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十几分钟都很沉默，离悟不知自己该问什么，默默在思考，没有说话。黎辛也不知自己的难受从何而来，前进的路途正好不清楚，她也就将一切搁置，不去询问。

下一句言语出现在面前有变化的时候，黎辛停下脚步，迎着缓慢稀薄的雾对她说，「马上要到了，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给我指指就好了。」

“指”的意思就是不要说，离悟点点头，明白了。

前方的迷雾没有之前那么浓厚，隐约可以看见影子。那影子高耸入天，宽度惊人，很像之前见过的树。她们走近一些，身边的灰白愈发退去。这些雾很干燥，不是离悟以为的、水气凝结的湿润。她跟着黎辛穿梭其中，竟然慢慢感受到了凉爽。

黎辛还牵着她，在一个模糊和清晰的界限，突然转过身来。

「对了，这个还你。」

她递过来的东西让离悟愣了愣，很快又接下，数一数剩下的箭矢，又绑回右手手腕上。凉凉的腕弓贴上皮肤，离悟还觉得挺舒服的。

“我还以为这个丢了呢……”

「你受了伤，我就都收起来了。」黎辛说着，帮她把卷上去的衣袖拉下来。

离悟现在穿的还是银鱼给她的衣服，胸口的绷带没有拆、只是把之前披着的外衫穿好了。没有中衣内衬，外衫中间空落，露出了里面的白色绑带。离悟的头发割了许多，现在有一侧还几乎齐肩。

说实话她看着有些邋遢，但没有那么狼狈。黎辛想了想，叫她转身。

离悟当然听她的，眼前朦朦胧胧，背后的触感也是飘忽的。她知道黎辛拢了她脸侧的头发，绑在了身后。就是很简单的一绑，黎辛还给她解释，「全散着会很奇怪，简单束一下吧。」

这种小事离悟无所谓，只是在她转回去的时候，看见了黎辛的怔楞。

离悟动了动自己的耳侧，不解地问，“还是很奇怪么？”

「没有。」黎辛转回去，背挺得直直的，「不奇怪。」

“……那是怎么了？”离悟凑上去，就站在她的身后。只有这样她才能看清黎辛，还要低下身看仔细些，“黎辛，告诉我嘛。”

……太狡猾了。

黎辛心里骂人，嘴上却不得不说，「你这皮囊、还挺好看的。」

嗯？

离悟一笑，还要摆个姿势臭屁一下。“那可不，我可是舰花啊。”

……听不懂。

黎辛听不懂，但也可以明白意思。这魂体确实是个美人，之前乱七八糟地没怎么注意，现在静下来看看、她确实有种风采。

衣服松垮，胸口白净，她束些碎发，脸就干净。这姑娘生得又高挑，神情再轻松一些，便像是潇洒的浪人。她也确实没什么牵挂，偶尔有些执着的目光，也不过是闪着光的星点。

要她不是魂体，大概能吸引不少真心的人吧。

黎辛撇开目光，也不用再牵她的手，「走吧。」

离悟跟着她往前，慢慢走出被云雾包裹的迷境。眼前果然又是那样的树林，只是仰头一望，这里的树、好像矮了些。

“这里……”她一下止住，看黎辛点头才继续问，“这里已经是那个……白、白……”

「白楼镇。」黎辛给她补足，也回答她，「再往前一点就要进镇了。」她还要嘱咐，「从这里开始、真的不能乱说话了。」

“嗯嗯。”离悟赶紧点头，还做了个把嘴封起来的动作。

黎辛没见过，但意思好懂。她点了点头，带着离悟往前走。

这一片已经没有毒雾了，离悟回头看去，有一些熟悉。那边被白灰颜色淹没的树林和她们进来时很像。离悟都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分辨方向的。

只是现在不好问，她就先存着。

往前走一些，远方隐约出现了建筑物。她还没有听见其他的声音，只能跟黎辛跟紧一点……

「不用太慌。」黎辛走慢一些，让她可以在自己身边，「白楼镇有规矩，是不可以随意争夺的。」

“但你刚刚不是……”离悟问了一半，赶紧把嘴闭上。

黎辛知道她说的，回答她，「就算这里有规矩，魂体出现、还是会有风波，能躲就躲。」要是没有银鱼给她的链子，黎辛可能就会先把她藏起来，寻到了东西再来接她。

可这到底不太安全，还是她准备没做好。

此时懊悔也没有意义，黎辛想得通透，只想赶紧去镇里、把要的东西买齐。

她们走了一小会儿，离悟在树影重重中，好像寻到了一些建筑的影子。她看不清楚，总觉得位置不对，拉了拉黎辛。

小姑娘此时卖了个关子，笑了笑，「去看看就知道了。」

再往前走几步，离悟明白了黎辛要她看的是什么。

高高的叶冠下，木制的屋顶映着浅绿的影子。下面一座小屋似是悬空而立，探出一条小廊。廊下几个人影奔波，左右跑着，上下延伸。一个看不清的人从廊桥钻出来，从中间往下一跳、又是一座屋檐。檐下坐了人，被打扰了便生气，可没等他抓住那个人，又有一股烟气升上来、呛了他一下。

他的咒骂往下掉，穿过好多层的建筑，落在了热闹的街上。这里的声音嘈杂，没有人听见高处的怨恨，大家都在互相交谈、四处走动。罪魁祸首的烟气从四处飘起，悠悠然然地升上去、消失在树叶的间隙。

她们已经走到了有人声的地方，细碎的声响铺进耳朵，目中已有人型。

那些人自然地交谈着，离悟以为自己会好奇，但一瞬间的恐慌让她停住了脚步。前方的喧闹突然成了深渊，她的脚步变得好重……

「怎么了？」

“啊？”离悟赶紧回神，摇了摇头，“没事……”

黎辛就在前面看着她，可她的心脏、声音好响，喉口吞咽的咕咚与之共振，离悟的身体紧绷，又被她强制放松下来。

“走吧。”

她往前踏步，黎辛却没有转身，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审视，逼得离悟停下脚步。

她有些怕自己又要变得不敢，赶紧问，“我们不走么？”

「你害怕？」

……也太敏锐了一点。

离悟说实话，但要说得轻松一些。她笑起来，“好久没见那么多人了，不太习惯。”

确实是不太习惯。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也没有与其他人有过什么对话。那边的拥挤让她的眼前现出牢笼，一切都变得紧促。身上开始泛疼，流血的钝刀似乎在摩擦她的皮肉……

这大概是PTSD的一种轻微表现，她想治疗、就得慢慢接受和暴露。

“没事的。”她拉住黎辛的手臂，“我们走吧。”

被接触的地方难得疼痛，这魂体的紧张体现在力度上。黎辛看看她，其实有些不明白，但她也没有那么残酷。反手握住她的手，黎辛确实也转身走了。

「要是实在不舒服，告诉我就好。」

离悟没有回复，但点了点头。黎辛依旧走得不快，那个层叠的城市很缓慢地向她展露着身形。自上而下，这个城市铺满了她了眼睛。其中路径曲折，上下铺叠，像是精妙的蚁穴，似乎处处相通。

离悟想要去观赏，可建筑投下的阴影像是那个漆黑的房间。包裹的结构好像一张大嘴，而她、在自己献祭……

血肉撕扯，尊严践踏，她迈一步、少一些。

最后的结果是她得闭上眼睛，可喧杂的声音配着黑暗，化成了锁链与牢笼的碰撞声响……

要克服它。

离悟不管不顾，任由着黎辛带她走。闭眼的黑其实并不纯粹，时常会因为景象的变化忽明忽暗。离悟听见身边有这样那样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叫卖、好像有人在聊天。这些声音她听得懂，不是那些无法交流的人……

她应该已经进入了人群的包裹，现在……要慢慢去接受。

黎辛还在缓步前行，离悟跟着脚步的节奏，慢慢睁开眼睛。土地此时不再如此干瘪，她看见了被脚步踏起的飞尘。视线边角处，来来往往的、都是各式各样的靴子。偶尔有几双草鞋，似乎走得都慢一些。

唯一不变的、是一双浅绿的，靴子上没有什么图案，干干净净。鞋筒里塞了修身的裤子，黎辛说要便于活动，所以腰带束了短衣，全是便于在森林隐藏的深浅绿色。

再感慨一次，黎辛好瘦。

腰身细，背也窄，离悟在她两块肩胛骨中间的位置看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让视线高她一些。

她还不敢往前往上，只是先将视线左右横移。这里人员不少，但还不算密集，路两边的地上铺了许多毯子，有些放了东西、有些就是空着。放了东西的毯子后面总会坐着一个人，他们光着膀子光着脚，身上画了不一样的图腾，有些是花草、有些是动物。离悟不太看得懂，只是扫过了那些物件。

有些穿着不一样的人会在那些摊位前蹲下。离悟只看见了他们的背，被各式各样的衣服覆盖着。有人穿得跟黎辛很像，就是那种古装；也有人穿了像皮草一样的东西，衣领上还竖起了一根长长的羽毛；还有人也是光着膀子，身上的图腾却不太一样……

视线差点跟人撞上，离悟连忙收回，往另一边看。

这里看着就是一个集市，像是专门给人摆地摊的。他们交易的好像不是钱币，有些人递的是个物件，有些人伸了手，但离悟看不清……

「别乱看。」

离悟连忙低头，再颤巍巍地抬起目光。越过黎辛，她看见了前面的景象。人流窜动的源头，有跟这里地摊不一样的小亭子。那边飘起烟雾，看着、好像是吃饭的地方……

她这几日不吃不喝，却完全不渴不饿。黎辛也滴水未进，却也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他们这种体质的人、也需要吃东西么？

疑惑间她们已经路过了所有摊位，余光中出现亭子木柱的时候，黎辛停下了。

离悟不知发生了什么。目光去搜，很快定在了亭子里的某人。

她身边还是那个绑了眼睛的姑娘，那姑娘拿着个勺子，搅着碗里透亮的粉。时一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看着她们的时候、甚至要用手撑住脑袋。

似嘲似笑的，她的声音清楚地传过来。

“你们也太慢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日常求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