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

追债人大喊起来。

他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自己的头，试图把自己变成一颗石头，一只蜗牛，一块砖头，或者别的什么，只要不再被追着打就可以，然后，他就猛地发现，眼前亮了起来，就像是以为天黑了，一睁开眼睛发现外面其实是白天那么亮。

追债人睁开了眼睛，缓缓试探着往周围看去，发现外面没有人，只有一辆车，车子停在大雾之中，就好像是无法行驶才留在这里的，但是，他紧紧盯着那辆车，他认得，他知道，这车不是无法行驶才在这里，这车就是青年男人的车，是乐园坐的那辆，是被拦住才在这里！

他心想，或许可以过去看一眼，如果里面没有人，那就可以确定，这里只有我一个，我就要开着这车回家去，家里总比外面安全一些。

追债人小心翼翼站起身来，左右张望，没有在雾气之中看见任何一个人，连半个人影子都没有看见，甚至没有听见鸟雀的叫声，他本来有点害怕，但是转念一想，这种环境肯定不会突然冒出来一个能杀死他的危险，他就安心地走了出去，大摇大摆走到了车门旁边。

追债人弯腰低头，贴着车窗玻璃，试图往车里查看情况，本来没什么问题，但是，猛地发现玻璃上应该有自己的脸的部分，出现了另外一个陌生人的脸，他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试图躲开攻击，闭上眼睛，挥舞手臂，心想，遭了，大意了，该不会要死在这里吧？

但是他踢到了旁边的东西，一不小心坐在地上，却发现以为的攻击迟迟没有到来，小心翼翼睁开眼睛，发现根本没有问题，他就站起身来，再次凑到了车窗玻璃的旁边去看，发现这次的玻璃很正常，玻璃里面的影子也很正常，就是他的样子，没有陌生人。

他不由自主露出笑容，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喃喃道：“太好了，原来是看错了，这样大的雾气，这么模糊的玻璃，看错了也正常，没事了。”

追债人深吸一口气，尝试打开车门，砰的一声，摔了个狗啃泥，哎呀哎呀扶着自己的腰起来，扒拉着车门，恼道：“什么破门！等我到了地方就踹烂丢出去。”

说话间，他没有抬头，玻璃里面伸出来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猛地一揪，他疼得皱着眉头就哀嚎起来：“别拉我头发！要掉了！本来就少！好痛！”

只听得砰一声，他一头撞在了玻璃上，揉着发红的额头，坐在地上，嘟嘟囔囔：“哼，想打我？还嫩了点！”

他说着，抬起头来看，想知道是什么人躲在车里把他的头发抓了，他以为是乐园，结果发现车里面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顿时愣住了，扇了自己一耳光，骂道：“活见鬼了！怎么可能呢？我刚才明明就看见有一条很长很白的手臂把我的头发拽住了，都扯不开。”

他喃喃道：“不会吧？难道是我闻着酒气就醉了然后看错了？也不能看错一次又一次啊！”

追债人又是疑惑又是害怕，将车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问题，气得跺着脚骂：“臭不要脸的东西给我滚！滚！别以为我会害怕！”

他说着，坐上了车内的司机位置，给自己绑上安全带，深吸一口气，就要开车，一脚踩空了，大为震惊，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要从高处跌落，连忙松开手在半空乱拽，喊道：“别以为我会就这么死了！”

然后他在安全带的束缚之中挣扎，一头撞上了方向盘，额头肿起一个大包，才停止了乱动，捂着头，眼泪都出来了，从手指缝往外看，心里不住安慰自己肯定没有危险，转过头去的时候，却突然在身边的座位上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正在绑安全带，愣住。

那个人也坐在司机的位置上，似乎察觉到不对，皱了皱眉，一抬头，看向了追债人。

那是一张鲜血淋漓的刚被刀划烂的脸。

追债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吓得两腿颤颤，松开手再次尖叫起来：“别杀我！别杀我！”

他抓住旁边的金色吉祥物，对着玻璃就砸了过去，只听得哗啦一声，玻璃被砸碎了，落在地上，一部分落在他的身上，他连忙抖着手将身上的玻璃残渣都丢了出去，喊道：“不是我！不是我的错！跟我没有关系！我就是走、过来走一下。怎么能怪我呢？”

他把自己安慰好了，开着车就冲了出去，到了马路上，雾气渐渐散开了，他以为自己脱离了困境，松了一口气，空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心口，又掏出一盒烟来，自己给自己点燃了，抽着烟，闭着眼睛，单手握着方向盘，翘着脚哼着不成节拍的歌，只听得轰隆一声，翻车了。

他从车里爬出来，怒道：“你们怎么回事？”

边上的路人都往更远处躲避他的手，表情又是惧怕又是厌恶还有些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他愣了一下，觉得很是奇怪，他之前从来没有觉得一条大马路上有可能会很奇怪，或许是氛围的原因，他疑惑又厌烦地皱了皱眉，心想，来吧，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不会害怕，他转过身去，走到了跟他相撞的另外一辆车的旁边，打算去看里面的人。

这辆车不大，但也不小，他低下头去，还看不见翻了车之后的玻璃，他就弯下腰去，跪在地上，将脸贴了上去，试图查看里面的情况，一时间居然无法看清楚里面，他就更加不耐烦，皱了皱眉，伸出手去，试图打开玻璃，没有成功，他愤怒了，握着拳头就打，打碎了玻璃。

从碎玻璃的破口往里看，他看见里面一共三个人，一个是出租车司机，一个是老头，一个是老太太，他愣了一下，觉得里面的人有点眼熟，仔细去看，发现好像是认得的，但他一时间没有想起来，里面的老夫妻是他什么时候认得的什么人。

他就伸出手去往里面拉扯，想把人拖出来，里面的人睁开眼睛，颤颤巍巍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胳膊，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喃喃道：“儿子，儿子，我们来见你了，你也来找我们了吗？”

追债人脸色一变，顿时要把手收回，并对着翻掉的车踹了一脚，骂道：“老不死的狗东西！死了就死了，怎么还回魂？想弄死我？我可不会轻易妥协！你们他妈的，给我等着！这次想怎么弄死我？我出车祸就是你们害的，是不是？你们别想不承认，我不听！”

他说着，打算起身跑路，却发现自己的手再次被抓住，扯都没有办法扯开，怒道：“干什么！”

老太太的指甲扣住了追债人的皮肤，里面血淋淋的。

她喃喃道：“儿子，你要给我们做主啊，我们死的时候，你可是就在旁边，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你说，说出来，说清楚，去找警察，给我们一个公道，不然，我们死不瞑目啊！”

追债人抓狂，对着车子踢了过去，怒道：“去死！去死！死了的人怎么还能冒出来？给我魂飞魄散！你们别得意，这次抓住了我，我还活着，我还有机会，我还能去找人做法把你们再弄死，我要叫你们永世不得超生！你们连后悔的机会也没有。去死啊啊啊——”

老太太的眼睛里突然流出鲜红色的眼泪问：“你、你、不止是知道什么，对不对？”

老头叹了一口气：“儿子，我们要求也不高，你为什么不愿意？”

它们说话间从车子里自己爬了出来，笑嘻嘻抬起头来，用折断的脖子，血红色的两只眼睛，望着追债人，一点点靠近他，抓住他的脚踝，抓住他的裤腿和手臂，一句又一句问：“当初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心里不清楚吗？你不能对别人说，还不能对我们说吗？”

追债人摆脱不了它们，一拳一拳砸到它们的头上，一脚一脚踢到它们的身上，忍不住冷笑，力气越来越大，试图把它们塞回车里，怒道：“我就不应该过来看这一眼！真是惹祸上身，我就知道看见你们没有好事。”

老太太抓着他的衣服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这件事，我死了也不能安宁。”

追债人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猖狂笑了起来：“我知道这里是假的！全都是假的！我不怕你们！”

他说着，抢过边上一家店放在门口的铲子，对着老太太的头打下去，又打老头，打得两个老人头破血流，只能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追债人大笑起来：“没有错！你们不是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吗？我告诉你们！就是我杀的！为了借钱，我请他们到家里来，抓住你们，蒙住眼睛，捆住手脚，我提着菜刀，亲手杀了你们！我还亲自分了尸体，我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