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物珍味汇的排场很大，由城中最核心的三家酒楼联手举办。三家酒楼分别是“山海至味”、“醉云霄”和“饕餮居”，它们建立在三条大路交汇之处，呈三足鼎立之势，珍味汇就在三家酒楼及其门外青石砖铺成的广场上举行。

珍味汇除了是一次美食集，也是一场美食比赛。这是第四届凡物珍味汇，三家酒楼都在广场上布置桌椅，筑起简易的隔间，售卖上一届获得每家酒楼前五名的菜式，酒楼前还会张贴出本次美食比赛各种参赛菜式的宣传页，以此来吸引来往食客。

此次美食比赛，三家酒楼便是三支队伍，各自招揽善于厨艺的食修参赛。

比赛期间，这三家酒楼都会在楼内摆出烹饪展示台，让参加此次美食活动的参赛者现场烹饪他们最新研制的菜式，供进楼入座的食客品尝、观赏，认为哪一道美食好吃，食客就可以取走参赛者所在烹饪台上不同颜色叶形玉签，插到立在酒楼门前的银质树干上。当然，食客的投票次数是没有限制的。

等吃饱喝足的韩昭沐一行人顺着玉简的自动指引溜达到广场时，三家酒楼门前的三丈高的银树树梢上都已经被簪上数千支玉签，不断有食客从酒楼走出，将手中各色的玉签掷到银树上，和同行者满口称赞地离开或者走进另一家酒楼。

广场上的食摊里，厨师正忙得热火朝天，不同食材和调味料被激发出的香味随着烟火悠然而起，弥漫至广场上，交融混合，吸引着各路人士到来。韩昭沐同样被香味吸引到，决定先不进酒楼，而是在广场上找了空位坐下，准备先品尝一下往届的美食。

餐桌中央放着一个圆玉盘，上面盛放了一方黄玉简。一听韩昭沐说要先品尝一下这里的菜式，刘伯就激发玉简，让韩昭沐点菜。

原本他还在奇怪，为什么修者举办的美食大会要用“凡物”这个前缀，当看到玉简里的菜式介绍时，他就明白了。

这些往届榜上有名的菜式，荤腥都采用各种异兽，名字韩昭沐都没怎么听说过，但是素菜却都是各种凡间普通蔬菜，几乎每一种他都能喊上名来，至于灵植，他将介绍翻来覆去地看，愣是没见到有提及一个字。

“修真界已经穷到吃不起灵植了吗？”这是韩昭沐第一个想法，紧随的第二个想法则是：“那我这些天吃的岂不都是满汉全席？！”

但是凡事总不能太快下定论，韩昭沐点了几道名字听起来有意思的菜，准备好好了解一番。

上菜的速度很快，大概盏茶时间，各食摊的伙计就将几道菜送来。菜量不多，也许是考虑到客人要品尝多道参赛美味的需求，每道菜仅用五六寸的圆碟盛放。

第一道菜是“万里山河”。

莽岩牛的肉纹路丰富，厨师将片成薄片的肉烤炙之后铺叠成重叠的山峦，又将处理好的西兰花顶端的花球充作满山的绿树堆立在肉山上，在山与山之间留出空隙，洒上鲜美的虾干，再从头浇灌上由候明雉和流焰猪熬制而成浓郁汤汁，让其流至底部形成河流，最后放入锅中隔水蒸煮半刻钟即可。

第二道菜名叫“灼灼桃花”。

顾名思义，这道菜肯定和桃花有关。厨师将剑龙鲟的鱼骨拼接成树枝状，炸至金黄酥脆，摆至盘中，再用精妙绝伦的刀法把血玉鲤的肉切出花瓣的形状，仅用烈火炙烤数息，粉嫩的鱼片微微蜷起，将熬好的树莓果浆洒落到鱼骨上，施法一挥，鱼片花瓣便凌乱而有形地黏连到鱼骨树枝上，犹如一支正开得娇艳无比的桃花。

最后一道菜就更有意思了，叫“上膳若水”。

呈上来的是三碗还冒着热气的淡绿色清汤。选用数种温补的异兽肉和精血熬制出高汤，再加入肉糜熬煮后捞出，浓汤变得澄清。紧接着将苹果、山药、菠菜捣烂成泥，依次倒入汤中熬煮再过滤，最后便得一碗澄清如水的上汤。

菜上齐了，招呼着刘伯和肖图动筷，韩昭沐自己也开动了。

他按照往常的习惯先舀了一口汤，甫一入口，肉香味醇厚而又鲜甜，山药的味道又冲淡了油腻，细品之下，苹果的清新香甜就会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回味悠长。待上汤下至脾胃，瞬间就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腹中蔓延至全身，简直让人暖和得想好好睡上一觉。

举箸夹起一段西兰花，蘸上盘中的汤汁送入口中，汤汁的咸香和西兰花的爽脆清甜毫不冲突，反而让人停不住嘴。再尝一片烤牛肉，炙烤过后的牛肉外表焦黄，牢牢锁住内部的精华，用牙齿直击焦脆之下，嫩滑又有韧劲的肉片迸出大量肉汁，和浓郁可口的汤汁一起合力冲击灵魂。

桃花瓣的鱼片并没有烤熟至软烂，十分轻薄的体量依旧弹牙多汁，自身沾上的一丝莓果甜将独属于鱼肉的鲜味显得更加突出，酥脆的鱼骨并不纤细，透过酥香的外壳，内里是胶黏软糯的骨髓，在口中和莓果浆混合在一起，仿佛果味的小汤圆，让人一口一个，吃得上瘾。

而等盘中的食物快要清空了，韩昭沐发现碗中凉透的清汤竟成果冻状，原来是厨师在最后还加入了用牛骨熬制的胶质物。他惊喜地舀上一勺品尝，苹果的清甜更加突出，和果冻口感相差无几。

总的来说，这几道菜的味道都不错，主要在创意上让人耳目一新，但要说到有什么明显功效，对于每天都接受大量灵植异兽滋养的韩昭沐来说，真没什么感觉，更别说像四周一些食客品尝之后大肆夸赞，甚至入定调理了。

品尝过往届的获奖美食后，那当然就是要进比赛现场参与一下了。他们走进离位置最近的“山海至味”，走上二楼在一张空桌坐下。

比赛现场热闹非凡，每隔十数步就是一处圆形烹饪台，各个参赛选手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专心炮制着自己的参赛作品，或蒸或煮，或炒或炙，小火炖煮或大火猛烤，还有的在低头沉迷于摆盘点缀。而烹饪台四周密密麻麻地摆上桌椅，众多修士或站或坐，品尝着桌上的菜式，围着观看烹饪过程，还有的修士热衷于在各烹饪台之间奔走，如采蜜的蜜蜂般忙得停不住脚。偶尔有香气被激发而出，就能点燃观众的热情，带起阵阵叫好声。

他们选的位置离所有烹饪台都比较远，无法仔细看清烹饪过程。只听一侧又传来声音，韩昭沐转头看去，刚好瞧见人群之中有一簇火焰形似凤凰腾空升起再回落，一股辛香便随着噼里啪啦声飘散而来。

肖图见他颇有兴趣的模样，便唤来伙计，示意要一份那边的参赛菜式。

陆陆续续地，桌面上便摆上了好几种菜式。

香辣扑鼻的“熔岩火芝”，炙热的火气提升了辣椒的辛辣度，掺进辣椒粉的肉糜被做成火芝的形状，浇淋上橘黄的果浆，再融入火光，顿时就如熔岩地狱生出的火芝般夺目照人。

五彩精巧的“花墙杂烩”，切成方段的瓜身在肉汤中被熬煮入味，堆砌成墙，淋上粘稠的汤汁，在精妙的刀法下，爽脆的瓜丝和被雕成碎花的各色菜丁被撒于汤汁之上，就像一面爬满各类鲜花的照壁。

沁人心脾的“寒川冰莲”，香甜的果肉冻结成冰，又碎为粉末，在模具中变为莲花的模样，融入异兽精血熬制而成的银白果浆在接触到冰莲的一刹，便在冰粉的缝隙之间游走化为莲花的纹理，妖艳而迷人。

还有温和滋补的灵兽炖羹，琳琅满目的“金玉满堂”......

各种菜式创意十足，分量不多，品尝过后，韩昭沐也煞有其事地从几处烹饪台上领来各色玉签，换来参赛厨师感激和欣喜的眼神，然后让肖图将玉签插到楼下的银树上。

在三家酒楼一番辗转后，他们坐在“醉云霄”三楼一处空位上，饮着寡淡的茶水解腻，消耗时间。茶有多寡淡呢，淡到几乎只能从浅浅的淡黄色上判定它不是白开水吧，也不知道一壶茶里到底只搁了几片茶叶，难为一向爱茶的刘伯也喝得下。

东西吃过瘾了，韩昭沐便要搞清楚一开始的疑问。

他略微前倾，趴到桌上，轻声问道，“肖图，刘伯，我想知道，是只有这凡物珍味汇上没有灵植，还是说，现在所有酒楼的日常菜式都没有灵植了。”

基于他平时用膳对食材的认知，灵植异兽皆有益于修仙之人调理身体改善体质的作用，服务于修士的酒楼不可能没有灵植提供，但到现在，不管是从菜式介绍还是亲自品尝，都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灵植的存在。

听见韩昭沐的突然发问，尽管刘伯和肖图早有预料，但脸色还是变得凝重起来。

肖图眉头紧蹙，闷头喝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静静用指尖往桌面一点，悄不做声地设下屏障防止外人偷听。

而刘伯面上虽不动声色，却也沉默地握着茶杯，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良久，刘伯低声叹息，呼出的气息扰乱了茶水热气上浮的轨迹，“事实上，如今整个大陆的膳食采用的大都是普通蔬菜，珍味汇用的是由专门育植师花费大量灵石养护出来的果蔬，而平时酒楼采购的都是凡人种植出来的蔬菜，所以每一届的凡物珍味汇才会如此让人追捧。至于各宗派内部用的是哪一种，取决于宗门财力高低。”

“该说幸运的是，修仙者早已辟谷，可不被区区饥饿所困扰，影响自身修行。”

“它们有什么区别？”

“首先在体型上，用灵石养护而成的蔬菜较凡人种植的要更为丰硕。在味道上的差异也是尤为明显，由凡人种出来的蔬菜往往有一丝难以祛除的苦味，而且似乎会在修者体内带入些微杂质；而育植师培育的蔬菜味道更为鲜美，没有杂质残留，但培育花费巨大，十粒种子往往只有一棵成功。但最主要的，是凡人如今能种植的作物品种已经十分之少，如果树这一类植物，还有珍贵药材，只能靠育植师培育而成。”

“既然修者本身既已辟谷，不需要过多进食，不一定非要食用凡间蔬菜来影响自身。为何在食材上还有这方面选择？”

“此言差矣。”刘伯抿了一口茶，继续解释：“如今为求安全，远离邪炁，众人皆少有于外界历练，日常修炼全凭吸收灵石中的灵气。然而如此修炼过于单一，无法满足各人功法需求，如今除却用药，便只有食用异兽来达到目的。但就如凡人一般，过多的荤腥只会使人腻烦，素菜是必不可少的。”

韩昭沐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修仙者原来也讲究荤素搭配。

“而且，对于众人来说，如今青寒大陆的绿植一日比一日少，能吃到素菜的机会也是吃一次少一次，区区杂质，不足以成为放弃的理由。”

“那灵植呢？不是对于修行有所助益吗？为何不用灵植入膳？难道现在大家都将灵植炼成丹药了？”韩昭沐再问，如果不做成膳食，那就只有制药了。他以为像他那样的伙食标准是修真界标配呢。

“如今丹药也是稀缺物资，灵植稀缺，过于珍贵，对于普通修者而言，食用凡间蔬菜是最好的选择”，刘伯缓缓摇头，再透露一个糟糕的情况，“育植师种不出灵植。”

原来如此！想到自己误打误撞种出来的灵植，韩昭沐左右看看，把茶杯挡在唇侧，将声音压得更低，有点嘚瑟地说：“那我岂不是比育植师还要厉害！”

“对！昭沐是最厉害的。”刚刚还闷声不吭的肖图这时候倒积极发言。

刘伯也如往常一样夸赞韩昭沐：“那是，在老夫看来，小沐是最厉害的。”

被夸了，韩昭沐一如既往地开心，但并没有停下问题，“刘伯，你不是说现在大家都不想被邪炁侵袭，窝着不出来了吗，那还怎么抓异兽？”

“圈养。”刘伯依旧耐心解答，“财力丰厚的势力愿意耗费大量灵石在圈出的区域设置防护阵，以确保异兽资源充足，供给庇佑下的酒楼，同时也允许外人付费进行限时捕抓。其他弱小势力的异兽便来源于此。”

“原来如此。”韩昭沐在这一场谈话中又加深对目前修真界的形势认知，他点点头，示意没有问题了。

他沉迷于梳理知识点，殊不知悄然撤下屏障的肖图和举杯饮茶的刘伯两人都长舒一口气，也忽略手上阿绿缠绕的力道没有刚才那么重了。

黄昏渐来，夜色将至，从酒楼的外廊看向远方的大街上，陆续有小摊摆出，在支架上挂起灯笼，往来的人也逐渐变多。

祈愿灯节，快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面上：

刘伯：（脸色凝重）斟酌怎么开口。

肖图：（眉头紧蹙）不知如何开口。

实际上：

刘伯：（脑筋急转）想着怎么合理忽悠。

肖图：（闷声喝茶）不会忽悠，怕说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