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前一天下午睡太久的林霭非但没有睡过头，反而不到六点半就开始在床上翻滚。再一次尝试入睡失败后，林霭如游魂一样从床上下来，准备去楼下找点吃的。
林霭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不然为什么对面的门在不到六点半已经打开了？而且屋里空无一人？
他正迷糊着，忽听楼下传来了“滴”的一声大门打开的声音。这声音太过于熟悉，小时候的林霭因为时常要在家等两个爸爸下班，所以就算是隔着一层楼梯也能听出来。
林霭愣了一下，快步走到楼梯口探头一望，果然大门已经打开，对门那位正在换鞋。
“喂……”大早晨的，林霭声音也不好太大，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结果谢时去下一秒就看了过来，薄薄的眼睑微微一抬，漆黑的瞳仁直直的看着林霭，明明是仲夏的清晨，他的眼中却像是下了一场晚秋的雨。今天早晨有点冷啊，林霭搓了搓起鸡皮疙瘩的皮肤，继续用气音问：
“你去干嘛啊……”
谢时去看着趴在原木色栏杆上撅着屁股的林霭，不知怎么起了一点逗弄人的心思，这种突然而起的心思在他前十几年的人生是很少见的，或者说，几乎没有的：
“想知道？”
林霭有点迟疑：“……嗯”
“那你下来。”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一切，林霭穿着昨晚那身小新睡衣跑下了楼。
“过来一点我告诉你”
林霭乖乖附耳过去，心里像踹了只小兔子，怎么办！怎么这么像□□接头啊！
谢时去看着眼底下这只小巧白润的耳垂，上面仔细看还能看到一些白色的小绒毛，慢慢地凑过去。林霭感觉有股微小的气流划过自己的耳朵，痒痒的，他刚想伸手去挠，忽听上方传来一阵闷笑声：
“不告诉你。”
林霭反应了两秒，才恼羞成怒地抬头：“靠！你骗我！”
谢时去已经推门出去了。林霭气得不行，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扫厕所去吧！厕娃！”
“……”谢时去虽然没听懂，但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确实不是什么好话，林霭致力于给人起各种各样的外号，这段时间从老西安人喜欢用娃字叫年轻人中得到了启发，比如因为闫飞飞皮肤黝黑，喜提‘黑娃’，周谦很喜欢吃肯德基，喜提‘啃娃’。
而谢时去，因为昨晚小谢时去在游戏中的辛勤劳动，喜提‘厕娃’
林霭脸上被气出一片绯红，叫完厕娃仍觉得不解气，噔噔噔跑上楼梯，打开自己的模拟城市，操纵小谢走到屋外的花园，点击除草机，选择浇灌和修剪植物——时长：五小时四十五分钟。
累死你个狗东西！
林霭这楼上楼下地一跑，把三楼的何医生和林总都吵醒了。
“小宝儿大早晨的干嘛呢？”何医生起身，伸手准备拿起放在床头的眼镜。
“没事，你再睡一会。”林总抬手摁住了何医生的手，“我先出去看看，顺便把早饭做了。”
林总下楼发现他家小宝儿正抱着个比脸还大的冰淇淋桶坐在沙发上吭哧吭哧地拿勺子挖着吃，再一看客厅的空调被开到了18度，脸瞬间沉了下来：
“林霭，你是准备一会儿胃疼再去次医院急诊？”
沙发上的林霭手一挥：“我得降降温，我这心里现在这个火气大得压都压不住。”
林总不理他那一套，走过去把冰淇淋桶收起来，再把空调关了。不理瘪着嘴的林霭，准备去厨房做早饭，高大的身影突然一顿：
“不许再学你爷爷说话了。”
“这个家已经容不下我了吗！冰淇淋不让吃，空调不让开，连爷爷都不准想！”林霭不满地大叫：“我一会就给爷爷打电话，让他收拾你，我可是爷爷能不能抱上重孙的最后希望了！”
说完抱起脚边的小白一溜烟地窜上楼去找何医生，毕竟林总收拾他可比爷爷收拾林总方便多了。
“小白你怎么又沉了啊，你现在出去真的还有小狗跟你玩吗，人家不会嫌弃你吗？”小白是只很矛盾的小狗，平常对人看起来脾气贼好，就算不想理你也只是装作听不见，但面对其他小狗时，就算是比它大几倍的牧羊犬也照样很硬气，绝不低头认怂。
所以此时小白往林霭胳膊上一躺开始装聋，气得林霭猛摸了两把柔软的狗毛。
连狗都欺负他！这家没法呆了。
到三楼后林霭敲了敲门才进去，自从六岁那年自己不管不顾的闯进来撞见自己两个爸爸在亲亲，林霭就养成了敲门的好习惯。
何医生已经穿戴整齐，没戴眼镜的眼周有几丝细纹，更添了几分温柔。
“小懒猪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啊？”
“爸！好不容易勤奋一天你还叫我小懒猪。”林霭有些心虚，毕竟早起是因为昨天睡太久今早睡不着了。他在屋里这转转，那摸摸：“今天怎么是我爹做饭啊，孙阿姨呢？”
林霭家没有像其他有钱人家一样请好几个阿姨或者管家，林总和何医生总觉得家里那么多外人就没有家的感觉了，平时家里就一个住家阿姨姓孙，在林家做了十几年。其他的打扫卫生的阿姨或者花匠都是定期来的，并不会住在家里。
“孙阿姨今天请假去看孙子了。”
“哦……”
其实林霭并不是想问这个，他想问问何医生知不知道谢时去去干嘛了，毕竟谢时去那么会装乖的一个人肯定出门会跟何医生他们说一声，不过林霭扣扣搜搜半天也没问出来。
“快去喂小白吧，它饿了吧。”林霭这时才发现小胖墩一直在扒拉自己的裤子，显然是早晨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就被自己抱上来了。
林霭只能再次抱起小白，下楼去给它倒好狗粮，然后继续蔫儿回沙发上。
接下来的几天谢时去都早出晚归，但又偏偏能赶在何医生和林总下班前回到家。林霭抓心挠肺似的想知道他去干什么了，但又不好意思问何医生。
林霭是好奇心爆棚，但他的好奇心来得也快去的也快，也是头一次这像蚂蚁挠一样的心情持续了这么久，他思考半天，最后认定自己是闲的。于是开始在培盛三巨头的群里狂发表情包。
谦谦君子：……
小笔蜡新：干嘛呢干嘛呢干嘛呢无聊死了
谦谦君子：在我妈店里帮忙呢
飞天小男侠：那你还偷玩手机，小心我告诉阿姨你偷懒
谦谦君子：「我要在你头上狠狠地拉屎.jpg」@飞天小男侠
飞天小男侠：「你骂我你完了你一周拉不出屎.jpg」@谦谦君子
小笔蜡新：干嘛呢干嘛呢干嘛呢无聊死了
飞天小男侠：要不要去玩游戏
小笔蜡新：还去上次那个网吧吗？
飞天小男侠：我就不懂了，何叔叔他们在家里给你装了那么豪华的一个游戏室，你还非得跑去网吧玩什么游戏啊
小笔蜡新：你不懂，去网吧才有那种氛围。「点烟.jpg」
飞天小男侠：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你要是去网吧被抓了林叔叔饶不了你
林霭撇了下嘴，林总威名在外，净耽误自己在三巨头群里树立大哥的威名了。
谦谦君子：你们要不要来面馆啊，我请你们吃面
周谦的妈妈的店开在西安最大的城中村，下了地铁后再往前走一段就仿佛来到了另一个西安。
各种小巷子串联在一起，第一次来的人不经意间就迷路了。各种违章自建的二楼三楼和小店铺门口撑起的巨大遮阳伞使这里就算是在盛夏的白天也暗沉沉的，仿佛风都透不进来。
这么一个逼仄的地方却是很多外来务工者在西安最初的家。
林霭乖乖的在入口等着周谦来接，前两次林少爷自信心爆棚觉得能靠自己找到店里，结果就是周谦和闫飞飞俩人跑得满头大汗才找到正在一家五金店门口和店主爷爷在棋盘上厮杀的林霭。
从此周谦就再也没相信过他口口声声的‘出色的’方向感。
等了差不多五分钟，从巷口走出一个清秀的男孩子，跟林霭差不多高，很瘦，戴一副黑色的眼镜，正是周谦。
“快走快走啃娃，好热好热。”林霭推着周谦朝巷子里走：“黑娃呢？”
周谦不用想就知道林霭又给他俩起了外号，推推眼镜说：“闫飞飞已经到了。”
进了巷子里虽不像外面那么晒，不过是另一种闷热，窄窄的小道两边挤满了商家，看着有些瘦弱的卖炒面炒饼炒河粉的阿姨能一下子拎起一口大铁锅；牛肉砂锅，丸子砂锅各种各样的砂锅的制作场地就在小店门脸外面，红油辣子一浇滋滋作响。
还有卖各种小吃的小摊子此起彼伏的吆喝不绝于耳，爆炒的油烟气和各式各样的食物的香气直往林霭鼻子里窜，他加快了脚步：“快走快走，我好饿。”
“你慢点，看着脚下的水。”城中村的排水系统不是很好，商家又喜欢往街上直接泼水，甚至有些租住在这里的人会把洗衣机搬到街边洗衣服，等洗完后再把洗衣机里的水直接排进大街上。这就导致这些街上常年有发黑的积水。
周谦时常感叹林霭一个小少爷也能怡然自得地出入这种地方，说起来他们三个人能交上朋友也蛮有戏剧性。本来按照周谦的家庭情况是进不了培盛的，不过他们高一那年培盛联合周边县举办了个帮扶优秀学子计划，周谦以他们县第一名的成绩成功被培盛录取，并且免除了学杂费用，每个月还有餐食补贴。
后来有一次闫飞飞和林霭中午不想吃食堂偷摸跑去后门那里拿点的外卖，碰到了正在被酒鬼亲爸拖拽的周谦，脸上还带着明显被打过的痕迹。
林霭的行侠仗义小宇宙当即就爆发了，随即主动地推了五大三粗的闫飞飞上去吓跑了这酒鬼。后来三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好，整天形影不离。
再后来周谦的妈妈知道了这件事说什么也要邀请林霭和闫飞飞来家里吃饭。本来周谦还有些不好意思，怕林霭他们不习惯这种地方。
谁知道林霭第一次来就一口一个阿姨叫的甜得不行，周谦的妈妈被林霭哄得差点忘了自家儿子，并连连让林霭以后常来，林霭是常来了，但路是一条也没记住。每次都要周谦出来接他。
周谦是典型的穷人家的学习成绩好的小孩，勤奋自律，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三分钟使，在刚到一所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孩的私立学校的时候很自卑，不敢跟人搭话。所以周谦很感谢林霭和闫飞飞跟他做朋友，也是跟林霭做了朋友以后才知道世界上原来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周谦的妈妈也很感谢林霭把自家小书呆子带的活泼了一点。
“闫飞飞怎么到得那么快啊”林霭一边擦汗一边问。
“他好像去上补习班了，离这里比较近。”周谦也热得不行，啪地从兜里掏出来两个折叠小扇子，递给林霭一个。
“闫叔叔肯定知道他上学期期末数学17分的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谦欲言又止，你数学也就43分啊！这不五十步笑百步嘛！
“我上次来这里……”林霭随意往旁边巷子一瞥，猛地顿住了。
阴暗的巷子里停了辆三轮车，太阳光穿过顶上的木板和雨棚间的间隙洒在正在从三轮车上搬东西的背影，落下来斑斑点点的光影。黑色T恤都湿透了，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结实的背部肌肉，手臂在搬起东西的那一瞬间会绷起好看的线条。光影，小巷，少年的背影，好似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这不是……谢时去吗。
作者有话要说：坚持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