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夏在发烫的凉席上惊醒,入眼是高而远的黑色屋顶,只有斜上方的塑料薄膜透出热辣的光,尘埃在屋内唯一的光柱里悬浮,蝉鸣震耳欲聋。
被汗湿的头发粘腻地贴在额间耳边,程夏胡乱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借着光柱看着土泥墙脚的蜘蛛网发呆,待到心跳慢慢平复,才坐起身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尽管已经重生回来了几天,程夏还是会时不时地梦到前世的光景,不是生前最后被人捅杀在别墅门口的片刻弥留,而是于她而言梦魇般2023年的夏天。
幸好……
程夏从凉席下来,趿着劣质的塑料拖鞋走到墙边蹲下。
手指轻轻一戳,精巧又脆弱的蛛网瞬间毁坏,受惊的蜘蛛匆忙逃窜,细若无物的蛛丝却缠在她的指尖,程夏轻轻地吹了吹,蛛丝顺着她的气息悠悠飘荡,她难以抑制地露出笑。
幸好,幸好她回到了2008年,并且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还来得及从那些广为流传的故事里普通路人甲的身份跳出来,把故事重新改编。
2008年,程夏15岁,住在一个稻草和泥砌成的土房里,还不知道傅斯睿是谁。
她第一次遇见傅斯睿,会是在六年后的冬天。
山里的冬天很冷,那年尤甚,雪封了进出山里的路,阻拦了傅斯睿和其他志愿者离山的脚步,而程夏也因此得以认识傅斯睿并被她救下一命,再在两年后,下定决心离开了山里,去有傅斯睿的世界。
那时候啊……
程夏盯着搪瓷盆里自己的倒影,杂乱的头发热闹地挤在头顶,水里的人脸瘦得看不出性别,嘴皮干裂。
贫穷没有说话,但是写在了她的脸上。
程夏掬一捧水拍在脸上,把脸上的汗洗净,刚刚打起来的井水说不出的沁凉,带走心里最后一丝恐惧。
那都是以前了。
墙皮脱落露出稻草的泥墙上倒挂着绿色塑料边框包裹着的镜子,程夏注视着已经裂了一条缝的镜子里映出的两个自己,眼眸明亮,像是破晓时分的启明星在浓雾里发光。
现在的这个2008年,已经死过一次的程夏重新回到了自己的15岁,她不会等到六年后,她要用最快的速度奔向有傅斯睿的世界。
第一难题当然是钱,只要有钱,程夏就能立刻离开。
毕竟,她对眼下的这个“家”毫无感情。
她住的这户人家,姓李,而她和他们没有一丝血缘关系。
九几年的时候,程夏的父亲程实因为支教走进了这座大山,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他爱上了一位山里的姑娘,为此不惜和执意反对的父母断绝了来往;
他爱上了这片土地却又希望能够改变它,于是用脚丈量了它的每一寸,试图劝说愚昧的父母能让孩子读书摆脱愚昧。
只是他的努力伟大却又微不足道,孩子们两天学习三天放羊总是断断续续地读,汉字识了又忘、忘了又识,唯有他的主业数学因为赶集摆摊用得上而得以多在脑袋里存留。
结果程实非但没有沮丧,反而觉得看到了希望,更加不遗余力地为这座大山的教育事业付出,即便这座大山让他遇见他心爱的姑娘,也同样带走了她:因为远离城市医疗条件太差,程夏出生的时候难产,生下来只有小猫大小的程夏侥幸从死神手里逃脱,她的母亲却因为大出血死亡。
可惜能补天的毕竟只有女娲,程实没有能力雪中送炭,更没有机会锦上添花。
火烧云出现在天际,夏天天长,山里的夜来得很早却走得很慢。
土屋的地势很高,站在屋前拓出的平地上,可以遥遥地看见一块反光的碎玉,是山脚下波光粼粼的水库。
程夏很少会想起她的父母,从未谋面的母亲自不用说,与父亲相依为命的那几年记忆也在几十年时光的冲洗下淡了痕迹,何况她小时候本来就因为营养不良记事晚,八岁之前记得的事情可谓屈指可数,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爸离开的那个雨天。
那天的雨很大,程夏已经记不清她爸为什么要冒着那么大的雨出门了,只记得他出门前叮嘱她把门关好不要给陌生人开门,走的时候还用手摸了摸她的头……
后来,后来不认识的人来她家告诉她消息的时候,她听爸爸的话没有开门,说什么都不开,耐心地等她爸爸回来,直到第二天村里的书记翻了小半座山从山脚走到山腰敲开了她家的门。
村书记不是陌生人,他来过她家吃饭。
事实上,在村书记开口之前,程夏就已经有了预感,因为她爸之前从来没有在晚上不回家。
很久之后,慢慢懂事的程夏才在村书记欲言又止的回避里、村民酒后餐前的闲谈里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她爸在回家的路上经过水库,看见水库里有人挣扎,围观的人里就他二话不说跳进了水里,只是人救起来了,她爸却淹死了。
那个被救起的人就是李山,也就是现在收养她的一家子里的丈夫。
村书记牵着八岁的她,把她带到了山顶的这户人家,他们讨论的时候回避了她,但最后争执起来的声音却也足以让她听见。
程夏记不清他们吵了什么,结果是她留在了那里。
当时的程夏听见却还懵懂,现在的她记不清他们的谈话但能猜到他们谈了些啥。
李山不情不愿地收养她,起初应该是迫于村支书的压力和村民的碎语闲言,或许他仅剩不多的良心也起了作用,不过谁知道呢?没有本事挣钱,只知道酗酒打老婆的男人到底有没有良心,没离开过大山的程夏不懂,多活了一辈子的程夏倒是看得清楚。
只是后来李山的想法变了,原因在于李山有个儿子,李胜。
李胜虽然皮了些,但是本性不坏,变故发生在李胜10岁的时候。
李山喝醉了酒发酒疯,在饭桌上吃着吃着就开始骂老婆,骂得起劲顺手抓着桌上的锅碗瓢盆就往地上摔。那也是程夏跟着李家的第二年,程夏已经对接下来会上演的一系列戏码都已经习以为常,见势不对端稳了自己的碗就往山脚的村书记家跑。
按照惯例,喝醉的李山先会砸东西,接着会把阻拦自己糟蹋东西的老婆打一顿,然后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而村书记看见程夏就会叹气,然后第二天一早又把她送回去。
在李胜十岁的那年,在他爸把他妈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的时候,李胜第一次冲了上去,然后被发酒疯的李山用啤酒瓶狠狠砸了几下头。
李胜就在那天变成了傻子。
相应发生改变的,是收养程夏的意义:程夏成了李家“预定”的儿媳……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升起,程夏坐在竹篾编的小板凳上,一巴掌拍死了一个比她还瘦的山蚊子,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她的血可不好吸。
饭桌上,程夏端着碗作隐形人,头顶上长线尽头的低度数的灯泡伴着夜风轻晃,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阴影。
粗粝的饭粒混着青菜,程夏扒了一大口,咽喉切实地感受到不适。
她和这样的饭菜隔着25年的距离,这几天她一直用这样的不适提醒自己,那几十年多出来的不属于现在的她的记忆是真实存在的,而现在的一切也不只是她求之不得的一场大梦。
李山瞥了一眼程夏,径直夹了一大筷子的菜到李胜碗里,“菜都不知道夹,别人吃完了你都没得吃。”
“菜,菜。”李胜嘿嘿笑,他总是很快乐。
程夏安静吃饭,把自己当聋子。
李山没能撒火,转头自己也狠狠地夹了一夹菜裹着饭三两下刨进嘴里,可能是吃得太急,他猛地被呛住,接连咳了好几下,把嘴里的饭菜喷得差不多了才缓下来,才缓过来就连碗带筷全都摔在老婆身上,“你有什么用,煮这么多年了都找不到掺多少水,这个饭恁么硬啷个吃。”
李婶本来帮他拍着背顺气,没想到劈头被碗砸了一脸,鼻梁瞬间就红了一大块,伴随着瓦碗落地的闷响,饭粒和青菜零星落在她的发间,表情却是木然。
李胜“哇”的一声就哭了,也是把碗随手一扔,像护主的小狗一样扑到他妈身上,“不要打不要打不要打……”他今年已经16岁了,但是每次看见他妈被打,他就只会说那一句话。
李山眼睛瞪得贼大,眼眶似乎都要裂开,把李胜打傻之后,他还是没改掉打人的毛病,最多只是在清醒的时候能被哭闹的李胜拦住,如果喝了酒,就还是抓着一起打。
李山终于把举起的拳头放下,转头就掀了桌子,让桌上剩下的盘子都往程夏身上砸。
程夏早猜到他会故意来这一出,却没有往边上躲,尽管瓦盘撞在她的骨头上,湿哒哒的青菜糊了她一身。
李山出了胸口的那股邪火,仍不解气地再踹了一脚李胜的凳子,木板凳应势砸到程夏腿上,程夏痛呼出声。李山这才心满意足转身,“吃什么吃,都别吃了。”
李胜还在哭,他妈低声地哄着他,咿咿呀呀,像是小动物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时不时拍拍比她还高的儿子的背,替哭急了的他顺气。如果在这个屋檐下,程夏是“聋子”,那这个她不知道姓名的女人就是“哑巴”。
几十年如一日,她沉默着逆来顺受。
程夏看着李山的背影,她想,她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死、是怎样的死法,但是她不会告诉他。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前三章没有程夏呢?
因为程夏前辈子只是故事里的路人甲。
以及,最后一句突然病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