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季怀旬提及“边羌”这两个字时, 石铭直觉其中暗藏了深意，但任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只能腆着脸弱弱发问：“咳咳, 长兄的意思是？”
从寒门学子一跃成为当朝重臣, 边羌固然风光无限, 但另一方面，他如此不同寻常的际遇，也深受世家的排挤与轻视。
树大招风, 边羌为人再清高，也不得不招揽人才, 以稳固自己的势力。
“官位世袭制虽然已经废弃多年，但朝中的所谓拥护高门正统的风气依旧盛行, ”季怀旬脸上闪过一丝讥讽，很快又消失不见, 目光像是被利刀裁剪过一般锋利, “边羌此前在朝中四处碰壁，必然会想借助这次秋试拉拢人心。”
石铭恍然大悟：“长兄可是想我效仿他当年之举，以此引得他的注意？”
季怀旬极轻的点了一下头。
“我心中已有计策, 但前提是......你有意入朝为官。石铭, 这并不是唯一的办法, 我并不想勉强你。”
卸下往日总挂在脸上的玩世不恭，石铭对着季怀旬重重点头：“长兄，我愿意的。”
春芽站在一边直接听傻了。
“明明姑爷说的每一字我都能听清楚, ”春芽疑惑的转过头, 与沈芙低语，道，“可连在一起, 我却不懂了。”
“我也没懂。”沈芙眉头微蹙，定定看着夫君，总觉得刚刚说话间，他像是变了一个人，阴郁冷静的可怕。
也许是自己多想了。
“不过，不懂很正常，男人间的事情很复杂的，”沈芙移开眼，指尖心不在焉的拨弄了一下耳边玉质的耳坠，凑近春芽小声解释道，“小时候我在书房陪着父亲，听到父亲与身边人议事时说起禁军调令、暗影哨岗之类的陌生词，那才叫蒙圈呢。”
那时因为听不明白，她又好奇，便仗着人小好耍赖，蜷在父亲怀里不肯下来。
时间过的太久，如今再回想起这些温馨的往事，沈芙只记得身后的怀抱温暖有力，父亲的手环过她，一边说话，一边对着摊在她面前的图纸上指指点点：“......传闻临江台下是故去昕德太子的密室，虽这么多年还无人能找到入口，但为了保险起见，驻军点还是离这远点为好......”
想到这，沈芙又开始挂念父亲。
自从槟岚前几日传信来，说沈行业的病好的差不多，沈芙就已经心软了。
人生苦短，若有机会，她真想当面和父亲谈一谈，也许真的是误会也说不定呢。
小姐说的词，光是听着就觉得阴森森的。
春芽被沈芙唬了一跳，似懂非懂的点头，转而关切的问了一句：“正是午膳的点，小姐饿吗？要不要去吃点什么？”
刚刚那一大块糕饼很是顶胃，沈芙摇头：“还不饿，不吃了。”
这是，季怀旬的目光突然转向沈芙。
瞥见沈芙将手搭在腹部，和身边的丫鬟窃窃私语，季怀旬联想到马车上的小插曲，轻笑一声，以为她是饿了：“春芽，吩咐厨房准备午膳，领你们家小姐先去吃吧。”
春芽理所当然的道：“可小姐说她——”
她刚想说小姐不饿，袖口处被沈芙狠狠的拉了一下。春芽疑惑的转过头，就见沈芙拼命冲她使眼色，示意她不要接着往下说。
春芽虽然疑惑，但小姐就是天，她还是改了口，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走出书房，春芽忍不住道：“奴婢确信刚刚分明听到小姐说不饿不想吃东西的，怎么就突然变卦了呢？”
沈芙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看着春芽。
“小姐？”春亚满脸不解的追问。
“别只顾着瞧夫君淡定处事的模样，你要学会透过真相看本质，”沈芙谆谆教诲道，“明明知道我吃了许多东西还这样说，定然是他自己饿了，又不好意思说，便拿我做幌子。”
原来如此！
春芽一脸崇拜：“小姐真是善解人意。”
“嗯哼，”被人一夸，沈芙脚下都快飘起来了，竟冲到了春芽的前面，“跟了我怎么些年，你今日才知道我有多的好吗？”
她们家小姐夸不得啊......
春芽一时语塞，跟着沈芙走了一段路，反应过来不对劲，指着相反的方向道：“小姐，你走错了，这才是厨房的方向！”
沈芙一愣，神差鬼使的回过头，她的视线果然对上了屋内眼中满是笑意的季怀旬。
又丢人了！
沈芙捂着脸朝另外的方向奔去。
石铭浑然不觉季怀旬的一颗心都挂在门外佳人的身上，刚表完决心，就又开始犯难：“可长兄，时间真的来不及了——”
季怀旬嘴角噙着笑，没有作答。
“长兄？”石铭默默抓狂。
回过神，季怀旬对上石铭愁苦的眼神，轻咳一声，笑意顿收。他垂下眼，正色道：“接下来的话，你可以要听好了。”
*
等午膳都准备好摆上桌了，沈芙还逗留在厨房内不肯走。
沈芙长这么大，也只下过一次厨。此时她饶有兴致的看着厨娘们巧手生花，十指翻飞间就做出各色各样的糕点，不免心痒，有些跃跃欲试。
为了石府众人的安危，春芽警惕的盯紧自家小姐，生怕她会说什么“想体验一番”之类的鬼话。
“春芽，”果然，沈芙转过头，可怜巴巴的祈求，“虽然上次出了事，但我还是......”
春芽想都不想，断然拒绝：“不行。”
“小姐，”春芽痛心疾首，“奴婢请你多想想上次的教训，你那次不过是煮个粥，就差点点燃了整个沈府。”
沈芙不服气的反驳：“我那不是忘了这事嘛，如果我时刻盯着粥锅，一定能熬出最美味的粥——”
“没有如果！”
春芽坚定道，“奴婢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让你触碰到灶台，哪怕只是一点点！”
其中有位年龄较小的婢女“扑哧”一笑，“不然这样吧，少夫人来捏面团子，蒸煮的部分就交由我们来弄。”
沈芙连连应声，举起双手：“如你一样，我也发誓，绝对不碰除了面团以外的东西！绝对！不碰！”
迎着沈芙亮晶晶的眼眸，春芽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细致盎然的捏着手中的面团子，沈芙将它们一条一条的搓开，放在案板上压扁，试图努力拨弄出花瓣的样子。
“奇怪，这面团怎么不听话，”沈芙嘀咕一声，“歪歪扭扭的，怎么也不成形。”
春芽：“......”
婢女：“......”
她们诚挚的希望沈芙能认识到这并不能怪面团，这完全是她自身手艺的问题。
等一番折腾完，天边都透了点黄。
沈芙满心期待的围在灶台边，看着奴婢将盛着她亲手所做梅花糕的蒸笼撤下。
她搓搓手，激动道：“我来掀盖子！”
腾腾的蒸气之中，梅花糕.........不，是五条长形糕点和一个红色的圆形糕点妖娆显出的形态，瞧着十分放荡不羁。
沈芙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春芽见怪不怪，可婢女没见过这样奇特的糕点，实在憋不住笑意，正要笑出声，就见季怀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的门边。
察觉到婢女不对劲的地方，春芽也顺势扭头过去。
婢女和春芽皆是一惊，“大——”
季怀旬将食指伸至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冲她们微微摇头，示意她们悄悄离开，不要发出声音。
“怎么会这样啊，”沈芙不知道身边的陪侍已经走干净了，自顾自喃喃道，“本来还想送去给夫君吃的，可这实在是太丑了......算了，还是丢了为好。”
身后传来一声带笑的男声：“我倒觉得也没那么丑，独一无二，还挺有意思的。”
沈芙惊呼，将蒸笼藏在身后：“怀君，你怎么来了！”
季怀旬缓缓的压下来，越过沈芙的腰际，拿起蒸笼往里看了一眼。
其实还是依稀能辨认出是梅花糕的，只不过花瓣没有搭在嫣红的芯蕊上，还分开来了，软绵绵的坨在四周......而已。
连沈芙都觉得有些不堪入目，季怀旬却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伸手将那朵残败的梅花取了出来，捻起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正好饿了，”季怀旬轻笑，“味道不错。”
沈芙眼眸重新有了亮：“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我从不说谎，”将整个分离开来的梅花糕吃完，季怀旬擦着手，偏过头询问沈芙，“等会我要陪石铭去临江台看看考场布局，你要一起去吗？”
“想去！”
“那就走吧，”季怀旬轻笑出声，本就精致的眉眼倏然绽出光华，“原先怎么没发现你这样爱凑热闹。看来日后要多带你出去转转，不然总担心你会被闷坏了。”
沈芙摇了摇夫君的手臂，嘴甜的不行：“好啊好啊，嘿嘿，我就知道怀君最好了！”
*
“陛下这样困倦，”御书房内，边羌站在桌旁，轻声道，“不若将手边的奏折放一放，先歇息一会吧。”
郑勇帝没什么精神的往后倾，抵靠在椅背上闭目小憩，摆了摆手：“不必。”
“臣无法替陛下分忧，但秋试的事宜还是能帮上忙的，所以最近一直在为此做准备，”边羌有意引陛下欢心，“在此过程中，意外听到一件好玩的事......”
“边羌，就算朕宠着你，也得记着凡事都不要得寸进尺，”郑勇帝闭着眼，冷冷打断他，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我一早就提醒过你，秋试是为了选拔人才为朕所用，并不是你丰满羽翼的机会。”
边羌周身一抖，颤声道：“陛下......”
烛光昏黄，光泽里带了蒙蒙的灰尘感。屋内确实亮堂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点暗，透出点古怪阴沉的味道来。
“起来吧，朕没怪罪你，”郑勇帝还是没睁开眼，但语气倒是缓和下来了，“朕最近实在有些......罢了，你方才说探听到了有关于秋试的趣事，不知是什么？”
边羌最会察言观色，可被训斥了一番，他本就忐忑，现在更加摸不透这位帝王的心思。
他小心道：“这趣事，而是关于临江台。”
“临江台”三个字像一把刀一样插进帝王的疑心中。郑勇帝猛地睁开眼，其中的阴翳显现无疑：“说。”
“有传言说，临江台下便是前太子的密室，藏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边羌几乎是说一个字看一眼郑勇帝的脸色，瞥见帝王面露震惊，慌忙谨慎的撇清关系，“陛下，这毕竟只是传言，没有证据，听听也就算了，当不了真的。”
郑勇帝起身，面无表情的盯着边羌：“朕，宁可错信。”
蓦然间，边羌心中升腾起一阵寒意。
“来人！备马，朕要出宫，夜访临江台！对了，”郑勇帝不知道想起什么，冷冷一笑，一字一顿道，“切不可走漏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