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惜时要走，白柒自然要送，两人刚出御书房，就见迎面走来一个白衣翻飞的美人，后面跟着一个宫装小丫头，这几日白柒见她许多次，都是来御书房借书的，她便是淑妃陈书玉，陈德双之女，白柒的表妹。
见到白柒和杜惜时，陈书玉愣了下，随后微微行礼，道了声万福，后宫妃子不得见外男，如今偶遇了，却也无处可躲，她只好往白柒身边靠了靠，半遮住自己的身子。
白柒并不在意，或者说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她甚至向陈书玉挥了挥手。
杜惜时也见到了她，笑眼弯弯问白柒：“这位是？”
白柒大大方方说：“这是朕的淑妃。”
“奥，原来是陈家小姐，淑妃娘娘，在下有礼。”杜惜时略一抱拳，又对白柒道，“好啦，陛下既然有事，就不必送我了，宫里我熟，先走了。”
说罢潇洒而去。
白柒笑着摇头，杜惜时就是这样不拘小节一个性子，她喜欢这样的性子，又因两人亲近，便由他去了，见着淑妃怀里抱着一本书，笑道：“你是来还书的？”
“嗯，这套《少卿游记》，臣妾已经看到第五部了，想来借第六部。”陈书玉随着白柒走进御书房，在门口又回眸，见已看不见杜惜时的衣角，忍不住问道，“陛下，方才那人是谁，怎么如此放浪？”
白柒从书架上取下第六部《少卿游记》，递给陈书玉，笑道：“你不正看着他写的书吗？”
“他便是杜少卿？”陈书玉睁大了眼睛，没忍住又一次回望，只是这次眼底依旧空空，却平添一丝遗憾。
白柒点点头：“他就是少卿，打小就是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性子，他爹是礼部尚书，他却最不爱繁琐礼节，与他说话也好相处也罢，舒服得很。”
陈书玉脖颈微垂，露出颈后似雪的肌肤，忍不住把怀里厚厚的游记抱得紧了些，她的心神都跟着那个谪仙般的身影飘了出去，直到白柒说了句什么，她才反应过来。
“嗯？陛下说什么？”
“在想什么呢？朕是说你可以一次多借几本，大热天的就不用一次一次两头跑了。”
“嗯。”陈书玉略一迟疑，“臣妾看书慢的，而且，也不怕热。”
不热？白柒看着她额前细密的汗珠，脑袋上冒出了大大的问号。
陈书玉走后，陈福海便回来了，他微微躬身，对白柒说：“陛下，已经问清楚了，那两只狗儿，原本都是小混混，除了种地，就是耍些小把式赚点小钱，他们爱戴赵立然，这次进京，也是自发的，无人指使，清白着呢。”
“人家两个好好的孩子，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狗儿了，怎么样，认主不？”
“老奴已经敲打过了，两人也算机灵，只一点拨，就知道陛下是他们唯一的主子，陛下放心吧，崔嬷嬷会把该教的都教给他们的。”
“那就好，朕现在手头就缺人，这两个人会有大用处，走，去皇后那里坐坐。”
御书房距离皇后的凤仪宫并不远，白柒轻车熟路，正好赶上刚做好的冰镇西瓜。
这时候的西瓜没有经过选种培优，瓜皮很厚，内瓤也是粉白色，并不红艳，不过这样已是难得。
西瓜被挖成了滚圆的球状，用荷叶垫着放在了雪白的冰沙上，在这个时代，算是一大奢侈享受了。
西瓜还没送进屋，就被白柒截了胡，宋知意见她一边吃一边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俊不禁：“陛下，报复心忒重。”
白柒哼唧两声，把西瓜放在桌上，毫不留情又叉走一个，开门见山道：“明天下午，让你爹来一趟。”
“真爹还是假爹？”宋知意一边抢西瓜，一边问道，“你找他做什么？”
“当然是你那个假爹，京兆府尹宋培。”
“咦，是为了岑怀鹤的案子？那案子不是在大理寺吗？”
“是，我不让他查案，你把他叫来，我给他两个小弟。”
“哈？”
两人一人一句闲聊着，西瓜很快被吃完，宋知意让人把西瓜籽仔仔细细收了起来，白柒好奇道：“这是要做什么？”
宋知意包上小帕子，道：“给淑妃送过去，昨日早晨请安时，她问能不能把各宫吃剩的西瓜籽都送她，说是想试试能不能在宫里种出西瓜来。”
白柒眼睛一亮：“她还有这个本事？”
宋知意笑道：“淑妃两大爱好，一是读书，二是种地，陛下若是仔细观察过，就会知道淑妃最爱看的就是两类书，游记和农桑。”
“这爱好是够修身养性的，你要多支持她，要是需要银钱，就从我私库里拿。”
“私库？”宋知意哂笑，“私库里最后两千两银子不是被杜惜时打包带走了吗？”
白柒：“……”
萧萧秋风扫过，白柒突然觉得有点萧瑟有点冷。
次日，白柒就把狗二狗四改名为栾绍和崔嘉，言说他们是崔嬷嬷的侄子和外甥，让宋培给安排个差事。
又过一日，第四日的朝堂上，丞相岑季礼双膝跪地，痛骂大理寺卿陈德双不干人事，尸位素餐，三天内不仅没有找到真凶，甚至连蛛丝马迹都没有找到。
陈德双贵为国舅，好歹是正经的皇亲国戚，在朝堂之上如此被骂，就是在打皇帝的脸，白柒面色不善，心中却窃喜，吵吧，闹吧，闹的越大，火越旺，在大暑天防火，必然引火烧身。
一顿吵闹自然无果，案子还是要交给大理寺查，白柒不轻不重催了一顿，又安抚了老丞相，末了退朝时，把陈德双给揪走了。
岑季礼自然不依不饶，退了朝就直奔宫门，求见皇帝。
白柒在半个时辰后召见了他，岑季礼进门时，陈德双正好从后门离开。
岑季礼见到白柒就是跪下痛哭臭骂，白柒一阵安抚，亲自扶起他，先给他赐了座，又叹声无奈。
“老丞相，你是三朝老臣，朝堂上没有谁比你看得更清楚，朕这个皇帝，难做得很。”
她痛苦扶额，悲伤道：“朕知道你心中悲痛，方才把陈德双叫来问话，他竟然还是坚持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朕与你一样，不信。”
岑季礼连忙道：“陛下也不信对吗？这破绽太多了，就算是高手杀人，也总有蛛丝马迹，再不济，总能从伤口上比对出凶器，可是大理寺上下全力查了三天，竟然连凶器是什么都分析不出来，您说，这叫老臣如何信服。”
白柒好似不经意随口道：“陈德双能有什么办法，罢了，且不说他，反正这件事一定要一查到底，务必揪出真凶，老丞相放心，朕绝不会就这么罢了。”
“朕给了陈德双三天时间，既然他自己不争气，那就只能老丞相那边想办法了。”白柒望着岑季礼，认真道，“有些话朕不好说，但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的人最靠得住不是？”
岑季礼眯了眯眼睛，都是朝堂的老狐狸，哪里会听不懂如此明显的暗示，于是也不哭闹了，站起身来微微躬身：“老臣明白了，老臣告退。”
至于他明白了什么……
白柒眯起眼，背着手踱步去西雅阁，在“岑怀鹤”三个字上画了个鲜红的叉。
丞相府。
今日府中并不平静，所有门客齐聚一堂，听岑季礼说今日面圣的事情。
一个长须门客听完说道：“皇上的意思，是要咱们找自己的人去查？”
另一个门客点点头：“大理寺查不出来，自然是要我们自己查，陛下这是踢球呢，把事情推到我们身上，查出什么结果我们都得负责，别人也说不了什么。”
“你们先别说这个，这不重要。”坐在岑季礼下首的白须门客摸着胡须说道，他是丞相府的老人了，名为谭凤，是岑季礼的首席谋士。
“谭先生的意思是？”
“你们都只注意到了陛下说的那句自己人，但是却忽视了另一句十分重要的话。”
“什么话？”
谭凤摸着胡须，若有所思地开口道：“那句他不经意说出来的‘陈德双能有什么办法’。”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恍然，有人还不太明白。
这时，岑季礼开口道：“陈德双能有什么办法，这句话实在太耐人寻味了。”
“如果陈德双确实查不出蛛丝马迹，那么陛下应该说陈德双实在查不出来，又或者说陈德双已经用尽了办法，而不是能有什么办法，堂堂一个大理寺卿，手下那么多破案高手，怎么会没有办法，唯一的可能就是……”
谭凤略一停顿，他的儿子谭慧便立刻接话道：“唯一的可能就是陈德双查出来了什么，但是不能说，而且是有人不许他说。”
岑季礼冷哼道：“今日老夫去见陛下，那陈德双刚好离开，他不是往出宫的方向走，而是往后宫去，那只可能是去见了淑妃，陈德双为什么要见淑妃，难道只是因为想念女儿，我看未必。”
众人一阵沉默，谭慧思忖片刻，便说：“丞相大人，小子有一推测，不知该说不该说。”
“贤侄说就是。”
谭慧道：“虽无证据，但我们现在可以做个假设。咱们都知道，陈德双是铁衣侯廖明哲的人，能压着陈德双，让他在皇帝逼问之下仍不说实话的人，只有廖明哲，所以假设就是廖明哲不许陈德双说实话，那原因呢，必然是陈德双查到的那个人与廖明哲息息相关，他无法舍弃，所以只能把压力给道陈德双，陈德双在陛下、廖明哲以及咱们相府的三重紧逼下，只能一边承认自己的无能，一边寻求庇护，这个时候能真正庇护他的，只有他的亲生女儿，淑妃娘娘，因此他才在陛下追问后匆忙去了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