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陆曼霜感觉风雪逐渐变弱,直到完全消失在自身周围。之后,她便被放下,听着门吱嘎一声,一切恢复寂静。
其实,她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害怕了。或许是四处逃亡的经历,让她永远能在一切备选中首选“活着”。
一个像是柴房的地方,满屋都是木头与木屑相融的气息。外边漆黑一片,陆曼霜走到门边推了推,自然是打不开。她靠着门边滑下,显得无助又难过。
眼前的饭桌上放着一壶热茶。陆曼霜倒了半杯,又从桌上拿起一块糕点放在地上,不一会儿就瞧见蚂蚁一只接着一只向糕点爬去。
手里的热茶水也倒在蚂蚁必经之路,接着便在一旁等待。半个时辰过去,蚂蚁们快把糕点搬光了,她也站起身,坐在桌前开始狼吞虎咽。
或许是听见柴房的动静,门窗上映照出人影。
陆曼霜毫不犹豫抓起一旁的柴火,一脸防备对着大门。门外的人小声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就听见门闩滑动的声响。
只见一位年近三十的女子端着饭菜跨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拿出几份眼神悄悄望了眼被吃光的糕点盘,温和说道:“姑娘,饿了吧?吃点东西吧。”
尽管陆曼霜饿得发昏,尽管她想起在难民营时饿肚子的经历,尽管愤怒与惧怕混成一体,让她十分糟糕……尽管有这数十个不好,都抵不过一个活命。
“我不吃,你拿走吧。”陆曼霜语气坚决,不给对方一点余地。
“姑娘,你别害怕,我不会害你的。”女子坐在桌边,一只手搭在桌上,拿起一双筷子,夹起面前的蒜蓉小油菜送进嘴里,“你看,我自己吃了。”
随后,她又把每道菜中央的食物送进嘴里,一双眼睛里全是笑意。
“快吃吧。累了一天,只吃那么几块点心怎么够呢?”
陆曼霜坚定等着,没有因为对方的举动而放下警惕。她心里有计划,等上半个时辰,眼前的人如若没事,她再考虑吃。
或许是猜到了对面人的想法,女子没有焦急,安静坐在一旁开始与陆曼霜说话:“我叫杜婉,那刘麻子是我丈夫。”
“你丈夫把我掳来,你竟带着这番笑意对我?”陆曼霜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怒火,把柴火往地上一摔,“我说过了!我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那袋子金银财宝你们要便拿走,只要放我走就行!”
“姑娘别恼。”杜婉停顿了一会儿,眉头紧皱几秒后又松开,轻轻说道,“熬过几日,便好了。”
“什么意思?”
她听出了话里有话,可杜婉却不再开口,只是让她吃饱,别把身子给饿坏了。
陆曼霜盯着杜婉瞧了一会儿,觉得这人或许是真的善良,只要心足够软,那便能救自己。
“杜姑娘,你就当做一回善事,放我走吧。我是个孤儿,从难民营逃出后被人买走了。你知道清楼吗?我便是被那儿的老板云烟买走的。”
哐当!
闻声,两人朝门外看去,只见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站在门前,地上有被打碎的汤罐,鸡肉与药材撒了一地。
“没事儿。”杜婉起身,快步走到女子面前,安慰道,“补汤而已,我一会儿再吩咐厨房炖一碗。”
说完,杜婉看向屋内,介绍道:“这是我妹妹,名叫杜筠。之后的日子里,就是她来给姑娘送吃的。”
此时此刻,陆曼霜不好奇这两姐妹的安排。她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今日这顿没有毒,难保明日的还依然。现下吃饱,如若之后有机会逃跑,也不至于虚弱无力。
见对方没有反应,杜婉也不恼,重新关上柴房大门,拉着杜筠朝卧房走去。
“姐姐,那位便是雪霜阁要的人?”
“正是。明日起,我得送俊哥儿到城里上学,那位姑娘便托你照料几日。”杜婉交代完事儿,便要去厨房重新炖汤,也没察觉到眼前的妹妹红了眼眶。
大约半个时辰,杜婉端着补汤重新走进柴房,又是当着陆曼霜的面喝了两口汤,再把一个新的汤匙放进汤罐中,便没多留。
想着将来日子或许不能顿顿都有“安稳饭”吃,陆曼霜把汤罐盖上,放在一旁的火炉旁温着,打算明早再喝。
虽说是绑走了她,但环境并没有想象中的恶劣。柴房里有个小别间,像下人居住的样子。这里炉火旺,屋子里一点也不冷。陆曼霜抱着根柴火,靠在床边闭目养神。
只听夜深人静时分,屋外传来轻敲木门声。陆曼霜双眼一睁,立马从炕上跳下,抓着柴火走到外屋,大着胆子问道:“谁啊?”
“曼霜,是我,云烟。”
一听这个名字,陆曼霜立马上前,可欣喜片刻就被防备压制。
“云烟?你说你是云烟?那你拿出些证据来,证明你是云烟。”
“你是难民营逃出来的,先是在富有之人的府上当丫鬟,之后被我买进了清楼。后来,清楼遭人暗算,我们都被带进了大牢。之后,友人劫狱救命之时,我与你被人群冲散,你被江劭信带到了雪霜阁……”
“等等!”陆曼霜皱起了眉头,这话她越发听不明白了,“你前边都没说错,可这什么‘清楼遭人暗算’,什么‘带进大牢’,我一点都不记得。”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我帮你把门打开,你看了我,应该就什么都想起了。”
木门开又合,眼前站着的是杜婉口中的妹妹杜筠。陆曼霜心里一阵恶寒,她连退三步,抓起茶杯就要往面前人的身上砸!
“不行!不能弄出动静!”
“你是谁?为什么要冒充云烟?”
“我就是云烟!”
只见杜筠摘下面纱,一张满是疤痕的脸映入陆曼霜的眼中。兴许是太过讶异,又或者从未讲过如此可怖的伤疤,陆曼霜忘了质问与反抗。
“都是被火烧的。被江劭信的手下一把火烧成这样的。”云烟的语气十分平静,似乎习以为常,可望着眼前的好姐妹,她又显得有些伤感,“我不知道你为何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但我确实是云烟。现如今我毁了容,能证明自己的东西只有过往回忆。可你什么都不记得……”
还不等陆曼霜开口,云烟恢复了方才的语气:“如今情况不够安全,咱们长话短说。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云烟,我都要救你出去。明日正午,刘麻子会带着他的弟兄们到城里收账,杜婉也会跟着一同前往,仅剩的三五个下人都告假,只会留下两个有点功夫的弟兄守在门口。”
见陆曼霜眼里没了抵触,云烟继续说道:“我们有半个时辰逃离这里。趁着两人中的一个去进食,我用药迷倒另一个,这时便趁机逃出去!到时候,我再将你不记得的一切告知你。”
说完,也没等陆曼霜回应,便交给她一个包袱,里边是一套粗布麻衣,就转身离开了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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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晚,陆曼霜都没睡着。她很疑惑,为什么当那个自称是云烟的女子讲述那些没有印象的事件时,自己会有一种胸口堵得慌的感觉。
可任凭她怎么想,都想不起那些事情。
寅时末,陆曼霜坐在火炉旁喝汤,为即将到来的逃亡做好准备。她打算搏一搏,比起刘麻子那群凶神恶煞的悍匪,这个“云烟”更值得她信赖。
或许就是因为她望向自己时的那种开心取得了多一份的信任。
辰时,陆曼霜在杜婉试过食物后,老实吃光了碗盘里的东西。
听着外边吵闹的人声,她的双眼越发沉重,整个人像是被大山压在肩头,疲倦一阵又一阵袭来。最后,她强撑换好粗布麻衣,走到别间时再也撑不住,倒在炕上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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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云烟恭敬送走刘麻子一群人,随后便回到厢房等待时机。
望着一人离开,云烟端着一盘果脯朝剩下的一人走去。
这群悍匪是出了名的爱占便宜,又在云烟两句好话下把果脯吃了个大半,很快便昏睡过去。
见状,她立马打开柴房大门,径直走向别间,喊醒了睡梦中的陆曼霜。
“曼霜,走吧!”
陆曼霜迷迷糊糊睁开眼,连人都没瞧清,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娘亲,我错了,别打我!我再也不偷吃了!”
听着话,云烟先是一愣,接着便皱起了眉头,咬紧下唇,试图用疼痛来抑制抽动的嘴角。
一滴泪啪嗒落在陆曼霜脖子上。她抬起头,双眼迷茫,伸出手摸了摸云烟脸上的伤疤,不解道:“你是谁?为何脸上有这样大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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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公子,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这还好我没走远,不然进了城,就没法儿接待你了。”
江劭信心中思念成疾,实在是等不了了,便提前出了雪霜阁,想早些接陆曼霜回庄子。
“既然事情都办妥了,我也不好一直让人留在你这里。”
“您这儿说的什么话,一点都不麻烦。人就在柴房里住着呢,我这柴房干净,宽敞,一点都没怠慢这位姑娘。”刘麻子溜须拍马,丝毫不在意身边还有自己的妻子与其他弟兄在。
“你放心,只要人没伤着,我定会送你一份大……”话还未说完,江劭信便停下了脚步,看着柴房门前瘫倒在地上的人,转头怒视刘麻子,“这就是你交来的差?”
刘麻子心中一惊,连忙上前,一脚踢在地上那人的身体上,说的话那叫一个脏,也总算是把人喊醒了。
“祁修,去看看屋里。”待祁修进屋,江劭信看向刘麻子,“我交予你的药可喂进去了?”
听这话,杜婉斗胆走上前,恭敬道:“回江公子的话,都喂进去了。我把药碾成粉,粘在汤勺上,又借着机会放进了汤罐里。今早我去给姑娘送饭,见汤罐已经见底。”
尽管如此,江劭信心里还是忐忑不安。
当祁修带着一身粗衣的陆曼霜走到自己面前时,他才稍稍放下心。
“走吧。我带你回家。”江劭信走到陆曼霜面前,牵起她的手,朝门外走去。
一脸茫然的陆曼霜乖巧跟在他身边,小声问道:“请问公子是何许人也?我是被娘亲卖给你了吗?”
闻声,江劭信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同时,邪恶也包裹着他全身。
“是啊。你娘亲把你卖给我了。以后,你就得跟我一起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