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自东向西贯穿金陵,画舫如织,悠然穿梭桥洞,但见两岸华灯映水月,玲珑绰影,香脂满楼。
正是花灯时节,热闹非凡。
是正月里,金陵下了雪,茫茫一片。
大红灯笼高高挂,映照着满地银辉。
进院内,人影交织,管家和婢女正在布置清扫,忙忙碌碌,热闹非凡,此时临近新年,这间宅子的主人每年这时候都要回来住一段日子,隔扇门一开,一小厮裹着棉袄,拿着扫把出门来扫雪,天寒地冻,他跺了跺脚,又搓了搓手,手指仍然被冻得通红。
那雪落下来没多久,还不曾结块,扫起来容易得很,他打定主意速战速决,一把扫帚使得虎虎生风,那雪本就轻又散,一扫而过,圈圈荡开来,倒像是被剑气激起般的,他也得意高兴起来,恰好四下无人,便玩得愈发有趣,潇洒一挥,口中还念念有词,念的尽是话本里的那些英雄大侠台词。
分明是冬日,一时之间竟有些隐隐发汗。
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声响,以为是主人家提前回来了,连忙收起玩乐的心思,战战兢兢地站直,转头一瞧,倒不是主人家——巷子口,两个身影正信步而来,身形皆颀长,薄春衫外仅仅披了件斗篷,寒风卷起一角,两三片雪花飘进去,小厮打了个颤,只觉得看着都冷。
这条巷子里只有这一户人家,若是随便走走,也该去车水马龙的主道上,小厮奇怪,他老老实实地拿着扫帚在地面上扫了几下,那雪在路边堆成小山,那两人已经走到了面前。
黑衣公子笑着问道:“敢问贵宅院内是否有一棵桂花树?”
此时并非金秋,闻不到香气,自院外望去,也是瞧不见那棵树的,小厮讶异,再瞧他们俩,通身气度不凡。
“是有,”小厮以为他们是主人家的熟客,连忙收起扫帚问道,“两位可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并非,”白衣公子摇头道,“曾在此居住过而已。”
原来如此,小厮恍然,心想他家主人买下这处宅子已有七八十年,瞧这两人年纪轻轻,恐怕是先祖曾在此居住过,路过时特意来瞧上一眼倒也无甚奇怪。
又听那黑衣笑着问道:“当时年少,曾在桂花树下埋了两坛子酒,未曾想世事变迁,一经数年,不知那两坛酒是否还在?”
小厮想了想,只道:“不曾听闻主人家谈论过。”
白衣思忖道:“既然如此,可否劳烦你替我们走一遭?”
小厮抓耳挠腮了会儿,为难道:“这……主人现在不在家,我怕不能做主。”
黑衣又问:“那你主人何时归家?”
“约莫就是这几日,”小厮算了算,“主人上一封书信是三日前来的,最迟不过大后天。”
白衣微微颔首:“好,那我们改日再来拜访,还请劳烦通报一声。”
小厮爽快地应了。
两人又闲庭信步地往来时的路走去。
快走出巷子时,那黑衣公子仿佛想起了什么,忽然驻步,小厮以为他还有吩咐,连忙望过去,却见对方回头笑道:“方才那招天女散花好看得很。”
语带调侃。
那小厮愣了愣,反应过来,脸唰地涨红。
原来自己方才那番独角戏竟是被人瞧了去了!
正羞着呢,身边突然什么东西崩落的声音,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那堆小山一样的雪不知何时被雕成了雪人的样子,五官简单,但神情活灵活现,再配上衣物和腰间长剑——正是他方才念的话本里的大侠角色!
再看去,那两人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子口了。
“来时瞧见有人在猜灯谜,师尊可要去试试?”
“可,”白衣点头,又莞尔道,“原来你还有这么一手。”
说话人正是云澹容和江练,几日前,满觉寺中定慧大师的舍利子被不知性别的陌生人盗走,不空将他们误以为是贼人,大打出手,误会解释清楚后,商议之下,决定按照寺规来处置,擅用圣物且伤人,理应处罚加逐出师门,考虑到前者是事出有因,两人又都无意逼人太甚,便免了驱逐这一条,受了鞭刑,在院内苦修,不得踏出一步。
在那之后,他们俩第二日便离了寺庙,乘坐画舫来到金陵城内。
方才那座雪雕像,正是江练用剑塑出来的,虽形只有五分像,但意有七分足。
“小时候闲得无聊练出来的,花草、冰雪,什么都可以玩,”他笑道。
话语间,两人已经来到了灯市,说是灯市,其实是沿着秦淮河挂起了四排灯笼,衬得荡漾的水面更是波光潋滟,两侧最外面的花灯下挂有浅红色的纸条,字迹如娟,皆是这十里百楼中的女子亲笔所写,上头写着谜面、楼名和相应的序号,若是知晓答案,可取白纸记下,答对最多的人将由花魁亲自颁发奖物。
平日里,想见花魁一面那可是难如登天,便是千金也难买,此时对着那纸条摩拳擦掌、苦思冥想的人多是为了借此一年一次的机会一睹美人芳容。
江练随手捻了张无人观望的,一翻,那字迹清晰秀丽。
他念道:“元宵欢度迎佳客——打一词曲牌名。”
云澹容道:“喜春来。”
江练松开手,去翻旁边一张,又慢慢念道:“窗前江水泛春色——打一中草药名。”
云澹容又道:“空青。”
江练哎了一声,笑道:“看来是难不住师尊。”
青石板路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走路间摩肩擦踵,旁边有人听见他俩的话,慌忙取了纸笔记下,两人都无意去争那个第一,自然也不在意,只一笑了之。
江练笑道:“看来花魁的奖励是拿不到了,难得来一趟,空手而归太可惜,我给师尊补一盏灯吧。”
既然是灯市,自然也有卖灯的,宫灯、走马灯、花卉灯、鸟禽灯等等,一应俱全。
前头的小女孩开开心心地提着盏白兔灯跑走了,那摊主喜气洋洋地看向他们,问道:“都是自家手工做的,二位喜欢哪个?”
云澹容仔细看了圈,瞧见盏蟠螭灯,做工精巧,鱼、兔、凤之类的影子随着走动一一呈现在薄薄的纸面上,忽然又是一转——龙后头居然是两只互啄的小鸡,他一下子没忍住笑了,指了下,“那个吧。”
他平日里虽然没有刻意端着,但眉眼生得冷清,笑也只是微微弯着嘴角,这一下如同冰澌溶泄,江练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时,那摊主已经灵活地把那盏灯挑了下来。
“客官好眼神,这本来剪的应该是个凤凰,结果手一滑,把羽毛给剪了,只好改成鸡,给您便宜些。”
说好他补的,江练连忙付了钱,云澹容接过花灯,举起来,仔细看了看,那鸡的边缘果然有剪坏的痕迹,不认真看根本看不出,手工了得。
那灯的影子在他沉静从容的脸颊上转了圈,黑眸灿然若星,连睫毛颤动的弧度都一清二楚,美人看灯,灯下看美人,江练没忍住又偷偷瞄了眼,没想到云澹容忽而偏头,霎时间,两人四目相对。
云澹容怔了下,慢慢放下灯:“你在看我?”
他自觉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这个年龄了还喜欢这些小孩子的东西,还被自己徒弟看了去了。
江练张了张嘴:“我……”
忽然一卡,他觉得自己说是有点奇怪,说不是好像也不太好,转念一想,不如顺势开玩笑地夸赞两句师尊天人之姿,正要开口时,刚刚那幕突然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不知怎么的,这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
他词穷,只好咳了两声,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把视线投向不远处的石桥,“那边好多人,师尊,我们去瞧瞧吧。”
桥分明是用来过河的,可上头没什么人,底下却围着许多人,仔细一看,那桥身上写着窝风桥三字,桥洞里吊着一枚大铜钱,铜钱孔中有一只小铜钟,上书“钟响兆福”四字,不少人将手中铜钱掷出去,水声连连,有那么一两个成功的,水面上响起空灵的钟声。
云澹容一看便明白了,“原来这习俗还在。”
江练看了会儿,江南到底是富硕之地,若是放在他从小生活的村子里,好彩头不如真金白银,没有人会丢真钱,便是有,那丢下去的钱币怕是半日就会被捡完。
他问道:“这有什么寓意吗?”
“若是能用手中的铜钱投中铜钟,就能心想事成,”云澹容递给他一枚铜钱,“去试试吗?”
心想事成,江练琢磨着这四个字,他接过铜币,捏在手上苦思冥想了半天,期间有人欢天喜地,也有人摇头离去,但大家的脚步都很轻松,到底只是一个好彩头,玩闹结束还是要回归日常生活,他在沉思,云澹容也不催他,静静地看着他沉思。
江练心想,他是没什么所求的,从小所求的现在都有了,不如给师尊求一个。
那要什么呢?长命千岁?师尊想活那么久吗?得道飞升?飞升了又如何?那里会比人世间更好吗?
思绪千回百转,突然有四个简单的字眼浮上心头。
——平安喜乐。
他投出那枚铜币,一击即中。
钟声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