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符三年,秋末。
那支参与一年一度秋狩围猎的王帐大军,非但没有南下凉州关外,反而火速北上,径直返回北庭京城。
皇帝陛下在秋狩期间,除了在某晚的画灰议事上出现过,就再没有露面,太平令与三朝顾命大臣耶律楚材一路陪同。
夜色中,宫闱重重,一间远远称不上富丽堂皇的小屋内,烛火轻轻摇晃,非但没有照耀得屋子亮如白昼,反而平添了几分阴沉昏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蝉噪林逾静了。
一位老妇人面容安详,安安静静躺在病榻之上,似乎在缅怀往昔的峥嵘岁月,又像是在追忆曾经风华正茂的青春时光。
床榻畔,身为北莽帝师的太平令坐在一根小板凳上,低头凝视着那位两颊凸出的苍老妇人,她白发如霜。
一手打造出北莽蛛网的李密弼更是举止古怪,就那么坐在屋门槛上,这一刻,这位让无数北莽权贵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影子宰相,才真的像一位迟暮老人,寂寞且孤苦。
“陛下,可曾难受?” 🄼.𝙫🄾𝓓𝙩𝓦.𝓛𝔸
太平令言语平缓,听不出半点忐忑惶恐,也听不出丝毫感伤悲痛,倒是有几分不合时宜的罕见温柔。
老妇人答非所问轻声道“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何朕不愿接受天人馈赠,不愿强撑着苟活四五年?”
太平令点了点头,然后很快又摇了摇头,仍是柔声道“都无所谓了。”
老妇人一笑置之,问道“你觉得我那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傻儿子,率领麾下四十万大军,最后能打下那座拒北城吗?”
太平令谨慎答道“只要拓拔菩萨胜过徐凤年,就是大局已定,别说十几位中原武道宗师,再多十人,也无济于事。退一万步说,即便拓拔菩萨输了,咱们也未必输,陛下不用太过忧心战事。”
老妇人双手轻轻叠放在腹部,微微扯了扯嘴角,“忧心?朕全然不忧心凉州关外战事,在将兵权交到耶律洪才手上后,朕就放下了。这孩子当了三十多年委屈太子,让他意气风发一次,母子之情,君臣之义,就都算互不亏欠。至于那里战火是烧到凉州关内,还是蔓延到南朝境内,朕一个将死之人,忧心什么?又能忧心什么?朕这一生,自认最擅长宽心二字。对人的愧疚,不长久,对己的悔恨,也放得下。这一生,前半辈子过得如履薄冰,可好歹后半生过得舒坦惬意,挺好。何况以女子之身穿龙袍坐龙椅,千古第一人,流芳百世也好,遗臭万年也罢,后世历朝历代的青史之上,注定都绕不过朕的名字,此生有何大遗憾?大概没有了吧。”
老妇人难得这般絮絮叨叨,更难得这般云淡风轻。
老人嗯了一声。
这位棋剑乐府的太平令,当年愤而离开草原,去往离阳中原隐姓埋名二十年,转换身份十数个,游历大江南北,看尽世间百态,饱览春秋山河。
世间读书人千千万,兴许就只有那位祸乱春秋的大魔头黄三甲,比这位本名早已被人遗忘的北莽帝师,更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了。
老妇人喘了口气,问道“赵炳和陈芝豹联手,能不能一路北上打到太安城外?”
老人点头道“肯定能,如果不出意料,两位叛乱藩王会故意按兵不动,只等咱们跟北凉边军这一仗分出胜负,否则太早拿下离阳京城,会担心咱们退回草原,更怕咱们干脆舍弃南朝疆域,果断退至北庭,那么就又是当初离阳赵室统一中原的尴尬格局,以燕敕王赵炳的性情,绝不会让自己功亏一篑,到时候徐凤年就真是下一位徐骁了,北凉还是那个尾大不掉的北凉,不划算。中原那边唯一的变数,只在顾剑棠的两辽边军,明里暗里,手握三十万精兵,抓准时机,说不得就成了西垒壁战役后的徐骁,而且顾剑棠绝不会坐失良机,毕竟离阳已经没了那位雄才伟略的老皇帝赵礼,如今的天下也不再是当年的天下,当时徐骁划江而治,不得人心,可顾剑棠一旦成功入主太安城,就将是顺应天命,大不相同。”
老人见老妇人的精气神还算好,便尽量简明扼要地继续说道““中原值此乱世,武将当中,离阳卢升象许拱寥寥数人,身在风波之外,犹有机会择木而栖,身处太安城的唐铁霜之流,多半要下场凄惨一些。至于那些庙堂文臣,短命皇帝赵珣不去多说,赵炳赵铸父子二人,无论是谁篡位登基,都愿意善待那些读书种子,唯独左散骑常侍陈望此人,前途叵测,关键就看新皇帝到底是真大度还是假雅量了。”
老妇人自嘲道“朕舍弃多活四五年光阴的机会,就要瞧不见那份波澜壮阔的风光喽,是不是错了?”
太平令轻声道“若是陛下……”
老妇人好像知道这位帝师要说什么,豁达笑道“算了,世间后悔药,最是寡然无味。朕不稀罕。”
太平令微笑道“陛下是真豪杰。”
老妇人突然轻轻说了一句题外话,“李密弼,那名女子可以不死,但绝不能重见天日。”
坐在门槛上的李密弼愣了愣,以皇帝陛下刚刚能够听清楚的声音说道“晓得了。”
老妇人似乎又记起一事,问道“南朝那个喜欢种植梅花的王笃,当真是一枚棋子?”
李密弼稍稍提高嗓音道“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我依旧可以断定王笃是北凉的暗棋。”
老妇人感叹道“听潮阁李义山,委实厉害。”
太平令流露出几分由衷钦佩的神色,点头道“确实。”
李密弼问道“那位冬捺钵王京崇,如何处置?”
太平令代劳答道“他那一万家族私骑,肯定已经与郁鸾刀部幽州轻骑汇合,如今南朝兵力羸弱,就像一栋四面漏风的屋子,除非派遣高手死士暗中偷袭,否则拿他没辙。不过这趟借刀杀人,多了这位冬捺钵,无非是让刀子更快一些,无伤大雅。”
李密弼淡然道“陛下真要他死,我可以亲自出马。”
老妇人笑道“罢了,南朝那么大一个地儿,就算朕双手奉上,就凭北凉那么点骑军,也得吃得下才行,由着他们捣乱就是。”
说到这种涉及凉莽战事走向的军国大事,老妇人显然有些疲惫了,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心烦意乱,她缓缓闭上眼睛。
好像是想要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她不希望这一生走到阳间小路尽头之时,仍是无法摆脱那些勾心斗角和那些尔虞我诈。
老妇人强提一口气,语气猛然坚定起来,她那张干瘦脸庞上也不复先前闲聊时的随意神色,“朕只有三件事要交待,董卓必须拿下怀阳关!耶律虹材必须死在朕之前!慕容一族必须留下血脉,无论男女皆可!”
说到最后一句话,老妇人没来由地哈哈大笑起来,欢畅至极,“多此一举!那就只有两件事了啊。”
老妇人今夜头一次转头,望向那位勤勤恳恳为一国朝政鞠躬尽瘁的太平令,笑问道“你可算学究天人,那你倒是说说看,是人算不如天算,还是天算不如人算?”
太平令心平气和道“因时因地而异,且因人而异,人算天算,归根结底,都没有定数。”
老妇人收回视线,不置可否,自言自语道“一笔糊涂账!”
长久的寂静无声,屋内烛火依旧昏黄。
老妇人小声呢喃道“天凉了……你们都走吧,我要好好休息了。”
秋高气爽。
此时不死,更待何时。
太平令轻轻起身,然后弯腰作揖,老人久久不肯直起腰。
转身走向屋外,李密弼站在小院台阶上,好似在等待太平令。
太平令关上屋门后,两位老人并肩而立。
李密弼轻声唏嘘道“还有太多事情没有交代清楚啊。”
太平令不予置评。
李密弼突然冷笑道“留白多了,你这位帝师的权柄就越大,陛下到头来连顾命大臣都没有留下名单,确实正合你意。”
关于北莽女帝的身后事,注定要密不发丧,老妇人在油尽灯枯之际明确拒绝天人“添油”,就明知自己时日不多,也就早早与太平令李密弼两人打过招呼,一旦她撑不过拒北城战役的落幕,那就以偶染秋寒为理由,将北庭京城一切政务交由太平令便宜行事,她早已将掌管大小印绶的相关人员,都换上太平令的心腹,先前太平令说她是真豪杰,的确是肺腑之言。三朝顾命老臣耶律虹材必定要死,如此一来,若非李密弼还能勉强掣肘这位棋剑乐府的大当家,整座草原就再无人能够与之叫板,极有可能下一任草原之主的人选,都会操之于手,毕竟皇帝陛下至始至终,根本就没有提及她属意谁来继承帝位,最后那番言谈中,对儿子耶律洪才依旧十分冷淡,“朕之子孙,不肖朕”,这句话,一直在草原广为流传,所幸没有将肖字替换为孝,否则耶律洪才恐怕就要真的寝食不安了,毕竟庸碌子孙不相似雄杰祖辈,一代不如一代,这能以天意解释。某种程度上,耶律洪才能够活到今天,甚至能够掌握四十万兵权,何尝不是归功于“软弱太子不肖铁血皇帝”,否则两虎相争,幼虎如何能活?
李密弼的诛心言语,并没有让太平令脸上出现丝毫变化。
这位曾经扬言要以黑白买太安的老人,正在心中思量某些棋子的分量。
太子耶律洪才,自然并非当真如世人误认那般才智平庸,不堪大用,但是私会王笃一事,让这位太子殿下彻底失去了皇帝陛下的青睐。
草原年轻最轻的大将军董卓,皇帝陛下一直颇为器重,只是枭雄性情,难以控制。哪怕天底下最好的人,只要当上了皇帝,也有可能做出天底下最坏的事情。天下苍生,其实也可以划分为两种人,皇帝,和所有其他人。
耶律东床,失去了他爷爷耶律虹材的庇护,会不会一蹶不振?
慕容宝鼎,有没有可能成为整个慕容家族的救命符?
拓拔菩萨,这位忠心耿耿的草原守护神,会不会也曾想过黄袍加身?毕竟皇帝陛下在与不在,对拓拔菩萨而言,是天壤之别。
……
太平令终于回过神,转头笑道“我,你,徐淮南,好像都输了。”
如何都没有料到太平令会有此言的李密弼愣了愣,然后双手负后,嗤笑道“各有各的活法,徐淮南心思最深,所以活得最累。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会下棋的人,往往胜负心就重。唯独我想的最少,活得最轻松。”
太平令轻声笑道“你不是想得最少,而是认输最早。”
面无表情的大谍子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太平令叹了口气,“接下来就要辛苦你了。”
李密弼没好气道“职责所在,何来辛苦一说。”
太平令伸手拍了拍李密弼的肩膀,笑着打趣道“也对,你就是那种喜欢躲起来算计人的阴沉性子,乐在其中才对。”
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北莽影子宰相,显然不太适宜对方表露出来的动作,皱了皱眉头,只不过心头一些积郁,倒是散淡了几分。
夜色深沉。
屋外两位草原权柄最巨的老者先后走下台阶,在小院门口分道扬镳。
太平令走出很远后,蓦然回首,老泪纵横,碎碎念道“慕容姑娘,慕容姑娘……”
屋内病榻上,老妇人轻轻抓起身侧的一件老旧貂裘,盖在身上,缓缓睡去。
她的干枯手指轻轻拂过貂裘。
如当年那位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小姑娘,她在异国他乡,初次见到那位辽东少年郎,便如沐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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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符三年,冬。
中原不安定,原本广陵江南北均势,局势瞬间急转直下,缘于蜀王陈芝豹与燕敕王世子赵铸,只是两人两骑,没有任何扈从护送,去往吴重轩大军帅帐,说服那位领兵部尚书衔的征南大将军再度倒戈。
叛军挥师北上,麾下大军驻扎在京畿南部地带的卢升象,转眼之间便陷入危如累卵的困境。
太安城庙堂的黄紫公卿,听闻这个惊悚噩耗之后,人人乱如热锅里的蚂蚁。
原本已经因病辞官的坦坦翁不得不重新参与大小朝会,这才人心稍定。
隆冬时节,天寒地冻人心凉。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桓府,来到只隔着一条街的某座破败府邸,匾额早已摘去,成了无主之地。
老人提着两壶酒走下马车,拾阶而上,伸手去撕掉贴在大门上的封条。
藏在阴暗处的几名赵勾谍子,虽然品秩极高,却皆是识趣地视而不见。
老人将两壶酒抱在胸口,一只手十分吃力地推开大门。
老人熟门熟路地绕廊过栋,直接来到那间书房,有些书籍已经搬走,有些书籍还留下,搬走的留下的,其实都是吃灰尘罢了,无非是换个地方而已。
书房内依旧只搁放有一张椅子。
遥想当年,朝野上下,除了赵礼赵惇两任离阳君王,恐怕就只有他桓温能够在此大大咧咧落座,心安理得地鸠占鹊巢。
桓温绕过那张空荡荡的书案,将两壶酒搁置桌上,用袖子擦去厚重灰尘,这才缓缓落座,若是往年,那位紫髯碧眼儿就会站在窗口位置了。
坦坦翁望向窗口那边,轻声道“碧眼儿,你瞧瞧,你撂挑子一走了事,没换来你心目中的太平盛世,结果只换来这么个乌烟瘴气的狗屁时局,你就不愧疚吗?你啊,也亏得早死了,要不然悔也悔死你!”
老人冷哼一声,“也就是你不在,要不然我真恨不得一巴掌摔在你脑壳上,我可真打,绝不是吓唬你。”
老人陷入沉默。
广陵道节度使卢白颉生死不知,倒是经略使王雄贵不知为何竟然被驱逐出境,无论是性命还是名声,都逃过一劫,最终在卢升象派兵护送下,即将返回京城。
在迎回王雄贵入京这件事情上,太安城朝会还有争执的闲情逸致,原本以王雄贵的张庐继承人、前任户部尚书以及现任一道经略使的三重身份,
礼部尚书司马朴华出城迎接,理所当然,只是广陵道沦陷,导致半壁江山糜烂不堪,王雄贵落魄至极,就算活着回到太安城,以后的日子是何等惨淡光景,可想而知,礼部衙门在离阳朝廷的地位越来越高,如今仅次于天官殷茂春的吏部,司马朴华担心京城风评受损,更怕被王雄贵连累为年轻天子迁怒,自然不乐意亲自接手王雄贵这颗烫手芋头,礼部二把手晋兰亭更是多次在士林诗会上,公然痛骂王雄贵贻误朝局,更是绝不会出城迎接,所以就又轮到可怜的右侍郎蒋永乐出马了,事实上新近在庙堂崛起的辽东士子集团,对于向来与江南士子亲近的经略使大人,打定主意要痛打落水狗,在太安城大肆宣扬王雄贵的不堪重任。若非齐阳龙一锤定音,阻止了愈演愈烈的讨伐风潮,恐怕迎接王雄贵的就不是礼部右侍郎,而是携带枷锁的刑部官吏了。
桓温见惯了宦海的潮起潮落,对此谈不上有多少感触,只是有些灰心罢了。
太平盛世,文臣言语过激,就像永徽年间对人屠徐骁的评点,无伤大雅,那个远在西北的徐瘸子也懒得计较。
可如今不比当年啊,不可同日而语。
桓温没来由想起那个年轻人,碧眼儿的幼子张边关,那个被说成是京城身份最显贵却无品的官宦子弟,被说成连欺男霸女都不敢的窝囊废,高不成低不就,年轻人两头不靠,所以谁都不爱搭理。
碧眼儿的子女中,反而只有张边关最讨自己的喜欢,见到自己也不怕,什么玩笑也敢开。
桓温听说张边关当年离开张府后,娶了个小户人家的女子,在市井巷弄过着平平淡淡的小日子,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四处闲逛,看那些鸽群在太安城的天空飞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可惜到最后,这么一个与世无争的年轻人也死了。
老人打开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突然有些哀伤。
老人提着那壶酒,起身来到窗口,推窗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一杯哪里够!一壶才马马虎虎。
老人狠狠喝了口酒,抹了抹嘴角,笑道“嘿,此等醇酒,你喝不着,馋死你。”
这位历经三朝始终身居高位屹立不倒的坦坦翁叹了口气,小声道“差点忘了,你是不爱喝酒的人。”
老人像个孩子一脸愤愤道“天底下竟然有不爱喝酒的人!岂有此理!”
坦坦翁背靠窗户,望向那张书案,小口小口喝着酒,很快就喝去大半,有几分醉眼朦胧。
小酣而未大醉,人生至境。
老人好像看到了一位紫髯碧眼的读书人,正襟危坐坐在书案之后,正笑望向自己。
坦坦翁记起当年自己与那家伙年少时分,一起同窗苦读圣贤书的光景,缓缓提起酒壶,轻声笑道“莫道儒冠误,读书不负人。”
那人好似回答,“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坦坦翁便继续朗诵一句,“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郎。”
最后两人一同念道“天子重英豪!”
坦坦翁哈哈大笑,不敢再看那边,生怕下一刻便再也看不到那个身影。
老人饮尽壶中最后一口烈酒,将酒壶搁在窗栏之上,踉跄离开这间书房。
唯有我辈有负圣贤书,自古圣贤书不负我。
书案上,留下一壶无人喝的美酒。
自古圣贤皆寂寞。
惟有饮者留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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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意料,王雄贵返回京城之后,皇帝陛下非但没有龙颜震怒,反而在朝会上对这位广陵道经略使好言安慰,只是得知那位棠溪剑仙卢白颉生死未知,且不曾依附作乱藩王赵炳后,年轻天子的神色似乎有些触动。
听闻这个消息后,不止是皇帝赵篆松了口气,事实上所有江南道出身的朝堂官员都如释重负,江南四大豪阀,在卢道林卢白颉先后担任离阳一部尚书后,卢氏已经算是后来者居上,成为江南系官员的执牛耳者,一旦作为台面上的南党领袖卢白颉叛出离阳赵室,必然是一场波及离阳中枢的官场灾难,恐怕与卢家同气连枝的江南道三大高门,在内心深处,或多或少都希望卢白颉与其苟活得富贵,还不如自尽殉国来得一干二净,退一步说,只要卢白颉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就绝对是不幸中的万幸。
事实上,那场春雪楼变故之后,武将的表现,太过让人失望。
蓟州将军袁庭山,叛变。
春雪楼旧将,原本凭借平定西楚余孽一跃成为离阳朝堂新贵的宋笠,堂堂镇字头的实权将军,叛变。
广陵道豪阀子弟齐神策,上阴学宫的一流俊彦,刚刚暂露头角,便也是叛变了。
而且据闻三人分领一支骑军作为先锋,即将进逼京畿南部的卢升象大军那条尚未构建严密的防线。
鼓舞人心的好消息也不是没有,两淮道新任节度使许拱调兵向南,准备着手构成一道南北向的防线,已经先行死死扼守住几大关隘军镇,使得京畿西门户暂时无忧。
两位蓟州副将韩芳和杨虎臣,各自亲率精骑疾驰南下,与新任靖安道节度使马忠贤南北呼应,让广陵江以北的中原腹地不至于动荡不安。
原节度使蔡楠的螟蛉义子蔡柏,在经略使韩林的大力推荐下,升任为河州将军后,火速带兵赶赴蓟州增援许拱,毫无推诿之意。
同样是手握兵权的地方武将,一方是乱臣贼子,奢望建立扶龙之功。一方则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暂时仍是广陵道经略使的王雄贵安然返回府邸后,没有接受夫人的建议,没有立即沐浴更衣洗去晦气,而是招来府上两位管事,分别去邀请早已多年没有来往的两人,一位是中书省仅次于当朝首辅齐阳龙的中书侍郎,赵右龄。一位是由翰林院胜任吏部尚书的殷茂春。王雄贵的两位心腹管事都大感意外,要知道不但是主人与那两位大人之前摆明了老死不相往来,事实上永徽储相殷茂春和赵右龄虽然是亲家,但也向来关系浅淡,联姻之后,更是从无私下来往。
故而两人离开门可罗雀的府邸后,都觉得要白忙一趟,但是两人都没有想到,前后脚就有一人登门拜访了,而且身份显赫,元虢!
同样出自那场“永徽之春”,同样曾是在张庐熠熠生辉前途似锦的官员,而且元虢在早年才气之高,甚至还要超出科举头三甲的赵右龄殷茂春,一直是坦坦翁最为青眼相加的后辈晚生。只不过由于元虢性情太过散淡,学识太高,锋芒太盛,很快在官场上就被赵殷两人超过,最后连王雄贵和韩林也将他远远抛在后头,好不容易在永徽祥符交替之中复出,历任两部尚书,但随即就又因为不合帝心,迅速离开太安城,被贬谪去往两辽道担任副节度使,碌碌无为,无论是顾剑棠还是胶东王赵睢,都对元虢不太上心,连两辽士子都不怎么待见这位年纪越大越没有主见的“好好先生”,因此元虢这次入京,没有掀起半点波澜,倒是那帮从小就被元虢这位无良前辈骗着喝酒的小辈人物,在元虢府邸好好聚了一场。
王雄贵的幼子王远燃,那个京城最出名的公子哥,早年第一次喝花酒,就是给元虢拐带去的。为了类似这种鸡毛蒜皮的破烂事,素来以温良恭俭让著称朝野的原刑部侍郎韩林,就跟元虢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彻底绝交过。不过这么多年下来,王元燃这拨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也好,殷茂春嫡长子殷长庚这些志向远大的年轻人也罢,倒是都跟最没有长辈架子的元虢很是合得来。
当赵右龄殷茂春两位中枢大佬前后来到王雄贵的书房,当年张庐最出彩的五名年轻人,除了远在西北担任经略使的韩林,就都凑齐了。
四人聚齐落座后,一时间竟是皆无言。
作为东道主,王雄贵举起茶杯,轻声笑道“我以茶代酒,子思以后就有劳各位照拂了。”
子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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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官章一 无他无中原(2/2)
官场攀升的不容易,若是李吉甫不是那个令人眼红的一甲头名,而只是个名次较高的进士及第,可能日子都要比现在好过很多,最不济手头也会宽裕许多,朋友也更多一些。退一步说,哪怕是得以外放地方的次等进士,或是得以马上幸运补缺的同进士,好的,就是牧守一方的父母官了,差的,也是想两袖清风都难。偏偏是状元,又偏偏无家世根脚锦上添花,且官场前辈无雪中送炭,李吉甫如何能够一遇风云便化龙?早给京城前辈地头蛇们压弯了腰才是,所以之前孙寅可能是无心之语那个“熬”字,真是一语中的。
可再难熬,到底是状元出身,李吉甫未来的仕途,只要没有太大波折,终究是会越走越顺当,不说什么位极人臣,以离阳王朝历任皇帝的气量,还真没有半道夭折的状元,最差也都磕磕碰碰当上了从四品官员。
那么年之后,李吉甫一本奉版书籍的钱,当然掏得出,还得起。
那么李吉甫现在偷偷将书卖了,哪怕是贱卖,也有两百来两银子,对于李吉甫的那个家族而言,天大的坎,只要有这笔银子开路,肯定能迈过去。 𝕄.🆅🄾🄳🆃𝕎.🅻𝘼
狂士孙寅,既然能够在科举制艺之上冠绝离阳的读书人,岂是死读书之辈?当真是不谙世事不通人情?
不可能的。
刘怀百感交集地回到宅子,看着那个翘起二郎腿翻书的孙寅,轻声道“哪怕明知多此一举,我也要替李兄想你说声谢谢。”
孙寅头也没转,淡然道“你替他谢我?嘿,小心以后姓李的榆木疙瘩在官场上,不念你的情,”
刘怀坦然道“我与李兄,本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虽味不如酒,可酒解馋,水却能解渴。我从不希望与李兄之间有任何利益来往,既然如此……”
孙寅打断刘怀的言语,“错啦,大错特错,你知道为何遍观历史,好像历朝历代的激烈党争,都是真君子输得一塌涂地,而伪君子却能捷报连连吗?”
刘怀正要说话,又被孙寅打断,这位狂士凝望着那盏油灯,娓娓道来“你不知道,就算你现在以为自己所知道的,也是错的。君子喜欢自称朋而不党,真君子傻乎乎奉为圭臬,真这么做了,要知道官场登顶途中,最忌讳看似高朋满座,实则孤立无援,落难之时,尤其是惹来帝王君主厌烦之时,身旁君子的施以援手,很多时候只会适得其反,为何?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天底下最大的顺毛驴是何人。倒是豁得出脸皮的伪君子,和那些在赌桌上有胆子押上全部家当去以小博大的真小人,才有可能帮着化险为夷。话说回来,你别以为伪君子和真小人就是腹内空空的读书人,我告诉你,读书人之品行高洁低劣与否,和他们读过多少书得到多少功名声望,有一定关系,却绝无必然关系,我问你,宋恪礼的父亲祖父,永徽年间享誉海外的‘宋家两夫子’,宋老夫子的字写得如何?一等一的大宗师,指不定几百年以后,依旧有无数读书人临摹苦练,宋小夫子的文章好不好?当然好得不能再好了,诗词歌赋无所不精,只说散文,我猜千年以后,评定什么十大散文大家之类的,宋恪礼的那位父亲,还是会有一席之地。可这父子二人,若说晚节不保,最终身败名裂,只是老首辅张巨鹿不满他们的文坛霸主地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刘怀真信?我孙寅不信,或者准确说只信一半。这件事要往深了说,掰碎了说个通透,你得听我说到天亮才行,因为涉及太多朝政秘事了,离阳科举走势,天下文脉兴衰,江南舆论风向,吏礼两部的沉疴,等等等等,估计你得听得头大。”
刘怀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孙寅还是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嘿嘿笑道“只要你跻身了庙堂,真正志同道合之人,肯定不多,对吧?但是你要记住一件事,无论在京为官,还是在地方执政,官场上的椅子,都是有定数的,你一屁股坐下,就肯定有个别人少了。官场结仇远甚江湖,这句至理名言,是某位大文豪……嗯,就是我孙寅说的。当你位置够高之后,椅子越来越少,更是如此,志向远大的读书人,如果没在官场沉浮里泯灭初心,只会越来越痛苦,因为你想放开手脚施展抱负,就越需要手握权柄,自然需要一大帮同僚下属一起鞠躬尽瘁,方方面面的利益,你都得一一照应到。举个简单例子,官场对手向你泼脏水,哪怕皇帝没上心,可是半座京城都跟着说你坏话呢?或是半座士林都在盲从附和呢?更可怕的是到时候连老百姓都会跟着骂你。你怎么办?骂回去?你一个饱读圣贤书的君子,都是黄紫公卿了,当面跟人对骂,斯文扫地,总归不像话吧?再者也坏了皇帝心中的印象。你需要怎么做?你到底要不要朋党?要不要打造一座张庐,要不要做青党领袖?刘怀,你扪心自问便是,我给不了你答案。我只想告诉你,欲要国事畅通政治清明,必然触及种种最终阻塞朝野道路的弊端,而弊端来自弊政,也有可能是良政被贪官恶人,更有可能是不做事之官员的冷眼袖手。空谈之人,最潇洒。做事之人,最挨骂。天下熙熙攘攘,无非是利来利往。我最后告诉你一个悲哀的事实,张巨鹿之所以自寻死路,在于他看到了,世家子弟把持朝廷,到底是富贵惯了的,对钱财一事,看得再重,同样的禀性品行,前者肯定不如从寒门里头冒尖的贵子,我不是说所有人皆如此,但必定不在少数。试问后者骤然富贵之后,就算他能洁身自好,那么他所在家族之中,会不会有人索求无度?会不会在地方上仗势欺人?会不会成为横行一地的豪族劣绅?百善孝为先,当了官,多少人敢不认无仁义的父母?兄友弟恭,兄长一路助你苦读成才,他若说我要娶妻纳妾,要良田千百亩,你答应不答应?夫妻两人相敬如宾,妻族有人为非作歹,东窗事发,你敢不敢任由其头颅滚地,愿不愿看到同床共枕的妻子,每日以泪洗面?同乡寒窗多年,你富贵他无名,他求个小官当当,若他确有才学,无奈命运不济,你如何应付?若是携手富贵,子女联姻,日后他却贪渎误国,来求你网开一面,至交好友满门上下数十口,有你赐表字的读书郎,有认你做干爷爷的黄口小儿,却皆是命悬一线,你又当如何?”
孙寅终于不再说话,大概是说得口干舌燥,开始起身翻箱倒柜找酒喝去了。
刘怀目瞪口呆,汗流浃背。
孙寅总算找到了一壶绿蚁酒,仰头痛饮,然后瞥了眼刘怀,笑眯眯道“为富不仁,我倒是不怎么怕,那些家伙死即死了,高楼崩塌便蹋了,说不得我孙寅还会主动找他们的麻烦。可穷凶极恶四个字,人穷志短又四个字,你怕不怕?我孙寅怕!他张巨鹿更怕!”
刘怀始终没有挪步,没有吭声。
孙寅走到他跟前,在刘怀眼前晃了晃手臂,“咋的,吓傻了?”
刘怀眼眶通红,隐约有些泪水。
孙寅把酒壶递给这个北凉读书人,打趣道“别怕啊,喝酒压压惊。”
刘怀摇头苦笑道“还是不喝了,我没喝过酒。”
孙寅翻了个白眼,收回手,去门槛上坐着,嬉皮笑脸道“得嘞,那我就有福独享喽。”
刘怀默默坐在他身边。
初春时节,以倒春寒和化雪时,最为冻人骨。
孙寅自顾自说道“退一万步说,无亲无故之人,无牵无挂,有朝一日终于身居高位,小善之事愿不愿做,小恶之事怕不怕做?反正这两种事,我孙寅是既不愿做,也不怕做。”
刘怀叹了口气。
孙寅喝酒向来牛饮且快速,晃荡着价格不菲的那小半壶绿蚁酒,唏嘘道“唉,头疼!心太高,看得太明白,想得太清楚,所以我孙寅比你们这些蠢材更寂寞啊。以后,再也不跟你这个北凉老乡说这些废话了,浪费老子的绿蚁酒。”
刘怀轻声道“我想好了,我还是要当官。”
孙寅立即笑骂道“狗日的,你比李吉峰那榆木疙瘩还榆木疙瘩,老子什么时候没让你做官了!你小子要不做官,以后怎么给我孙寅当那官场帮闲?”
刘怀闷闷道“可我只为自己当官,为北凉做些事。”
这次轮到孙寅愣在当场。
长久沉默后,孙寅站起身,放下那只酒壶,走向自己那间屋子,好似自言自语道“看来是真想明白了,那我酒没白喝,话没白说。”
刘怀犹豫了一下,提起酒壶,闻了闻,转头问道“我喝了啊?”
背对刘怀的孙寅伸出一只手,只弯曲大小拇指,“约莫着还剩下三口酒,就当欠我三两银子了,看在北凉老乡的份上,只收你……六两银子!”
刘怀问道“你这是怎么算的账?!”
孙寅走进屋子,猛然关门后,大声道“我孙寅制艺的本事,天下第一!杀熟的本事,天下第二!”
刘怀转过身,小喝了一口绿蚁酒,打了个激灵。
从此以后,太安城,就又多了个酒鬼。
只不过很多年后,年轻酒鬼没有变成老酒鬼,而是成了桃李满天下的……酒仙。
————
祥符四年,春暖花开。
北凉怀阳关一直向北的龙腰州边境地带。
一个貂覆额、腰系鲜卑玉扣的小女孩,牵着那匹如一团火焰的赤红小马驹,在广袤草原上缓缓而行,她长得粉雕玉琢,大概可以称之为世间头等的美人胚子了。
在她身后紧紧跟随着三位神情古板的侍卫扈从,一名指玄境界,一名金刚境,一位二品小宗师。
在这处注定不会有战事发生的宁静草原上,仅是这三人阵容就足以让人咋舌,要知道如今凉莽大战正酣,高手宗师早已倾巢出动,过江龙地头蛇,池塘底下的千年老王八,都一股脑跟随四十万大军去往拒北城那边了。那么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孩子能够拥有这三位扈从,身份之显赫,可见一斑。其实不光光是三名顶尖高手,三大一小四人的身后,还远远吊着的那六七百披甲精骑,更有潜伏在暗中的数十位精于刺杀的死士,最后有总计六十骑的马栏子,在四周井然有序地游曳巡视。
他们便是乌鸦栏子,在龙眼儿平原一役之前,曾经是天底下唯一能够与凉州白马游弩手媲美的斥候!是董卓耗费无数心血调教出来的精锐,这六十骑董家马栏子,算是最后的种子了,却在此时全部用来保证一个小女孩的安全。
可是董家大军上下,无人胆敢质疑半句。
因为谁都清楚,在大将军董卓心目中,这个袍泽遗孤的小侄女,比南北两朝所有郡主加在一起,还要珍贵。
小女孩不爱说话,但毫无骄纵脾性,而且天生让人心生亲近,哪怕是一路护送她漫无目的逛荡的三名高手扈从,都打心眼喜欢这个天真烂漫的闺女。
那名指玄境武道宗师突然转头向北望去,视线可及的最远处,数骑乌鸦栏子正在与一支来历不明的草原骑军对峙,很快就有半数董家私骑疾驰而至,迅速将四人围起来,剩下三百多骑则向北而去。
那支风尘仆仆人人憔悴的骑军似乎疲于奔命的缘故,阵型被拉伸得断断续续,在那六骑乌鸦栏子的视野中,最少有七百骑,而且根据其中两骑栏子之前传回的消息,这支骑军人数最少在千骑左右。
那名千夫长装束的为首骑士高高扬起马鞭,怒喝道“速速让开道路!老子正在追杀逃犯,是玉蟾州持节令和呼延大将军两人的军令!挡我者死!”
六骑乌鸦栏子置若罔闻,完全无动于衷,既不向前,也不后撤。
满腹怒火的北莽千夫长眯起眼,咬牙切齿,如果不是看到那碍眼更碍事的三百多骑正在赶来,他早就带兵一冲而过了,六骑而已,任你天大本事,也是一个死!
年纪不大的董家骑将停马后,沉声问道“何人?”
北莽千夫长侧头狠狠吐了口唾沫,“老子是玉蟾州军镇主将,耶律宣平!还不滚开?!耽误了大事,别说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娃娃,你家主子都得死!”
董家骑将面无表情道“我是董大将军麾下,骑军千夫长耶律斜轸。不管你是谁,只管冲锋便是。”
那名千夫长瞬间气焰全无,仿佛整个人都矮了一截,嘴唇微动,可怎么都说不出半个字。
整座草原十三州,大小悉剔和军镇将领不计其数,但是大将军,二十年间只有十三人,直到那个当过南院大王的董胖子成为第十四人。
同样是千夫长,同样是姓耶律,从北而来的那位恨得牙痒痒,瞥了眼那六骑马栏子,再看了看那三百多骑,心中已经确认无疑,还真他娘的是董卓私骑!你董大将军不是在怀阳关跟北凉都护褚禄山死磕吗?怎么还有骑军有闲心在这龙腰州边境闲逛?最后还跟老子撞上了?!
他满脸苦涩,无奈道“这位耶律将军,实不相瞒,末将正在奉命追杀一名从敦煌城逃窜出来的江湖高手,不仅是我,还有其他三支骑军向南齐头并进,别说咱们伤亡惨重,就是蛛网谍子死士,这一路上都死了好几十人。”
董家骑将皱了皱眉头,稍作思量后说道“我家小主人就在身后,你们南下,可以在一里地外绕行而过。”
那名千夫长哭丧着脸道“耶律将军,咱们这趟南下,真是恨不得把每一寸地皮都给掀起来瞧几眼,就怕错过那个高手。如今那人身负重伤,肯定逃不远,至多在我们身前十里地,我这支骑军队伍里有擅长追捕的人物,如果担心咱们这些大老粗惊扰了你家贵人,那我就只带着一百骑跟着你们,咋样?耶律将军,你大人有大量,别为难我,行不行?就当我耶律宣平求你了!”
董家骑将犹豫不决。
那名千夫长收起先前略带谄媚的神色,沉声道“我耶律宣平死了两百二十三名弟兄,他们不能白死!”
董家骑将举头望去,在此人身后的大队骑军,以七八骑十数骑的小股骑军各自扎堆,大多都在一名没有身披铁甲的骑士率领下,如同拉开一张大网,疏密有序地向南驰骋。
他终于点了点头,缓缓道“我可以擅作主张,准许你带着少量骑军跟我南下,一百骑。多一人,我杀一人。”
那位玉蟾州军镇骑将虽然有些遗憾,但更多还是庆幸不已。
此人也是行事果决之辈,抬臂挥挥手,只留下九十多骑跟随他笔直南下,其余骑军果真在一里之外的两侧地带,继续向前疾驰。
在那个貂覆额小女孩身边,三百骑的包围圈不知何时稍稍向外扩展了五十步,三名贴身扈从则并排站在女孩身后。
看到这一幕的董家骑军耶律斜轸眯了眯眼,不动声色。
在追杀骑军那支百人队伍中,三名看似胡乱策马奔走的骑士,偶尔会下马仔细观察草地,还会拔起一棵草放在鼻尖嗅一嗅,沿着那个圆形骑阵的边缘渐渐向南,最后翻身上马,三人视线交汇后,其中一人对军镇骑将摇了摇头。
耶律宣平表情复杂,不知是失望还是轻松,在小心翼翼数次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眼那个小女孩后,对身边不远处的董家骑将抱拳感激道“不管如何,末将谢过耶律将军!”
两名骑将姓氏相同而且官职相当,只不过自称末将的那位,晓得他与对方没法子。
耶律斜轸平静道“辛苦你们了。”
那支如同草原秋狩的骑军继续南下追捕猎物。
在骑军消失在视野后,策马来到小女孩身边的耶律斜轸高坐马背,他早已伸手按住刀柄,死死盯住南方不远处的草地。
与此同时,三名武道宗师全部转身,指玄境界扈从完全挡住小女孩的身影,其余两人相隔十数步。
正是陶满武的小女孩探出一颗小脑袋,轻轻喊道“你出来吧。”
没有丝毫动静。
她提高嗓音,善意提醒道“你再躲下去也没用啊。”
终于,草地稍稍松动,然后砰然炸裂,一道异常魁梧的身形迅猛撞向陶满武这边,两条粗壮锁链牵引出来的虹光,分别刺向小女孩左右两名扈从胸口。
小女孩急忙喊道“不许杀人!”
哪怕再晚上片刻,恐怕那名刺客就要被指玄境界扈从拧断脖子。
这名扈从已经来到刺客身前,左手五指握住那人脖子,右手握拳,距离刺客的心口只有寸余。
陶满武左右两位扈从,则各自攥紧一条从刺客双肩透出的锁链,这端铁链尽头悬有两柄巨大短刀。
小女孩想要上前,耶律斜轸第一次流露出焦急神色,翻身下马,蹲下身挡在她身前,眼神坚定却嗓音温柔道“小公主,不可靠近!”
陶满武嗯了一声,然后对那个老人喊道“白头发爷爷,我叫陶满武,我不会伤害你的,而且,而且……你马上就要死了。”
白发老人双眼绽放出精光,“小闺女,你说你叫什么?!再说一遍!”
陶满武大声喊道“我叫陶满武!”
然后她说了句耶律斜轸在内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我认识那个人!”
老人沙哑低声笑,没有半点人之将死的悲怆,只有莫名的快意,“好好好!好一个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就当我姓楚的欠你一次!”
陶满武扯了扯耶律斜轸的袖口,认真道“斜轸大哥,我可以跟白头发爷爷说几句话吗?放心,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不骗你!”
耶律斜轸是唯一知晓小女孩那份天赋的存在,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但是我和三位长辈都要跟在你身边,好不好?”
天真无邪的小丫头使劲点头,小鸡啄米一般,惹人怜爱。
她快步向前,耶律斜轸和两名扈从紧跟其后。
陶满武在距离那名魁梧老人和指玄境扈从五六步外,她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盘腿而坐,然后抬头说道“有什么事情,老爷爷你说吧,如果我能帮忙,一定帮你!”
哭笑不得的耶律斜轸用眼神示意那名宗师松开五指,后者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松手收拳,横移三步,给小主人让出足够视野,哪怕知道这名刺客已到了油尽灯枯、气机干涸的凄惨地步,那名指玄境高手仍是不敢有任何掉以轻心。
披头散发的老人也跟着小姑娘盘腿而坐,斜眼瞥了一下那名指玄境高手,冷哼道“换做平时,老子一只手杀你!”
其实老人原本已经放弃逃出生天的打算,之所以用尽最后的精气神隐藏此地,无非是想要给自己留下一个相对体面的死法而已。
天大地大,竟然能够偏偏遇到这个叫陶满武的小丫头,恐怕只能用天意来解释了。
老人低头大口喘息,宽阔胸膛剧烈起伏,气机稍微平缓之后,望向那个小姑娘缓缓开口道“小丫头,我听那个人说起过你,但我很奇怪的是你怎么认得我?”
陶满武没有任何隐瞒,嗓音清脆道“之前我只知道应该往这边走,但其实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也只知道老爷爷你不会伤害我……而且我能看到某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小女孩想了想,很快伸出双手,在空中看似随意的圈圈画画,十分潦草杂乱。
老人啧啧称奇道“这般天赋异禀,当真是闻所未闻!跟他分别前,我听他无意中提起过你,知道北莽有个叫陶满武的小丫头……”
陶满武眨了眨那双灵气十足的眼眸,流光溢彩。
她眼眸最深处,藏着些高兴,又有些伤感。
老人咳嗽起来,双手握拳撑在膝盖上,沉声道“我本是公主坟大念头的……罢了,这些事就不多说了,总之我在离开北凉前是想着去中原江湖的,却得到另一个老头子的密信,说是敦煌城那边有玄机,希望我能最后做件事,只可惜我只做成了一半……陶满武,你记住,尽快让那个人知道,越快越好!让他知道他在北边不止有个女人,更重要的是那个女人,给他生了个孩子!”
陶满武微微张大嘴巴,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老人苦笑道“顾不得你这丫头会不会帮忙了,说句良心话,不帮也是情理之中,不管怎么说,我总算死得安心些。”
说完这句话,老人艰难伸手入袖,这个动作吓得耶律斜轸和三名扈从都如临大敌。
不过老人只是拿出一本并不厚的泛黄书籍,轻轻抛给小姑娘,自嘲道“他送给我的一部刀谱,后来他自己也添加过一些招式,我大致看得懂,可惜全都学不会,小丫头,送你了。”
陶满武双手接过那部刀谱,捧在怀中,眼眶湿润。
她知道,老人是真的要走了。
老人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笑道“小丫头,记住喽,白头发老爷爷我啊,叫楚狂奴。是那个人一生当中,见到的第一位绝世高手!”
老人扯了扯嘴角,闭上眼睛,自言自语道“给那湖水泡过的鸡腿,狗日的……竟然还真好吃……”
陶满武擦了擦眼泪,对着死去的老人大声许诺道“我答应你!我一定会跟他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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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坦坦翁桓温、理学宗师姚白峰和三人之后,刘怀在不惑之年担任国子监左祭酒,之后三十年,整整三十年,没有转任别处馆阁衙门,最终死于国子监左祭酒任上。
期间这位离阳历史上最年轻的左祭酒,一次又一次拒绝了离阳新帝的招徕,不去做礼部尚书,不去做翰林院掌院学士。
古稀之年的老人最后一次在国子监授课,不合常理地专门为满堂北凉读书人讲学。
老人手中拎着一壶绿蚁酒,为那些正襟危坐的衣冠士子开课授业之前,举起手臂,轻轻摇晃酒壶,笑道“知道在祥符四年,这壶酒卖多少银子吗?你们肯定猜不到,如今这壶酒哪怕已是最上等佳酿的绿蚁,也不过六十文而已。记得在那个祥符四年的初春大晚上,我头回喝酒,就是咱们北凉道的绿蚁酒,那叫一个贵啊,某人只给我剩下小半壶的三口酒,就收了我足足六两银子!当时还真没觉得好喝,只觉得喉咙滚烫,如果不是当时身无分文,加上是糊里糊涂赊账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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