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森魔窟,幽暗密室,冷光乍现。
一声诧异的质问自昏沉的雾气中传来。
“嗯,鳞魔你怎突然开启混沌元境了?”
鳞魔负手站定,霸气宣告:“为本座引见你的同伴,如何?”
“嗯?为什么你有如此想法。”
一团迷雾形态的元灵更加惊愕。
鳞魔娓娓道来:“你们让本座寻找共命宿主,现下已有几个可能的合适人选,何不相见尝试?”
“是吗?那你可以先把宿体交上来,本灵转交给他们。”
瀹有些激动,迫近他的身前。
鳞魔凌厉的眉眼微皱,不满质问。
“不肯轻易露面,是怕本座有不轨之心,还是说你在你的盟会中,地位尚不足有话语权?”
“嗯——”
瀹听出他嘲讽的口吻,怒意稍显。
“所有元灵自天地混沌时便已平等。”
“你既如此好奇,那本灵便为你引荐一番。”
闻言,鳞魔冷硬的神色略有动容,颔首点头。
“很好。本座期待你们的来访。”
见其目的达到而离去之后,混沌元灵原地徘徊。
“嗯?鳞魔的心思,可是越来越多变了。”
……
深夜,雷电交加,暴雨倾盆。
黑云外,几片绚丽极光相融成景。
“瀹,你邀我们意识相聚,所为何事?”
风声挟来一声同伴的追问。
瀹感慨道:“哎,我之宿体,想与你们见面,以魔气开道护航,你们可否抽空过来一趟呢?”
“哦?岐苍不是一直排斥你吗?怎会突然如此主动?”
风声冷笑。
瀹又道:“契约既在,本灵与他皆不能背信,量他应是有惑,不如就此解开,让他更加信任我们。”
“可本后忙于水行元的控制,怕是难以赴约呀。”
湿润的风微微荡漾。
瀹大吃一惊:“啊?你已经到手水行元了吗?”
“还不算,有几个不知死活的人灵,在结界扰乱本后的控制。”
同伴叹道。
瀹收敛了贪婪的追问,转移注意。
“其余二位,为何不言?”
“我们的结界也在遭人破坏,好不容易占领的地盘,这一来一去,怕是另生波折,不便赴会。”
同伴们为难婉拒。
瀹踌躇道:“哎,看来本灵只能转达鳞魔……”
“等等。”
忽然,风声凄厉拔高。
“不如先答应他,然后……”
*
秋水泠泠,枯叶飘零。
围栏凭眺,更添几分杂乱心绪。
“司主,你既是剑修出身,且天资不俗,为何要中途转修符箓?”
初入符灵司门下,向扶摇与原如昔闲聊时,偶然提起这个问题。
对方笑意一凝,兀自失神,念起幼时的悲欢苦乐。
“呜呜……堂兄,血,血还在流,怎么都止不住。”
“啊,昔妹莫哭,为兄为你找了止血草,敷会儿就好了……以后不要在玩刀器之类的了……”
“可我还想学剑法啊。”
“听话,你的体质不适合接触刀刃。明早为兄便送你去清阳书院好嘛?”
“哼,不好,不要!”
……
原如昔垂眸看向指上陈旧的伤疤,神色感怀。
“哎,碍于先天病根拖累,我之功体,对刃器伤害敏感,稍有不慎,便有概率感染身亡。所以堂兄劝我转修符灵术法,本也有些天赋,所以就这般了。”
“哦,这等骨骼清奇,扶摇还是第一次听说。”
向扶摇恍然。
“嗯。”
原如昔敛眉,攀谈的兴致顿时低落不少。
向扶摇也未再多问。
一晃至今,她后知后觉,深感原飘渺受伤严重的这场巧合与以往的认知有些相似。
从前只知道湘座年轻时是为医治如昔司主的先天不足,才入的医修。
却不知他是否和司主一样,皆有如此鲜为人知的缺陷?
“扶摇,你的毒才解,怎么又在外吹风?”
思索间,花宗主担忧而来,温声询问。
向扶摇侧目,摇头浅笑:“我已经好多了,多谢花宗主这次出手相救。”
“话说回来,你怎会惹怒鬼医,招致杀祸?”
花宗主肃然询问。
向扶摇避重就轻回道:“她与心姨存有过节,而我身为玉瑶族之后,遭她迁怒,实属情理。”
“玉冰心……难道是因为他?”
花宗主脸色一沉,低声叹道。
“哎,扶摇,往后不可再这么独自一人,铤而走险。就算是为了你的师尊,也要先保重自己好嘛?”
他的口吻带着长辈的慈和,却也有一丝轻轻的恳求。
“我……”
向扶摇望向他眼中的担忧,有些含愧。
“不要担心任何事,你的身后,还有我。”
宽厚的掌心搭上肩侧,温热的关心令她单薄的衣裳暖和起来。
“啊。”
向扶摇受宠若惊,慌张垂眸。
“多谢你,花宗主。”
她深知,这一次若是没有戚寒枝和花宗主巧合赶来,自己必然凶多吉少,感恩之意压过了心尖隐晦的触动。
“对了,那位年轻的萧大夫,很担心你的状况,你……”
花宗主话未说完,桂树下的台阶尽头便传来萧问情焦急的呼喊。
“扶摇!”
*
夜黑风高,冷气回旋。
像一只未觅到食物的孤狼,空手而归的寄愁雪垂头丧气地伫立山巅,遥望暗沉的天际,默然不语。
他回想起了曾经的求学时光,虽然本质是那样虚假做作,但人非草木磐石,总有那么几次怦然心动的瞬间,也曾令他着迷到无法透彻。
卧底是不该有心有情的。
这是自我的忠告,也是自我的囚牢。
为了义父,他甘愿把自己的心困在这孤独寂冷的灰暗一角。
但多年后的此刻,这种莫名的伤感又是为何呢?
慕朝露不屑的眼神,仿佛在代替那人叩问他的心。
为何琴音变调,雪心失贞,毅然走向所有人的对立面?
沉思间。
忽来轻轻脚步声,令他顿时警醒回神。
“愁雪。”
谷千风温柔的嗓音让他的戒备之心松懈下来。
寄愁雪冷冽的眉眼稍稍平和:“大哥。义父那边……”
谷千风宽慰地拍向他的肩头:“你别太自责,魔主并没有追究于你。”
“嗯?”
寄愁雪眸光灵敏一焕。
“若不是云月剑主突然出山,你之情报定然会更加可靠。”
谷千风缓缓道。
“若是原飘渺此刻当真伤重垂危,我们的计划想必也可提前些许了。”
“可是温琮那边尚未完全打开魔道,义父急于在神州渡炼魔源,怕是左支右绌……”
寄愁雪谨慎说出自己的担忧。
同时,更隐了一分疑惑在心。
原飘渺受伤,岐苍得知此消息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选择趁机踏平清阳曜泽,而是面无波澜,继续着手解决魔源主权问题。
为何之前急切难耐,现在又如此稳定从容?义父之心思何曾变得如此多变了?
谷千风尚未注意到他的神色有异,语气变得有些着急:“……魔主说,需要汇集所有魔脉的力量来稳定他的功体,让我们互相配合,利用好手中残存的魔脉分布图,设置最有利的布局,应变一切。”
“嗯。二弟明白。我这就把图交给大哥保管。”
寄愁雪回神,二话不说上交残卷。
谷千风隐住诧异的神色,款款接过。
“呵,愁雪客气了。此卷在你我任何一人手上,想必都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大哥的稳重,连义父都称赞,二弟心里有数,还望大哥莫要辜负二弟的苦心与信任。”
寄愁雪敏感地将信任二字咬重了些许。
“只要我一日在三华地门,便一日为魔主殚精竭虑,这是我们曾经的约定,我不会忘。”
谷千风白皙的脸色微凝,笑意渐淡。
*
阳光明媚,清风徐徐。
田间劳作的百姓,直起佝偻许久的腰身,望着蓝天,欣慰地擦了把汗水,闲站了片刻。
随冲着旁边路过的熟人打着招呼道:“哟,辛嫂,你这是又要去‘愿法明堂’上香啊?”
那名唤作辛嫂的妇人,跨着一个篮子,掩了下泛着尸臭的碎花蓝布。
她满脸忧愁地回头:“吾儿,吾儿中魔了,我,我要去为他祈愿,求得明烛,燃啊,烧啊,他就会好了……”
妇人的眼神浑浊,口齿不清,自语半晌,转而又慌张赶路离去。
那几个乡民摇摇头,向她投去同情的目光。
“哎。无药可救的疯女人,孩子死了好些日子了,也不下葬埋了,成日就去那个愿法教祈愿祈愿的,还真以为有神仙能让她儿子起死回生啊?简直是鬼迷心窍了。”
另一名乡民附和点头:“是啊,有心走邪魔外道,还不如去灵佛山拜拜呢?我看那个什么教的,还不如一石头佛来得灵呢。”
“不过话说回来,最近怪事还真不少。听说沧麓山那片到处都是魔物,还有蛇精,已经吃了好多人咯。”
乡民感到毛骨悚然,宽慰自己道:“唔!还好,还好,我们这边还没有魔气……”
话落,山峦外的天际铺来一片黑压压的昏沉魔影,遮天蔽日,邪祟横行。
狰狞而粗残的嘶吼声,震透乡民们的耳朵。
“嘶嘶——”
丛中忽然窜出的邪蟒,一口将身畔的同伴吞入腹中,吓得他惊慌失措,弃了锄头,连滚带爬地逃命。
“啊!魔来了,是魔啊!谁来救救我啊!”
……
茫茫暗夜,那人疲于奔命,未曾注意到身边同伴已然悄无声息,唯有邪蟒的追踪愈来愈快。
“呜呜,救命啊!不要吃我,救命——”
撕心裂肺的求救声,划破荆棘枯林的最后一丝平静。
乡民腿一软,跌倒在泥土中,绝望地回头,在极端的恐惧中无力挣扎。
蛇魔吞吐信子,贪婪张开腥湿大口,正要扑向他的脖颈。
突然,九天之外,云层渐散,月光普照山川。
一阵清澈的呢喃之声,忽远忽近,伴随着一座巍峨精致的阁楼悄然亮起了灯火。
信徒们淡定合上双手,痴痴念叨:“恭迎愿法之神,泽润众生,挥洒甘霖……长悯吾等盼愿,永传圣火明烛,吾等誓死忠于您的恩泽……”
乡民诧异之际,却见眼前魔物灰溜溜隐匿八方,有惊无险一场。
侧目望去,那座高楼的灯塔更加烁亮,堪与日月争辉。
庭中信徒如同花卉草木,一人长袍宽松,手执玉尺,双眼蒙绸,信步游走其间,翩翩白衣,光晕缭绕,如同神灵降世。
误入这等光明圣地,还有幸逃过一劫,乡民手足无措,在众多信徒的边缘茫然徘徊。
“呜呜呜……传愿师,伟大的传愿师,吾儿才七岁,便死在了魔物手中,我恳请您赐予明烛,为他重燃命火!我愿意为本教献上一切。”
辛嫂最先崩溃,哀求哭号。
传愿师默然侧身,玉尺轻叩她怀中幼子的额心,随施下一支燃着的火烛。
“你的诚心,令天神动容,令玄谕感念,愿法之力回馈于你,遂愿吧。”
他清明的声线落下。
妇人怀中死去多日的孩童在愿法之光的照耀下,忽然有了生机,嗷嗷哭号。
“呜呜,娘亲,娘亲,我害怕……”
“啊——吾儿,吾儿啊——”
辛嫂悲喜交加,泣不成声。
其余信徒见状,深感诧异,更对入教坚定不移,也纷纷倾诉自己的愿望,祈祷哀求。
乡民看得目瞪口呆,恍惚间,双膝不由自主缓缓跪下,对着那高高在上的明亮灯塔,喃喃道:“愿法之神,保佑,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