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穗城像一口蒸锅,即便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温度也没有丝毫要降下来的意思。
破旧的老房子里,墙上旧得发黄的挂壁空调呼啦呼啦地喘着气,仿佛随时要罢工一般。
如此炎热的天气,别人都恨不得穿凉快一点,付晓曦却换上长款牛仔裤和T恤,然后坐回桌子前。
她双手托腮,两眼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小香炉和旁边的竹香,即便是汗珠顺着脸夹流下也浑然不觉。
付晓曦心一横,下定决心:“天大地大,活着最大。”
说完,她咬着牙拿起打火机将那根竹香点燃,郑重地将其插到香炉里。
竹香特有的檀香味随之散开,她双手合十对着香炉拜了几下,又摸了摸手上的镯子,深吸了一口气,才熄灯躺下。
一片漆黑中,只剩下那根竹香幽幽的红光... ...
当付晓曦再次睁开眼,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穴:前方一排全身白衣、披头散发的鬼魂正飘来飘去... ...
场面过于刺激,她脑子顿时变一片空白,紧接着身子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鸡皮疙瘩由然而起... ...
强撑着没晕过去,付晓曦哆嗦着嘴皮子,磕磕巴巴念道:“南… …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
在一遍遍的默念中,她逐渐找回理智。
周围皆是灰蒙蒙的一片,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光,让付晓曦勉强能看清二十米开外的景象。
不远处地方有一座大灶台。
灶台前,一个身材矮小,身形伛偻的老婆婆正拿着一只银色长勺,将锅里的汤舀到灶台上的白色瓷碗里。排在最前面的那个魂魄则端起那碗汤,也不管烫不烫就一口把汤喝完,然后飘向往后方。
那里横着一条宽敞的河,河面上绿光点点,一座由灰白色石头切成的石桥通往对岸,桥头上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奈何桥。
传闻人死后魂魄会到阴间,喝孟婆汤,过奈何桥,再投胎转世。
而如今,自己一个活生生的人却站在这里,付晓曦觉得这一切只能用“魔幻”两个字来形容。
作为一个应届毕业生,按照正常的轨迹,她应该跟其他同学一样,过五关斩六将之后拿到自己心仪的offer,成为一名职场新人。然而半年前,与她相依为命的爷爷突然病重,经过多番救治,仍无力回天。
爷爷去世后,付晓曦继承了家里的生意。
说是生意,其实就是一个香火店,卖些竹香、蜡烛、纸钱等祭祀用的东西。
先前为了给爷爷治病,借了不少外债,付晓曦原本想着好好经营,争取早日把债务还上。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做生意的天赋,自从她接手香火店后,店里的生意就一落千丈,别说还债,她的生活费都成问题,无奈之下,她决定出来做兼职。
昨天,付晓曦看到街上贴着一则招聘兼职的小广告,主要负责舀汤端汤等工作,上班时间为凌晨零点到四点,做一休一,待遇五千底薪外加奖金… …
事少钱多离家近,上夜班又不影响白天看店,这不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工作吗?
觉得走了大运的付晓曦立马联系了对方,对方也很爽快地约她面试。
面试的地点定在附近的一家糖水店,面试官是个满脸皱纹、自称姓孟的老婆婆。
孟婆婆似乎没有招聘的经验,对兼职的事没过多介绍,只是简单地复述了一遍小广告上的内容,然后从口袋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笔:“这份合同为期三年,你在上面签个字吧!”
这一片是老城区,附近居住的老人非常多。很多老人或是因为生计、或是闲不下来,一把年纪还要找事情做,卖早点、卖夜宵、给人缝缝补补的,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付晓曦以为孟婆婆是卖夜宵的,加上对这份兼职也非常满意,于是没多想,就接过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合同,孟婆婆交给付晓曦一个散发着古朴气息,挂着个小“挖耳勺”装饰的镯子,叮嘱她睡前一定要在床头前点一根竹香,因为这样镯子才会送她到兼职的地方。
付晓曦当时就觉得诡异,以为孟婆婆是有精神问题,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表示自己还想再考虑下。
不料孟婆婆亮了亮刚签好的合同:“签了字可不能反悔… …要是不来,是会倒大霉的。”
说完这话,孟婆婆就消失在原地。
付晓曦还以为自己是眼花,为此她特意询问了糖水店里的老板,奇怪的是老板说他并没看到有老婆婆来过。
莫非自己遭遇了灵异事件?
付晓曦的内心产生了怀疑,随后又觉得自己过于神经质,现在可是科学文明社会,她怎么可以有这种封建迷信的想法?
什么床头前点一根竹香、不去会倒大霉,不过是无稽之谈,说不定这事从头到尾都是那孟婆婆捉弄自己。这样一想,付晓曦心安理得地把合同的事抛诸脑后,只想着怎么找到孟婆婆,把镯子还给她。
可从今早开始,仿佛为了印证孟婆婆的话一般,倒霉的事接踵而来。
付晓曦先是起床时莫名其妙摔了一跤,接着刚出门就差点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到,然后去买菜路上被疯狗狂追三条街… …
看着消防局的工作人员把中了麻醉剂的大狗拉走,付晓曦心有余悸。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然而短短一个早上,已经三次了。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付晓曦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点燃了竹香,谁知道睁开眼就看到这一幕... ...
原来,孟婆婆就是孟婆,面试的时候说的“舀汤端汤”不是普通的汤,而是大名鼎鼎的孟婆汤。
“来了… …”孟婆幽幽的声音像是从地低下传来,透着阴冷,让付晓曦不寒而栗。
付晓曦往前几步,搓了搓满是汗水的掌心,咽了咽口水低声喊道:“孟... ...孟婆!”
“嗯... ...来了就别墨迹,赶紧干活吧!”孟婆说着,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脸来:“你刚来,我要跟你说明白,老婆子我素来善罚分明,做好了自然有你的好处,若是做得不好.. ...”
这语气跟昨天说不来会倒大霉时一模一样,付晓曦小心脏又狠狠缩了一下。
“今天来喝汤的魂魄不多... ...”孟婆抬起头,指着灶台上刚装好的那碗汤:“你把这碗汤端去醧忘台吧!”
一度提着心的付晓曦在听到“醧忘台”这个似曾听过的地名之后是又惊又懵:“醧忘台在哪里?”
“老七!”
孟婆的话刚落音,一个身穿白色长袍,头戴高帽,腰间挂着勾魂索的无常匆匆赶来。
那名叫做老七的无常来到付晓曦的旁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把那张白得发青的脸怼到付晓曦跟前。
盯着看了好一会,他笑了,舌头划拉一下从嘴里出来,挂到胸口的位置。
付晓曦清晰地感觉有一滴冷汗自后颈滑至腰间,然后听到老七半吊子的津城话调侃:“咦!孟婆,您是去做人贩子了么,竟拐来了个生魂!”
在阴间,“魂魄”通常指已死之人的魂魄,活人的魂魄则被称为“生魂”。
孟婆掀起眼皮,原本浑浊的眼珠子此时透着几分白色:“上千年了,你这张嘴也没说过几句人话。”
老七后退一点,对着孟婆嬉皮笑脸道:“咱都不是人要说什么人话?”
“别给我耍嘴皮子,这小姑娘是我从阳间招来的兼职,她刚来不认得路,你带她去醧忘台给那里的魂魄送汤去。”
“哦!哦!原来是介样,” 老七一脸不可思议,“真是活久见了,现在孟婆也有兼职的,不过小姑娘看着年岁不大,满十八岁了吗?咱们地府可不招童工。”
付晓曦长着小圆脸,大眼睛,加上刚一米六出头的身高,总被人误以为是中学生,即使这两年留了长发也还一样。
付晓曦眼睛一亮,心里打起小九九:我能不能伪装成未成年辞职回家?
“我记得你20出头了。”
孟婆打断了付晓曦的幻想。
旁边的老七偷笑起来:“那七爷我就不叫您‘小姑娘’了,叫您‘小姐姐’吧!”随即对招呼付晓曦道:“孟婆小姐姐,您跟我来吧!”
付晓曦小心翼翼端起碗,还不忘问道:“孟婆,这汤端到醧忘台要给谁?”
孟婆有些不耐烦挥挥手:“看天意,该给谁就给谁。”
付晓曦:???
想再问,可孟婆已经没有再理会自己的意思,又见老七已经一个转身到了十米开外,付晓曦只得拔腿跟上。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请大家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