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愿。”夙情忽然唤了一声。
“嗯?”凰愿闻声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唔,没什么,”夙情垂眸召出巨阙,“我们也走吧,肃州不远,早些到了找个地方落脚。”
巨阙才被关了一会儿,已经耐不住躁动的性子,绕着凰愿挨挨蹭蹭地戳她的脚腕,但凰愿却没理它,直直地盯着夙情。
片刻后,她忽然上前一步,遮住了他的眼睛,踮起脚凑近他的耳边悄声道:“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快让我自己来瞧瞧。”
话是这么说,灵力波动却是半点也没有,可见是个没当真的玩笑。
但夙情没有跟着笑。
他拿下那只胡闹的手,不知为何没有松开,只是攥在手心里,“溟彧做的傀儡……”
“傀儡怎么了?”凰愿不明所以,只当他担心,安慰道,“溟彧是个不计后果的人,做出什么样的事来都不奇怪,我们这就去,左右没发生什么呢。”
夙情仍旧没说话,只是垂了眸,心不在焉地摩挲凰愿的手背。
“怎么啦?”凰愿仰头贴在他的眼下,“不能告诉我吗?”
“不是……”但仅仅两个字,又没了下文。
凰愿也不催促,就静静地陪着他。她了解夙情,既然说了不是,那他一定会说。
直到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夙情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终于开了口,只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格外缓慢:“我曾捏过一个,你的傀儡。”
就在你镇封的百年后。
那时候,祈云山上的一切都浸染着凰愿的气息,白云悠悠草木萋萋,但心心念念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夙情终日在山上不愿离去,却又觉得生无可恋,惯于醉死在软红浓烈的酒意之下时,就会生出许多光怪陆离的幻象,什么样的妄想都有,比如灭世、比如兵解,也比如将自己的神魂灌入极北的封印中,或是以自己的神魂为代价强制换取凰愿的转生……
诸如此类,零零散散,都充满了自毁与厌世。
他鼓足勇气朝凰愿说:“我想过很多荒唐离奇的事……其中之一就是傀儡。”
那具亲手刻就的傀儡口鼻皆成,只差点睛与内核作为收官。其颜色云髻峨峨,修眉联娟,其玉体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身上各处法阵连陈,无不精巧,即便只用最简单的灵石作为核心,也会宛如真人。
“她”若是睁眼,定是同凰愿如出一辙。
夙情虽然只做了这么一个,却已经相似到了极致,就好像是在心中将熟悉的面容描摹了无数遍,再无须更多的练习。他甚至想过强夺合体修士的元婴,辅以自己的灵力炼化它,然后填入傀儡之中。这样的“凰愿”会更加真实,与真人别无二致。
恶念一旦生成,便会日益滋生,愈演愈烈,只有微末的理智拴着他,却也宛如千钧一发,岌岌可危。
却有一日,当他又沉入软红营造的醉生梦死中,凰愿忽然入了梦。那一刹他感受到的并不是欣喜若狂,而是如从云端跌落一般的震惊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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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祈云山还是同千年来一成不变,重峦叠嶂,落英缤纷,是熟悉的样子,又有些不同。
是说不出的违和感。
天空阴沉得可怕,更漏不过是午时,但已然黑得如子午,远处压境的云层中有轰鸣雷声滚滚作响,空气中却未觉潮湿。
天生异象。
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夙情摇摇晃晃地从软塌上站起来,觉得脑袋昏沉闷痛,犹如擂鼓狂击识海,步子也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他环顾四周,只见七倒八歪的乾坤瓶堆了一地,每一瓶都一干二净。
有巴掌大的松鼠路过亭子,被软红的香味吸引,好奇地凑在瓶口嗅了嗅,转眼就被酒气熏醉,晕晕乎乎地抱住瓶子睡了过去。
原来喝了这么多,难怪如此难受。
“嗯?”
他又瞧了一遍四周,骤然觉出不对劲来——
“东西呢?”
那个本该是倚在桌边的傀儡不见了!
“她”还没有被激活,没有意识、没有生命,无法自己离开,怎么会不见呢?
“奇怪……是二哥取走了吗?”他嘟囔着,晃荡到了崖边,将神识探出去。
宿醉后的神识不怎么听话,悠悠然然地,花了好一会儿才覆盖住整座山。山上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在他的眼底成型,细微到尘埃砂砾,每一处有什么、发生什么,全部了如指掌。
未见其人。
直到整个山头都被他犁了一遍,也没有见到半点“她”的影子。
“去哪了?”夙情复又睁开眼睛,茫然地眺望远方,迟钝的思维无法理出一个头绪。
就在这时,天际交接处忽然亮起耀眼的光芒,像是沉睡的天幕被灼烈的赤霞唤醒,短短一瞬间,妖冶的红光就烧遍了天空,黑色云层尽数被蒸干,露出万里晴空。
虹霓纷纷朝霞兮,端的是美得惊心动魄。
不对……不对!
夙情心下巨震——正午之时,怎么会有朝霞?
烧透天边的浓烈颜色根本不是什么赤霞之光,而是货真价实的血光之灾。血腥气甚至不远万里飘到了祈云山上,撞得他心脏狂跳,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是怎样的屠杀才能造就这样的景象?
他不敢细想。
下一刻,夙情消失在了原地。金色的巨龙腾空而起,一个摆尾直直地奔向被赤色染红的东南方。
血流漂杵,伏尸百万。
入眼之处,皆如炼狱,到处绵延着剧烈的大火,硝烟四起,竟没有一条未被鲜血染红的河川,也没有一座未被卷入纷争的世外桃源。有的人在互相残杀、有的人在四散奔逃,有的人在哀嚎痛哭……惨烈的杀戮充斥整片陆地。
就连荒郊野外、人迹罕至的地方,也有群妖在撕咬打斗,沉睡千万年的上古妖兽相继被唤醒,加入到漫无目的争斗中去。
没有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但每个人都无法挣脱噩梦。
而他要找的人,就凌空站在那里,宛如掌管人间的神祇终于宣判了凡世的终结。她面无表情,眼中一抹邪肆笑意燃烧——
凡人只如蝼蚁,生死皆无法入她的眼。
“凰愿”恢复了巅峰时刻的力量,连掐诀念咒都不需要,只肖一个眼神,就可以控人心、御生灵,天地万物无一幸免。
在这股可怕力量的控制下,凡是有一点点自我意识的生物,都不可避免自相残杀。
凡人无法挣脱束缚,就连修士也抵御不能,间或有一两个修为高深的修士从被控的失神中短暂清醒,却又难以突破周遭亲近之人的围攻,反而束手束脚。
一切都被凰愿的神识笼罩,一切都如她所愿,没有人可以阻止这尊修罗,甚至连她的衣角也摸不到分毫。
不知何时,九处封印大阵已破。
不计其数的怨鬼裹挟着致命的鬼气从缝隙中争先恐后地涌现出来,宛如望见数不尽的饕餮盛宴。它们蜂拥而上,转眼间就吞噬了成千上万的生灵。
漫天的血气染红了西坠的斜阳,它像是要带走这片陆地上的最后一抹光,在天边跌跌撞撞下落,最终消失不见。
天地间只剩下杀戮与毁灭。
“师尊!”
夙情敢想不敢做的事情,眼前的凰愿在一一实现,但他只觉得心惊。
凰愿早就发觉小徒弟的到来,这会儿才像是被声音吸引似的,悠悠然地转回身。
与下面的惨状截然不同,她的脸上是岁月静好的平和与安稳,不似目睹兵荒马乱,倒似在赏海清河晏。她就像从前那样看着夙情——
眼带笑意,语气温和,但夙情分明从她的眼中读出了不屑一顾的残忍戏谑:“如何,这般盛宴,难得一见吧?”
“……”
“是不是很美?”凰愿招猫逗狗似的朝着夙情摇摇手,“来啊,来师尊这里,这里才是绝佳的景象。”
“师尊,你……”夙情如被钉在原地难以动弹,“师尊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凰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干什么?做你想做的事情啊,下面发生的每一桩、每一件,不都是你心中所想吗?我替你实现愿望,开不开心?”
被一语戳中心思,夙情整个人泄了力似的底气不足,他挣扎着说道:“师尊,你不能,不能……”
不能这样,这不是你会做的事情。
但他说不出口。
“我为什么不能?”凰愿忽然暴躁起来,然而狰狞的表情转瞬即逝,下一刻,她又用最平静的表情说出了最残忍的话,“我既然拥有这样的力量,当然就是可以。连天地法则都没有干预,为什么不能?我就是要四海八荒为我殉葬,也没什么不可以。”
“为何?”夙情劝阻不能,无力道,“为什么?”
师尊本该是天下最纯善的神女,怎会双手沾染血腥?
“不,”凰愿显然没有听见夙情说话,她的眼神在疯狂与平静中来回撕扯,映出满地杀戮。她不耐烦地一把扼住徒弟的咽喉,轻蔑地说,“我不要这些蝼蚁与我同葬!”
“你们去死,我活着。不错,你们都去死,你也是!而我活着,重新建立秩序,重新建立国度,会有万物共生,臣服于我,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说到最后,“凰愿”像是想到了绝妙的主意,表情复归平静,但抹不去眼中的疯狂与邪恶。
是夙情从不曾见过的凰愿。
哪怕是当年的记忆中,她不肯镇封的时候,或是重伤狼狈的时候,都一直是端方矜贵的模样,周身的清冷之气不减。
但此刻全然不同。
眼前的凰愿阴骘、疯狂,眸中只有仇恨与杀心。她的双眼似要滴出血泪一般通红,满脸都是扭曲狰狞的恶意。
从这张脸上,他窥不见半点从前熟悉的温柔与悲悯,陌生得仿佛只是套了凰愿壳子的他人,与神女没有丝毫的关系。
夙情看得心惊肉跳。
这人是谁?
怎么会是凰愿?是转生成功的凰愿?
难道是失踪的傀儡吗,如果强行要复活师尊,就会招致末日结局吗?
……
无数的问题在他的脑海中翻涌,但浑浑噩噩地得不到一个答案。她力道大得出奇,明明只是纤纤素手,却紧紧扼住他的咽喉,让他挣脱不开。力气在加剧流逝,窒息像是要带走所有的生命力。
一场要颠覆世界的狂风暴雨即将来临,前夜越是宁静平和,便越叫人害怕,没有人能逃过此劫,包括夙情。
“怎么不说话?”凰愿收紧手指,捏得夙情的颈关节咔咔作响,她兀自继续道,“不是你唤醒我的吗?你想要毁灭世界,所以制造了我,如今你心心念念的一切就要成真了,你不满意?”
“没有……”夙情已经连完整的声音都发不出了。
“你居然,”她的声音如凛冬寒风,“你居然不满意!明明是你想要撕毁封印,是你想要凡世殉葬!”
是我……?
脚下的人们随着她的愤怒,杀伐愈加凶狠,冰凌的突刺与漫天的火焰正在激烈地碰撞,生灵只如蜉蝣,流逝加倍。
“不!”夙情蓦然握住凰愿的手腕,嘶声怒吼,“师尊,你醒醒!”
声音低沉而破碎,一字一字宛如泣血。
“我很清醒。”凰愿泛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阴恻恻地说,“夙情,我再没有比此刻更清醒的时候了。”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入了夙情的识海。
“唔!”夙情的瞳孔骤然缩紧,冷汗潸然而下。
无情的手指毫不犹豫地穿透血肉,在其中翻搅摸索。圆润的指甲就像利刃,一寸寸放血剜肉,将他的体内刮得血肉模糊,直到握住了识海中猛烈颤抖的龙珠,施害者才满意地抽离出去。
“龙珠。”凰愿瞧了一眼沾着鲜血与碎肉的龙珠,冷漠地说,“在你这里寄存了这么久,是时候该物归原主了。”
她极度嫌弃似的,在夙情的衣摆上擦干净了血迹,才把龙珠嵌入心口。那里原本就有一个圆形的凹槽,是夙情为了傀儡的驱动核心所留的位置。
刹那间,耀熠的光芒从她的胸前迸射出来,风头盖得过九天明阳。她像是旷怡极了,闭着眼,深吸了口气。
“不错。”凰愿在微笑。
“好极了。”笑容未达眼底。
夙情可以感受到她增强的力量——
周身的压迫愈发沉重,自己就连维持身形都异常困难,若不是凰愿扼着他,怕是即刻就要坠落下去粉身碎骨。
“还给你,龙珠还给你,师尊,停手吧。咳咳……”夙情接连呛咳出数口鲜血,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握住纤细皓腕的指尖几欲掐进肌肤,却又犹豫着下不去手。
这是凰愿啊!
可是眼前的“凰愿”究竟还是她吗?
窒息的感觉侵入脑海,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无法挣脱,还是不想挣脱,但“凰愿”不会想这么多——
咔嚓!
失去支撑的头颅无力低垂,像是从前他无数次对着凰愿俯首一般。只是这次,他不会再抬起头来,最后的生机随着她的用力被彻底斩断。
夙情死了。
“呵……”
凰愿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不忍,但转瞬就被癫狂替代,如同被扔入石子的湖面,在散尽最后一圈微末的涟漪后复归幽静。她仰天长啸一声,毫不在意地将仍旧温热的尸骨随手抛落。
脚下的大地彻底陷入混乱。
人与人之间互相残杀,妖与妖之间彼此搏命,再没有一个清醒的生灵可以阻挡这场天灾人祸,甚至也再没有生灵,可以逃过这场灭世屠杀。
一切真实而恐怖,宛如现世的悲剧预告,誓要将整个凡尘拖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