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逐渐变化成陌生的景色, 陈祁远左顾右盼。
云嫦先出去了,他心中便放心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了纯晶之体的师妹在一旁相助,恐怕会在这幻境中迷失自我。
于是他先在口中含了一颗能让人灵台清朗的丹药。
陈祁远神色警惕, 既然是幻术, 那操控幻术的魔头一定会想办法让陆修桑陷入过往最不愿意提及的记忆中,从而让他发狂杀死幻境中的人。
所以,陆道友他的执念究竟是什么呢?
四周的场景变成一处阔气的府邸, 到处张挂大红灯笼、红绸, 在窗户和门上已经被贴满了双喜。
陈祁远不明所以。
这是凡人娶亲?
难不成这就是陆道友和他那位已故师妹的婚礼?!
但这是猜测, 并无实据。
陈祁远他就端坐在宾客席上, 坐了一会儿,耳听八方眼观四路。
旁边的人喋喋不休。
今日,可是仙君和他的二师妹的成亲之日!
大家也有好奇的地方。
仙君位极巅峰,他的大婚用的却是凡人的婚嫁礼节。
旁人站出来解释,说:“你们有所不知,仙君幼时在凡人城镇生活, 当然喜好用凡人的礼节。”
另外一个人摇头晃脑:“我倒是觉得挺好的, 修士的道侣大典总爱祭天, 不甚热闹。就是听说凡人嫁娶的规矩极其复杂, 定亲、迎娶、拜堂……”
之前开口的人接话,“是啊, 很是复杂, 听闻仙君筹备了很久, 为师妹备上十里红妆, 里头全是修仙界令人眼热的宝物!”
陈祁远越听心中越好奇,想必这个“仙君”便是陆修桑,他当真是正道修士?
陈祁远冲他们拱手, 沉声问:“斗胆相问,你们口中的仙君和他所迎娶之人名讳?”
众人诧异。
他都坐在这里等着吃席了,怎么还不知道他吃的是谁家的酒水?
其中一个大汉粗声粗气道:“还能是谁,当然是陈祁远仙君和云嫦医仙子!”
陈祁远强忍着自己的情绪,一字一句地问:“是谁?”
为何陆修桑的执念会是自己和二师妹!
众人见他动怒,纷纷站起来躲让。
陈祁远握紧灵剑的手震颤,他旋身看到了高堂上的牌位。
成亲二人均无亲长,唯有牌位代替。
上面写着的是师尊和师娘的名字。
陈祁远瞳孔震颤,冲到牌位前拿起来再三确认,的确是师尊和师娘的牌位!
当年师尊师娘陨落之后,他既是同门又像是兄长般带着云嫦出世历练。
白天的时候云嫦强忍住不哭,不想让他担忧,晚上偷偷掉眼泪。
他便学着凡人的做法,为两位长辈做了牌位祭拜。
所以,此此物一直是云嫦收着,她几乎不拿出来,旁人不可能知道的!
陆修桑的执念中为何会有此物!
他是怎么知道云嫦有这个东西!
陈祁远意识到陆道友和自己息息相关!
他当初和云嫦说的故事中,那位陨落的心上人也特别像是云嫦……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不是陆修桑的执念构建了这个幻境,而是自己的?
那为何……
外头传来了鞭炮声,小孩子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花轿来了!”
“新娘子来了!”
八抬大轿,红绸扑地,为首的俊俏男修鲜衣怒马开道,背后跟着两头麒麟脸的一人多高的四脚凶兽……
人们去瞧背后的新娘子。
此次的花轿不是凡人的那中小花轿,像是一座小亭阁,四角雕刻着各色珍稀灵兽,有趣的是灵兽的口中分别衔着不同的灵草。
花轿上的红绸随风鼓荡,隐约可见身着一袭红衣的新娘子端坐在其中,裙摆有如花瓣散开,上面绣着精致的吉纹。
她手执一柄大红色的团扇遮脸,头上的发冠华美,一头青丝盘成精致的发髻。
一双秋水眸子微带笑意和羞涩,想看前方领路的严肃新郎又不好意思,于是偷偷瞥着对方的背影。
今日,她当大师兄的新娘子了。
只是这么匆匆一瞥,令众人发了疯地抻长了脖子想一窥医仙子的绝美容颜。
在前面领头的陆修桑行到府邸,勒住马匹让其掉头。
陆修桑望向那台花轿,目光深沉,想要再看久一点。
但幻境维持的时候是有限的
陆修桑很明白这个画面快要塌了……
他下马接过旁人递过来的弓箭,三支箭的箭头已经去掉。
这是娶亲的仪式,意味除障祈福。
他要娶嫦嫦了……
他果断地开弓搭箭。
一箭射出,撞到花轿上,跌落在地。
旁人正要唱贺词。
陆修桑先一步开口,声音喑哑,宛若起誓。
“三箭定乾坤,一简敬天罡,求夫人安康。”
再搭箭。
“二箭拜地母,求夫人长命。”
陆修桑拿起最后一支箭,看着面前已经开始不稳定的幻术秘境,声音颤抖,极其缓慢道。
“三箭谢喜神,求夫人岁岁欢愉。”
尾音落下,四周的画面有如落石,自上而下滚落,触地时荡然无存。
陆修桑扔开弓箭,朝着云嫦的方向冲过去,想要抓住她最后的身影。
但秘境崩塌的速度太快。
他什么都没有抓到。
另外一人也没有抓到。
陈祁远一直就在默默关注,他看着陆修桑成亲,看着他娶二师妹,最后看着云嫦在自己面前消失。
一向冷静的他却在那一刻失去理智,冲过去想要救下这水月镜花。
“云嫦!”
明知道是幻术,但他放不下云嫦。
他怎能看着师妹消失。
当初傲风派大难,他背着人爬过瘴气林,爬过药宗的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丫头,怎么能没了。
然而下一刻,更加痛苦的画面再现。
让他肝胆欲裂的一幕浮现眼前。
陈祁远看到此刻的陆修桑头痛欲裂,幻术中将他的痛苦回忆一一列出。
“为什么连拜堂成亲都不肯让我完成,哈哈……”陆修桑仰头苦笑。
陆修桑捂头哀嚎,身上的魔气压抑不住地冒出。
他的过去有如地狱。
陈祁远看到了陆修桑的过往……看到了云嫦的未来,也看到了陆修桑为何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就是陆修桑的执念,这就是真相……
这也是为什么云嫦会对他共情而难受的原因。
大师兄几乎要为她流光所有的眼泪……
乌云蔼蔼,天降大雨,满身血迹的女子手持灵剑,立剑于脖颈,她视死如归,口中呢喃着:大师兄。
陈祁远想要伸出手去触碰那雨中的女子,但他的手只能穿过那道幻影。
不要啊……
陈祁远祭出灵剑,试图杀光那些围剿云嫦的人,整片天空被鲜血染红了。
他思绪恍惚,自己是傲风派大师兄陈祁远……也是崖州陆家少主陆修桑。
两道相似的气息,一正一邪激荡开来,瞬间震碎了当前的画面。
背后的操纵者大吃一惊,连忙再控制幻术的运行。
她还不死心,一心不让这群人出幻术。
“咦……”城中角落里躲藏的一个身形高大的女魔修发出疑惑声音。
她吐出一小口鲜血。
“难道这个修士的心境如此坚定?不应当啊。”
她一边呢喃自语,心中不悦,一边继续加深幻术。
既然那个陆修桑如此不想看,她就非得叫对方重新经历一次。
明明这个修士心中的执念如此之深,那自己帮他重新记忆过去的痛楚,他若是愤怒难平,现实中无法报仇,不是可以在幻术中大杀四方吗?
就那么发狂乱杀,把所有进入幻术里的修士都杀掉!
她闭眼再睁眼,动用神识看到了城主府那边的画面。
刚才此女魔就发现云嫦可以直接从她的幻术中出来。
女魔气得恶狠狠一拍墙壁:“一定是她搞了什么小动作,才叫我没办法蛊惑幻术中的人。”
女魔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她孤身一人落单,我不若直接去杀掉她。”
与此同时,原本陆修桑栖身的客栈里。
一间客房里,被困在地上的少年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动弹了。
他动了动四肢,虽然还很痛疼,但的的确确是能动了。
还可以开口说话了。
因为他长时间没说话,此刻声音有些沙哑。
少年战战兢兢扶墙而出,拿了一根棍子支撑住身体。
他浑身都好痛啊……
他想要回家……不想再待在这个诡异的世界,如果是一场梦的话,为什么一直不能醒。
他想要去找云嫦揭发陆修桑是魔修的真相!
不要被这个人欺骗了!
他是彻头彻尾的魔头!
但客栈里不见那些修士,他便问了掌柜,掌柜告诉他那群人都去了城主府,但至今未归恐怕是凶多吉少!
黑发少年张大了嘴巴,凶多吉少!!!
“那……那怎么办?”
掌柜的说:“问我,我怎么知道?你担心的话,偷偷过去看一眼吧。”
黑发少年走出了门,他踟蹰了片刻还是托着身体朝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此刻的云嫦正靠在城主府的柱子,闭眼小憩。
她眉心的紧蹙展示出她内心的不安,将近一天一.夜,大师兄为何还不出来?
与此同时,一股诡异的魔气伏地而来,一点点靠近云嫦。
刚刚跛脚走到这里的少年看到一只女魔悄无声息地靠近云嫦。
他知道这些修士平时小憩时,不会睁眼看,会用神识窥探四周。
用神识可比肉眼要方便多了。
但这女魔不知道用了什么秘法避开了云嫦的神识,没有隐蔽身形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少年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如果他喊的话,那女魔必然会发现自己而怒而泄愤。
但……
少年望向云嫦的面容,是这人一点点将自己从阎罗殿里拉回来……
于是他把手中的木棒扔掉,强忍着痛疼朝着云嫦的方向跑去,声嘶力竭地喊:“仙子快跑啊,有魔族来了!”
他是那么地用力。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世界里做什么,好像下一刻就要成为别人的剑下亡魂,他以前甚至想过魔族为恶,那他加入魔族是不是就能保全自身。
他也想活下去,动了为恶的念头。
可惜这只是少年的异想天开。
魔族不需要一个废物。
唯独此刻,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能出上一份力,心中有道声音在说:她救了我,我要报答她。
所以他拖着伤痛的身体跑得越来越快,声音一开始从喉咙里挤出来,而后撕心大喊。
云嫦瞬间睁眼。
那女魔眼看着事情败落,转头愤怒地看向这个凡人,一个瞬移转到他的面前,养掌正要拍下:“臭小子,坏我好事,去死吧!”
少年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抬手捂住了头。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他眼角余光看到一片轻纱衣角,伏珧便看到云嫦蓦地逼退女魔,留下一道清影。
云嫦挡住女魔的招式,左手轻轻地弹了一下灵剑,瞬间将对方震开。
威压瞬间散开,激起几道劲风,吹动云嫦的发丝和群上飘带。
女魔不敢相信她的气息如此强悍。
明明这群人进城后,她窥探过多次,这名女修不太出门,身上也没有任何的气息,像是一块干净透亮的晶石。
而且一旦有事,便是她的大师兄出手。
云嫦看穿她内心的疑惑,没有辩驳,转动手腕挽了个剑花。
世人都是这般想而小巧了自己,可他们想不到的是纯晶之体向来如此。
她是傲风派的二师妹,同期弟子中仅次于大师兄。
云嫦执剑而立挡在少年面前,回头对背后的少年伏珧笑说了一句:“别怕。”
她再面对女魔说:“你若出现,此事便好办了,解了幻术。”
女魔用怪诞的目光嘿嘿一笑,问她:“此城都在我的幻术中,你怕是暂时杀不了我。但你难道不想知道幻术中,你那位大师兄心底藏着什么秘密吗?我可看到一些好东西啊。”
云嫦不动。
“然后呢?”
女魔一怔:“你不好奇?”
云嫦只回了她一句:“我素来信我大师兄。”
她语音落下执剑冲向女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出现在人面前:“若是我大师兄掉了一根头发,你休想好过!”
女魔强行挡下她的一剑,口中吐出黑气,黑气不断扩大,所触及的地方都归入她的幻术领域。
这女魔妄想强行将云嫦拉入幻术中。
但云嫦却毫无反应。
女魔大惊:“这不可能!”
梦魇魔族向来善于蛊惑人心,施展幻术。因为此血脉稀少,所以关于她们的天赋也没什么记载,也没有留下破解之法。
她们口中的黑气一旦铺开,实则类似另外一个个人的小空间,把人拉进去,再在这个空间施展幻术可事半功倍!
云嫦居然毫无反应!
女魔抬手一挥,滑过云嫦的脸颊,留下一抹血痕。
云嫦反而借势,将灵剑滑着她的臂膀径直扎穿她的左肩钉死在地上。
同时云嫦再施法让女魔没办法再动用法力。
云嫦温温柔柔地问:“你想来趁着我大师兄不在的时候杀我吗?”
幻术逐渐失效,刚才进入幻术空间里的人从黑雾中出现。
云嫦看到大师兄和陆道友一并出来。
但陈祁远向前踉跄一步,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云嫦连忙瞬移到他面前扶住。
“大师兄,你的道心……乱了……”
和平时的大师兄全然不同,他的双眸带着浓郁的杀气还有极致的悲伤,像是有什么血海深仇等着他去平。
让云嫦晃了晃神,她竟然觉得此刻的大师兄和陆修桑身上的气息有几分悲伤。
那些修士记忆模模糊糊,只有最后的画面还有点印象:“好像是看到云嫦仙子你出意外陨落了……”
云嫦一怔,自己陨落了?难道大师兄太害怕自己陨落,所以被吓着了吗?她心中冒出一股欣喜,偷偷碰了碰大师兄的掌心想和他十指紧扣,但最后还是放开。
她敛眸轻声道:“大师兄,你是在担心我的安危吗?我很厉害,别担心。“
她仅次于大师兄的修为,怎会陨落?
陈祁远看着她笑颜如花,终于明白为什么陆修桑三箭定乾坤的三求。
原来只是……所求皆不得。
云嫦没想明白这两个人的奇怪,一心惦记着大师兄的伤势,便要直接拉着自家大师兄回客栈疗伤。
其他的事情留给别人收尾。
场面还有所动乱的时候。
此刻,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我有话要说!”
少年颤抖着双手,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向陆修桑,他害怕却强撑着道出真相:“这人……他是魔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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