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日,赤苓便将卷轴送回了月宫。
“是一幅山河图,掌事说是莪术仙君画的没错,但这画里还隐藏着什么,我却毫无头绪……”
赤苓好不容易让谜题显形,却看不懂谜题,她觉得自己没有帮上忙,语气中有些自责。
青耕正好在侧,安慰道:“本就是为了避人耳目,多设置几道迷障也是常有的事,你能让山河图显形,已经帮了大忙了。”
赤苓有些怀疑:“真的吗?”
青耕下巴一抬,十分笃定,“当然。”
她说完就看向灵鉴,灵鉴也跟着点头,“她说的没错,你已经解了最难的题。”
赤苓见两人都这么说,稍微安心了些,半信半疑地离开。
灵鉴开口道:“青耕,你送送她。”
青耕立即领命,追上了赤苓。
“竹牧,你来。”灵鉴将竹牧叫了进来。
竹牧一进殿便看到灵鉴站在一副山河图前。
画上千里江山连绵不断,大江横亘山前,清溪在山间奔涌,山中或草木茂盛,或怪石嶙峋,笔触粗简豪放却不失神韵,只是一副画中囊括四季,心有余而力不足,显得作画之人有些贪心。
“这是莪术留下的,你可能看出他想传递什么消息吗?”
竹牧走近,不声不响地看了起来。
他很快入迷,青耕进殿看到他正要出声,被灵鉴制止。
竹牧心细如发,也许已经发现了什么。
青耕百无聊赖,只能坐在一旁。
“我知道了!”隔了许久,竹牧终于出声。
坐在书桌前的灵鉴搁下笔,青耕也将手中一本杂记甩开,凑了过去。
“什么什么,这幅画里究竟是什么!”
竹牧指着山河图,“莪术仙君这幅山河图中,暗含了人间的三个地名。”
“哪三个?”灵鉴问道。
“淮州、雍州、兖州。”
灵鉴当即变幻出一副人间的舆图,将这三个地方圈了起来。
青耕盯着那副山河图,只是她横看竖看,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于是抬起胳膊碰了碰竹牧,问道:“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竹牧的目光一愣,随后又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自己的胳膊上移开。
他浅浅一笑,指着山河图中的一处说道:“你看这里,这座山中有瀑布飞流直下,山下清溪转九湾汇入大江,这说的是淮州的飞虹九曲入大江。这里山势陡峭,一山更比一山险,但唯独中间这里缺了一块,这是雍州的仙人无故断横山。还有这里,这里江上有好几艘船,船上渔民和渡江的旅人或站或坐,但他们都面朝岸边,还微微俯身,虽然作画之人未将山壁上的石刻画出来,但我观其地貌,这里画的应当是兖州的千帆渡江拜阎罗。”
前面两景平铺直叙,一对照画中景色便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最后这一句让人有些费解。
“千帆渡江拜阎罗?”青耕重复道。
竹牧解释道:“是。这条江上有一处旋涡,渔民们稍有不慎,便会连船带人卷入其中。凡间传说这是阎罗索命,于是有人便在岸边崖壁上刻上阎王石像,来往船只路过时都会虔诚朝拜,以求阎罗放他们一条生路。”
灵鉴听到两人说话,倒有些佩服竹牧的耐心,于是抬起头一瞥。
只是她这一瞥,嘴角的笑意便冷了下来。
竹牧侃侃而谈,但目光却并不在画上,他注视着青耕,嘴边笑意盈盈。青耕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眼中只有让她满是疑惑的山河图。
察觉到远处审视的目光,竹牧下意识看了过去。
他和灵鉴四目相对,所有的心思一瞬间就被灵鉴看穿,他莫名心虚,往后退了一步。
青耕抬起头,打量竹牧一眼,见他有些不对劲,又看向灵鉴:“元君?”
灵鉴收回目光,“无事。”
青耕没有多想,问:“那莪术仙君留下这三个地名到底是在暗示什么呢?”
殿内又陷入沉默。
灵鉴收起舆图,问:“孟谟礼这几日如何?”
竹牧整理好心情,回复:“他每日除了读书就是打坐,过得很是平静。”
灵鉴笑了笑,“他倒是自在,可惜他这平静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话毕,她站了起来。
穿过月亮门,就到了珠英楼所在的院落。
一株高大的桂花树倚着珠英楼生长,金雪挂满枝头,馥郁的香气在院中萦绕。
灵鉴打开了院中的结界,又一并打开了珠英楼紧闭的门窗。
不消片刻,孟谟礼从楼中走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之上,朝灵鉴拱手行礼。
“拜见元君!”
坦然自若的模样,像是此间主人迎接远道而来的客。
灵鉴一笑,走进了珠英楼。
孟谟礼的桌上有翻开的书卷和还冒着热气的茶,灵鉴问:“游从之送来的?”
“是,还请元君见谅,勿要责怪她。”
“她做事比你周全,送之前已经请示过我了。”
孟谟礼讪讪一笑,“是我多虑了。”
灵鉴又问:“听闻你这些日子过得甚是平静,可有悟出什么心得?”
“元君说笑了,我戴罪之身,总不能数着日子等死,无非是打发时间罢了。”
他的平静之下是心如死灰,若非还有游从之这点惦念,只怕会走上自戕这步。
“你的功过自有分说,眼下尚无定论。”
孟谟礼的眼中出现一丝波动,“但我知道我做过什么,我无法心安。”
“你若是心安,我此刻也不会来。”
孟谟礼道:“元君想让我做些什么?这些日子无咎一直没有传信给我,我想他应当已经猜到我背叛了他。”
“他狡诈多疑,能猜到此事我并不意外。”灵鉴双手负在身后,阳光自窗边撒落,她站在光里,“我要你从头到尾回想你和无咎接触的每一次,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不要错过。”
“元君发现了什么?”
“莪术留下三个地名,我要知道这三个地方意味着什么。”
“三个地名?”
灵鉴变出山河图,指出暗含人间的那三个地方。
灵鉴站在窗前一言不发,她身后孟谟礼看完那副画后便陷入沉思。
莪术对这幅画用了一个又一个的障眼法,这幅图所指向的地方一定十分重要,但人间传回消息,这三个地方眼下并无异常,即便有些妖邪作乱,也很快被控制。
灵鉴想,也许是无咎的阴谋还未来得及施展。
此时若能快他一步,将他的阴谋扼死在萌芽时再好不过。
孟谟礼端详那副画许久,突然开口问道:“元君可去过不周山?”
灵鉴回过头,“去过的。”
“那这画中可有不周山?”
灵鉴走上前,画中群山绵延,若非竹牧博览群书,只怕人间三景也是认不出来的,而不周山没了天柱,如今已与寻常山脉无异,若真说起来,无非是它山间掩映的那处大湖。
灵鉴找遍画中,终于在一处山峦后找到被遮去一半的湖。
“这湖的位置……”
灵鉴越看越觉得奇怪,总觉得人间三景和这湖的位置有些眼熟。
她抬手施法,将人间三景的位置与湖的位置重新排列。
孟谟礼见此皱起眉头。
灵鉴心中存疑,但还是开口问道:“这是三星危月阵,是吗?”
眼前流光闪烁,天柱山的大湖如明月高悬,而人间三景如星辰环绕明月。
“是。”孟谟礼上前一步,眼眸微颤:“他曾提起天柱山崩,话里满是惋惜。可天柱山已毁,缘何能重现三星危月阵?”
“若是盗取他处灵脉为天柱山所用,便能修补天柱山。”
原来无咎派了那么多手下损害山川灵脉,不光是为了牵制天界,也是为了趁乱修补天柱山。
他将自己的真实目的隐藏,还一石二鸟,利用玉山灵脉牵制天庭众神,真可谓机关算尽,煞费苦心!
灵鉴不再逗留,连忙去了凌霄殿。
“三星危月阵?”
凌霄殿上,水神恰好也在,道君将她一起留下。
水神一头雾水,显然此前并未听过此阵。
灵鉴解释道:“这是上古大阵,原本已经失传,昔日天庭便是靠此阵才得以建立。此阵一开斗转星移,天地互换都是有可能的。”
“那和不周山有什么关系?”
“不周山是此阵阵眼,若是此山再起,便能连通天地,届时天庭门户大开,灵气便会泄露,天庭也会不复存在。”
水神倒吸一口气,“他到底想做什么!”
灵鉴平静说道:“只要能达成他的目的,他什么都会做。”
她说完这话若有所思,道君问:“你想到了什么?”
灵鉴道:“三星危月阵威力并不可控,我想他不会贸然开启。他做事虽然总是出人意料,但也力求稳妥,往往不止一个目的,所以我想若是最终无法开启三星危月阵,那摆阵于他而言,一定还有其他用处。”
道君听懂了灵鉴的意思,她稍作沉思后看向灵鉴:“我知道他要以什么筹码来要挟你了。”
灵鉴抬头的一瞬间也明白过来,她握紧双拳,眼底一片阴霾:“他要再造瘟魔!”
危月对应不周山,三星对应人间三处。
三星危月阵集三星之力开启阵眼,而三星之力源于万物生灵之苦。
昔日是为了断绝生灵之苦才开启此阵造出天界,而后神族飞升化解浩劫,如今凡间虽有恶念却被多方控制,未能酿成大祸,若是想聚集能够开启三星之力的生灵之苦,唯有瘟魔降世,霍乱天地。
瘟魔无形无神,所过之地哀鸿遍野,生灵涂炭,若是真的降世,唯有神鸟一族以身献祭,方可平息。
天上地下,能够与瘟魔抗衡的神鸟一族,几乎灭族。
而青耕以族为名,她是神鸟青耕一族最后的血脉。
作者有话要说:青耕抵御瘟疫一说,出自《山海经》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