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陆府一片热闹。
绿豆正在给陆曼霜梳头,青葙从樟木箱里拿出年前府里给众少爷小姐制定的衣裳,铺在床上。
“姑娘,就穿这条百褶如意月裙配上烟水银丝百花斗篷如何?”
陆曼霜点了点头,笑道:“听你的。”
福瑞家的走进门,手里拿着一个锦盒,看着陆曼霜开口道:“姑娘,小南说有位公子说把这个给小姐。”
“公子?”陆曼霜接过锦盒,“可有问问是谁家送来的?”
“小南说是上回送大姑娘回来的公子。”
陆曼霜心里一动,眼神柔情似水。
一旁的福瑞家的连忙笑了起来,开口道:“看来是位俊俏的公子。不然小姐怎会还没打开就笑开了花。”
“云姨婆,可别打趣我了。”
说完,陆曼霜便打开了锦盒。绿豆凑了过去,略带疑惑地开口道:“这东西生得好奇怪……可是却很漂亮。”
福瑞家的笑道:“看看绿豆,话都颠倒了说,到底是奇怪还是漂亮啊?”
“又奇怪又漂亮。”绿豆傻傻地笑了笑,随后看向陆曼霜,“姑娘,这是什么啊?”
陆曼霜瞧得有些入神,随后抿了抿嘴,合上锦盒,开口说道:“雪花。白玉制成雪花的图案。”
陆曼霜这么一说,绿豆也觉得像是那么回事儿。
陆曼霜把锦盒放在床头的柜子里,随后走出主屋,在院子里的火炉旁坐下,瞧着大家走进走出,内心有一种过完一年的疲倦。
家宴上,蔡氏作为主人说了一些话,但身子不适,便早早离场了。
刘凌芝在一旁悄悄拉了陆曼霜的衣裳,开口道:“一会儿曼霜表姐要干嘛去?”
陆曼霜答:“我准备到母亲的屋里去陪她说说话,接着一同守岁。”
“表姐,今年有烟花呢,就在雨碧园南边的空地上,听说今日有西域特供的烟花呢。”刘凌芝拉着陆曼霜的手,“那雨碧园不是离表姐的屋子很近吗?”
陆曼霜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在我那儿的书房,推开窗子便能远远地瞧见雨碧园。”
“那曼霜表姐不出门也行。烟花那东西,远着看也好看。”
陆曼霜点了点头,又交待了一些小心仔细的话,便趁着众人都下桌的时候拉着青葙离开了前厅。
到了蔡氏的屋里陪着说了话,喝了药,蔡氏便把她往外赶,说是担心在新年把病气过给她。
怎么劝都不听,最后还是福瑞家的出来说:“我看啊,就留我在这儿陪着你母亲吧。我和她也好久没说话了。小小姐你便去找芝小姐和骏山少爷一起玩儿去吧。”
“云娘说得对,母亲这儿不用你陪。我也守不了岁,早早就得休息了。”蔡氏拍了拍陆曼霜的手,微笑道,“你过得好,母亲也会好起来的。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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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苑的主屋里暖烘烘的,绿豆早已经把栗子烤熟了,桌上又备着瓜果点心,见陆曼霜回来的身影,便一路小跑过去,扶着陆曼霜进了门。
刚坐下没一会儿,刘骏山和刘凌芝便来了。
“曼霜表姐,我来与你一同守岁。”
陆曼霜指了指圆凳,开口道:“快坐下。”
刘骏山应了一声,说道:“过来的路上遇上了,五姐姐一直说要去看烟花。”
“她近来贪玩得很。”陆曼霜看着一进屋就跑向书房等着看烟花的刘凌芝,会心一笑,“这个年纪是爱玩,开心是好事儿。”
“对了,曼霜表姐,你想看烟花吗?这次的烟花是西域进贡的,江兄送了一些特殊的给我,说是飞上天空能放出梅花和雪花的样子呢。”
陆曼霜正想要回答,便听见不远处想起了烟花开放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投入平静胡面的一颗小石子,让陆曼霜的心里莫名起了涟漪。她站起身,走向书房。
刘骏山跟在后边,青葙和绿豆也跟了出去。
陆曼霜推开窗,冷风灌了进来,她立马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青葙立马指使底下的小丫头把火炉搬了进来。
屋里的人都远远地瞧着烟花,伴着木炭噼里啪啦的响声,闻着栗子香,静待旧年跨新年的那一刻。
烟花一直响彻到午夜,将军府响起了爆竹声,代表着新的一年到来。
陆曼霜转头,看向丝毫没有被烟花夺去美丽的明月,心里惆怅了不少。
不知是哪家在放灯,不往天上飞、却飘飘荡荡往陆曼霜的眼前撞,稳稳地落在窗台上。
陆曼霜伸手一捡,却瞧见了一个熟悉的笔迹。
灯上写着“与姑娘一同守岁”。
陆曼霜转过身,看向有些困意的刘骏山,询问道:“骏山,你之前说的烟花,可否取两支小的过来?”
刘骏山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出门喊阿萧去取。不一会儿便抱了一大袋回来。
陆曼霜在里边挑了手里拿的小烟花,用烛火点燃后,便站在窗口轻轻挥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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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劭信坐在雨碧园北边的六角亭屋顶上,手边的酒壶已空,眼前伊人的影子却越来越清晰。
祁修从远处的屋顶上一路跑到江劭信身边,低头道:“公子,灯已经落在陆姑娘窗前了。”
“嗯,辛苦你了。”
江劭信点了点头,眼神却一直注视着前方。他听刘骏山说过这个六角亭屋顶能直接看到陆曼霜的书房。
于是,他便提上清酒一壶和挂满相思灯,想要望着佳人所在的方向度过岁岁年年。
一旁的祁修见江劭信使唤完自己去当送灯人后便置之不理,多少有些无奈。于是便下了屋顶,在亭子里坐着。
江劭信目不转睛看着那扇推开的窗和模糊成点的烛火,忽然间亮起了夺目的光亮。
江劭信仰头望向明月,心想,不知佳人可否知晓?
一支烟花的演出很快便落幕。
陆曼霜把手里燃尽的木棍放在窗边,抬头望向明月,淡淡地忧愁萦绕心头。
不知那人在何处?可否瞧见了这小小烟火带去的短暂回应、与自己瞧见灯时莫名悸动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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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凌芝拉着陆曼霜出府,说是要去庙里祈福。陆曼霜说不过她只得跟着她一同出了门。
即便是新年期间,街上还是人山人海,马车不好行驶,两人便决定徒步前往。
好在前往福寿寺的路程不算远,刘凌芝又说了许多昨晚看烟花的趣事,惹得陆曼霜一阵笑。
“五表妹,你开朗了不少。”
“曼霜表姐,以往我总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亲娘不能喊、不能见,姐妹之间情感又淡漠。”刘凌芝声音显得寂寥,“现下与曼霜表姐一起,觉得开心多了。”
说着说着,刘凌芝眼眶便红了。
“好了,初一不兴哭,怕是对运势不好。快快擦了去。”
刘凌芝笑着点了点头,挽着陆曼霜踏上寺庙的台阶。
两人先是烧香叩拜,接着又往功德箱里投了银子,随后便前往寺庙旁的饭堂用了些斋饭。
出了门瞧见一算命先生坐在台阶旁吃着肉包子,那算命摊子就支在一旁。
刘凌芝便走了过去,开口问:“可算什么?”
算命先生抬起头看了刘凌芝一眼,随后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刘凌芝有些恼,心气儿也上来了,便怒道:“你这是有生意不想做?”
“姑娘没什么可算的。凄惨人凄惨生,遁入空门勿念勿想便得了好去处。”
“你这人,连我想要算什么都不知,怎就这样胡说!”
刘凌芝生气的走到陆曼霜身边。陆曼霜也皱着眉头,怎么说也是新年第一天,谁都想听些好话。
陆曼霜拍了拍刘凌芝的手,随后走到算命先生面前,开口道:“新年伊始,先生便坐在这无杀生的寺庙里食肉,可是大不敬之意?”
“我又没进那殿堂,这头顶一片天,脚踩一方土的位置,谁管得了我?”
陆曼霜听完他的胡言乱语竟没恼,反而笑了起来,开口道:“心有佛心便在哪儿都是敬着。先生在这儿开摊算卦,不也是仗着信佛之人那一点敬畏心吗?为何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小丫头嘴挺利索啊。这是在说我仗佛祖讨口饭吃却又不敬重?”
“这可是先生自己说的。”陆曼霜笑道,“我家妹妹不过是想讨先生一句吉利话,真真假假的并不在意。”
算命先生抬起头仔细看着陆曼霜,陆曼霜也不惧怕,就这么让他盯着。
接着算命先生站起身,走到摊子前,开口说道:“令妹的相确是实话,姑娘不信便等着日后瞧。”
陆曼霜此时已经有些不满了。自己说得那样清楚,只要一句吉祥话,可这人还是冥顽不化!
“凌芝,咱们走吧。”
陆曼霜转过身便要离开,没想到那算命先生又说了一句话。
“死过几回的人便要更明白世间万物的生存规律,便要更信世间奇闻奇事……”
陆曼霜猛地回过头,看向那算命先生,眼底划过一丝不明。
那算命先生露出了笑容,继续说道:“以及那奇人孽缘。”
陆曼霜没接话,不知为何,听了那话之后,心中总是有些烦闷,却又说不出什么缘由。
天公不作美,刚下完长长的台阶便下起了大雨。
主仆四人走进附近的亭子里避雨。
亭里不大,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家三两结伴的站着,陆曼霜抬起头瞧着倾盆大雨,心里还想着刚才那算命先生的话。
“陆姑娘。”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打断陆曼霜的思索。她转过身,看着一身灰白衣裳的江劭信,一时间竟忘了打招呼。
“大姑娘不会是把我这个江兄给忘了吧?”
陆曼霜摇了摇头,开口道:“自然不是。”
“新年伊始就能见到姑娘,看来偶尔虔诚地求神拜佛还是有些用处。”
“这就算是我讨了你一句吉祥话吧。”
一旁的刘凌芝瞧了瞧自己的六姐,又看了看眼神温柔的江劭信,偷偷地买一旁笑了起来。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六姐,咱们往里边走走吧。”
说完,刘凌芝便拉着陆曼霜往江劭信的身边走了走,接着自己又换到另一边,把陆曼霜往江劭信那儿推了推,内心全是当了红娘的自豪感。
江劭信因为陆曼霜的关系,望向刘凌芝的眼神竟也有了那么一些对妹妹的纵容。
大雨一直下着,亭里的善男信女怀着最美好的情愫交谈着,了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