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节,西岐。
敖闰跟着哮天推开门,直接撞进杨戬的怀里,清苦气息扑面而来。
杨戬一把搂住她,声音还有些不稳道:“闰闰,我回来了。”
哮天嘤嘤两声,懂事地跑到树下趴着去了。
敖闰沉默一会儿,忽而拎起他的衣领,“两个月。”
杨戬按住她的后脑,垂首在她长发间,淡淡笑道:“对,我去了两个月。”
亏他还笑得出来!
敖闰给杨戬个头锤,从他怀里挣脱。
“明明说好至多半月的,你诓我。”她抱胸道。
她只言语讨伐杨戬一句,不等杨戬反应过来,就立即推着他进厨房,小声嘀咕:“我不想再吃糕点了。”
杨戬顺着她的推力向前走,半侧头答道:“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我要吃烤肉。”敖闰歪头与他对视。
“好。”
杨戬撸起袖子,露出皓白修长的胳膊,有条不紊的动作落入敖闰眼中,使她心中升起些久别重逢的情怯来。
她背着手站在他身边,脚尖踢着小石子道:“今天上巳节。”
“吃完饭,我们去郊外游春。”杨戬自然而然地接话,发髻有些凌乱地在脸前垂下,挡住了切肉片的视线。
敖闰的指尖撩过去,替他将头发掖上,动作轻柔。
她才发现他有些憔悴,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正如道人沾染凡尘。
杨戬一顿,刀停在砧板上。他凑过去啄一下敖闰的嘴唇,然后笑着继续动作。
敖闰眨眼睛的速度变慢,她缓缓反应过来,搬个小凳坐在杨戬身边,等待烤肉做好。
杨戬的声音在她脑袋上方响起:“上巳节,又称女儿节,我们可以兰汤沐浴,在水边祓禊。”
敖闰静静地听着,回忆起从前,对杨戬道:“三月三,生轩辕。这天是黄帝的诞辰,以往我们都会去黄帝那里吃好吃的。”
兄弟姐妹还会因为争抢食物打起来,敖闰总是赢的那个,谁也抢不过她。
杨戬在围裙上擦擦手,摸摸她的头。
肉串在干净的竹枝上,撒上香料,就已经勾得敖闰肚子咕噜叫了。
哮天开心地吐着舌头,试图窜上去够杨戬手中的肉串。杨戬抬手逗它,逗得它汪汪叫,才如愿给它吃到。
庭院里积雪早已融化,梅花也已经谢落,竹子郁郁葱葱,随风发出清响。
敖闰施法点燃火堆,拿着肉串在上面过来过去。
杨戬望着她的动作,终于忍不住道:“闰闰怎么不问我去哪里了?”
敖闰回眸,有些不确定道:“你会说‘莫问’吧?”
杨戬轻抬眉目,摇头道:“我不会了。”
敖闰与他对视,烤肉的香气将她的注意力吸引回去,她道:“还是吃完再说吧。”
哮天迅速吃干净肉串,再度将明亮的目光投过来。
杨戬望着她们,无奈地笑。
肉串外焦里嫩,鲜美可口,既保留食物本身的味道,也有香料的调剂。
敖闰和哮天吃得歪倒,才捂着肚子停下。
杨戬递过手帕。帕子呈远山蓝色,上面绣着荒岸落雨的纹样,带着萧条意境。
敖闰擦干净手指和嘴角的油,就被杨戬不言不语地领进卧房,她问道:“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杨戬合上门扉和竹窗,将哮天关在外面,意味不明地转过身。
那一瞬间,敖闰以为他要对她干不适合白天干的事了。
杨戬却只是打开腰间的百宝袋,从中拿出一包质感极佳的乌黑色的缎子。
敖闰上前摸摸,奇怪道:“这是给我买的新衣裳?怎么团成这样?”
她印象里,杨戬没给她买过衣裳。龙龙爱美,见到那黑缎子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试试。
杨戬握住她的小臂,“确实有新衣裳,不过不是它。”
敖闰茫然,抽出手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杨戬打开那黑布包,光芒盈于封闭的卧房。
深红色的布料流动着散落,它的颜色是灼热的朝阳沁了墨汁,如同大地般厚重。其上花纹繁复,似乎是远古的神秘图腾。
杨戬将它展开提起来,给敖闰观它的全貌。
这是一件婚服。
敖闰几乎立刻就认出来。
婚服从肩到腰,每处的剪裁都极尽完美。领口缀着祥云玉饰,绘着神色睥睨的黑龙自岩岫而出。袖边泉水环绕,点点雪白的珍珠如急流飞湍。
布包内高耸的云冠、纤长的古玉耳饰、清露般的项链和赤霜腰带,被杨戬一件件地拿出来。他手指微颤,为她带来满室辉煌。
“你这么长时间,都是在赶制这些。”敖闰用肯定的语气道。
杨戬捏起婚服的肩膀处,与她相贴,轻啄她的唇,有些期盼地问道。
“对,你喜欢吗?”
敖闰闭上眼,后背泛起虚幻的酥麻,她干涩道:“喜欢。”
她向来喜欢这些繁复华美的衣衫,因为好看,但仅仅是好看而已。正如她有个说起来很好听的龙王身份,也没办法带着自己的心上人赴一场在自己领地的盛宴。
敖闰熊抱住他,把他和婚服一起揉在怀里,认真道:“谢谢你。”
杨戬感受着她震动的心跳,全然靠在她怀里。
“你不必说谢,闰闰,要试试吗?”
这婚服是合身的,杨戬很确定。
在每一个同眠的夜晚,他早已熟悉她的尺寸。
但他还是想看她试试。在这样封闭的卧房里,在他的面前,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她新婚时的样子。
敖闰松开他,摇摇头。她将那婚服叠起来重新放回包裹里,珍重地收好。
漂亮的新衣裳摆在面前,她却不敢穿,怕误了其中暗藏的心意。
“我们先去踏青吧,我带你去个地方。”敖闰拉住他的衣袖道。
“好。”杨戬眉眼弯弯地点头。
春和景明,游人如织。
敖闰和杨戬携手走在河边,与百姓共同参与祭礼,洗濯去垢,消除不祥。
黄昏时分,有人家举行昏礼。小孩子们在街头巷尾奔跑,唱着诗歌。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歌声悠扬,应和着风吹花枝簌簌响。敖闰领着杨戬,经过河边烟柳与花树,走向人迹罕至的渊谷。
这里有方深不可测的寒潭,曾是敖闰最常抚琴的地方。自从遇见杨戬,她就没再来过。
闲云凝结于清澈的潭水,周围环境空茫冷寂。
敖闰晃晃腰间的扶摇琴,对他道:“你还记得这里吗?”
“记得。”
这里是她和二郎初次见面的地方,却不是她和杨戬的。
杨戬不能再瞒下去了。
他静静地思虑,有些话应该怎样坦白。
敖闰捏捏他的指节,仰头问:“我一直想不通,你们当时是怎么发现我在这方石潭的?”
这里相当于敖闰的秘密基地,他和哪吒两个小道士怎么可能找得到?
杨戬目光悠远,没有直接回答,温声问:“闰闰,你知道我们初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吗?”
敖闰不知道,她只知道肯定不是在几个月前。
他的态度鲜明,让敖闰明白他们早就相识,只是她不记得。
杨戬捉住她微凉的手,捧到唇边轻吻,敛下眉睫告诉她,“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殷商帝辛五年。”
作者有话要说:注:“绸缪束薪,三星在天。……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出自诗经·唐风《绸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