“我调查了这一年围绕加茂家发生的大事小事,汇总后基本可以归类为两条利益关系。
一方面是在禅院和五条两家独大之际,通过藤原妃谄媚于陛下,从而在上百咒术世家中脱颖而出,分一杯羹。
另一方面则在藤原妃推荐给陛下的咒术师天元身上。天元身份成谜,查不到来路,但既然能引起陛下和加茂家的关注,那她身上一定有超乎想象的秘密。”
“你是说,天元是藤原妃推荐给陛下的?”
禅院惠抓住了关键点,“她怎么会认识天元?”
“不知道。藤原樱子不应该认识,但不代表这位‘藤原妃’不认识。”
支持藤原妃并非藤原樱子本人的依据越来越多了。
不说别的,单说她一个普通人竟能参与到咒术师的争权夺利中,便已足够引人怀疑。
“不仅如此,御前比武的建议里,也处处有藤原妃的影子。据说她经常在会议上轻描淡写地暗示咒术师家族的权势过大,故意激起官员对咒术师的不满。”
“等一下,这条情报是哪里来的?”五条悟问。
“听着像是官员那边传过来的……会不会有些添油加醋了?”
平京子微笑道,“我正想和您二位确认呢。
不过原则来讲,情报提供人的身份应该保密,所以我不会把他的真实名字告诉给各位。”
在座众人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她才继续说道,“他让我给两位大人带了句话——‘可还记得无名村的山下源?’”
无名村?
山下源?
那不是……
禅院惠和五条悟回想起那时的记忆,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帮山下源在山里找到了他的养母,却没能帮他挽回她执意求死的心。
“他说只会帮我们这一次作为当初的回报,所以情报的真实性——”
“应该是真的。”禅院惠不觉得他有骗他们的必要,宴会上好像也是那个人不着痕迹地帮了他们。
“原来是他啊,”五条悟有些感慨。
他摸了摸下巴,“这条情报没问题。现在你是不是该说说她头上的线状痕迹了?”
“好的,请大家先看一下这些。”平京子取出三幅画像供其他人传阅。
一张是瘦削的中年男人,一张是美艳的红衣女人,最后一张是巧笑倩兮的藤原妃。
乍一看好像没什么特别,但仔细观察后便很容易发现问题所在。
“这……这……”五条正平目瞪口呆,“他们头上的痕迹怎么好像差不多?”
五条悟和禅院惠见过后两人,却没见过第一个人,也抬起头等着平京子的解释。
“第三张画像里就是我们一直在讨论的藤原妃,身份不明。”
“第二张画像里的女人曾经胁迫过灰原城主,使用的术式疑似和控制虫子有关,身份不明。”
“第一张画像里的男人曾经欺骗我豢养咒灵,术式不明,身份不明,但据说结界造诣不低。”
“如果单纯看头上的痕迹,只能猜测他们可能属于同一个组织。”禅院惠说。
“但结合藤原妃疑似被人取代这点,我更倾向于这三个人就是同一个人。”五条悟接口道。
*天皇与藤原妃
“哼!”没有外人在,天皇就无需顾忌许多了,他愤怒地将桌子上的东西都扫到地面上,气得双颊通红,喘息不止。
“爱妃,你看看他们这些咒术师!有一个算一个,个个都目中无人!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了!实力比不上五条和禅院,架子倒是不小!”
穿着樱色常服的藤原妃耐心地把地面上完好的物品捡回到桌面,配合道,“委托金再加三成确实有些多了,不如还是要五条和禅院家去?他们一向不会狮子大开口。”
“不行!”
天皇想都没想就大声反驳,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他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说:“不能再给他们扩大影响力的机会了……派人去传话,最多加两成。”
“可是这两成要从哪里出呢?”藤原妃假意关心。
“加税!”他大手一挥,轻飘飘地说出了对普通百姓重如千斤的两个字。
“蒙天神馈赠,近些年收成不错,那些贱民手里肯定攒下不少。而且重建皇宫的开支也需要……那就加三成赋税吧。”
……你的三成和委托金的三成是一个数量级吗?
还说什么蒙天神馈赠,到底哪来的脸说这种话?忘了刚刚才被天神“惩罚”过?
那群白痴好大喜功,才禀告说收成不错,你还当真了?
远的不说,近前平安京可是刚受了灾,上哪给你交三成?
天皇突然转过头,看到了她脸上没来得及收回的鄙夷,“你那是什么表情?”
藤原妃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什么表情?请陛下恕罪,是妾身失礼了。
妾身昨夜被冷风吹了脸,导致五官有些难以控制,已经找了医师治疗,医师说过两天就会好了。”
天皇看她乱飞的五官如此滑稽,不禁发笑,郁气一扫而空。
“你一向聪颖,来说说你的看法,明年的御前比武能如朕所愿吗?”
“陛下受天神眷顾,想来必定会如您所愿。不过依妾身看,等到御前比武是否有些……”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等的时间实在太久了点儿,迟则生变。”
“不如先绕开那两人,从薄弱的环节下手……如果五条家和禅院家结下死仇,那么不用我们做什么,他们自己就能拼个你死我活不是吗?其他家族对他们并非全然服气,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观影
当夏油杰终于意识到时之器的存在时,他已经当了很多年的幽灵了。
历经风霜的他领悟了一个深刻的道理,那就是幽灵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既要克服不能与人交流的孤独,又要小心碰到什么尴尬的场景。
渐渐地,他反而更喜欢将意识下沉、通过时之器翻阅历史的感觉。
他白日里跟着禅院惠行动,夜晚便作为历史的旁观者,比较着他们做出的改变。
他每次都对自己说下次不看了,却上了瘾似的,一天天地看了下去。
在这个时代里,咒灵造成的杀戮不过是极小的一部分,比不上天灾、疾病、饥饿、贫困,更比不上人祸。
当苛政猛于虎,人们只能选择踏上没有目的地的死亡之旅。
当官匪勾结,哀求与乞求均已无用,反抗者的尸体悬挂于高台,人们伏在地面,以膝着地,换得活命的一线生机。
当成千上万的武士们嘶吼着战斗到一起,当染满鲜血的赤刃从鲜活的□□中离开,带走一条条可悲可叹的人命,受尽屠戮的无辜百姓绝望地哀嚎着诅咒,同样哀嚎着的咒灵用力撕碎它见到的每一个活人……
是人在杀人啊。
不论是历史还是现在,咒术师家族间的摩擦日益加剧,利益的纷争、权力的纷争、恩怨情仇的纷争……
不是没有清醒的人,可他们的清醒被淹没在绝大多数人的疯狂里,如蚍蜉撼树,起不到半点儿作用。
更多人像是一群哄抢一根肉骨头的野狗,逐渐迷失在欲望中,使得各家族间的关系降至冰点。
是咒术师在杀咒术师啊。
他看到禅院家的长老理直气壮地要求禅院惠参加御前比武,要求他手刃五条家的家主五条悟。
他看到禅院惠从失望转变为漠视的眼神,听到他一声声质问振聋发聩——
“为什么我非要杀死他不可?”
“为什么我必须听从你们的命令?”
“为什么我同他明明无仇无怨,却要因为你们站到他的对立面?”
“为什么禅院家非要同五条家争出个高低?”
“为什么要顺着贵族的意图,将剥夺他人的生命当作无关紧要之事?”
“为什么身为咒术师除了咒灵之外,还要与同为咒术师的同伴斗个你死我活?”
一连六个为什么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哑口无言,他们理所应当地以为他会同意他们的提议,却没想原来他心里一直是这样想的。
“可是你之前不是一直按照我们的要求……”
“是啊,但每听从一次,我都比之前更加怀疑这样做的正确性。”
“五条悟肆意妄为,视腐朽的规则制度如无物,所以你们对他不满意,五条家的人对他不满意,整个咒术界都对他不满意。”
“而我呢?如若有一天,就像现在这样,我不愿意再听你们的话,是不是也会成为你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说得一点儿都没错,”禅院惠苦笑起来,“我们俱是宿命的棋子,无人可从棋盘上脱身。”
“你们主动入局是你们的事,可我不愿。”
他抛下屋内的一众长老,在七嘴八舌的劝阻声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现实时间
“说好的任务金有十万,可到手就只剩两万了!八二分真的好不合理啊!”
新来的四级咒术师忍不住向前辈抱怨,“咒协简直是在抢钱!”
比他高三级的前辈却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表示赞同,“已经很不错了好吧?原来只有九一诶,我足足拿了大半年!”
“总监会时期,三级才能到八二,二级七三,一级□□,特别一级五五。只有特级咒术师除五五外,还有资格谈其他条件。”
“啊?”新来的咒术师有点儿傻眼,“怎么这样!”
“那时候真的是——活多钱少还要命。”前辈叹了口气。
“珍惜现在吧,小子。你以为身上的防护服,手腕上的辅助手环,手机里的咒术APP都是哪儿来的?是烧钱烧出来的!”
“你现在只是四级,等级别升上去,权限开放多了,就能清楚咒协的作用了。”
说完,他还做了个感恩的手势,“感谢咒协,感谢大魔王五条悟,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新人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前辈,没救了,等死吧,这家伙绝对是被洗脑了。
殊不知,自己未来即将步入他的后尘。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想要六十章内结束,所以只能往前面加字数了……吐魂……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