馥郁的香气充盈着感官,曹瑞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一片浓黑的迷雾当中,伴随着令人感到不适的下坠感,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是不是不该点燃那个来路不明的什么安神香?
他没有将遇到算命先生的事告诉赵舒权。两千块的润金用的是他自己的微信余额,赵舒权如果不是解锁翻手机也不会发现这笔钱的流动。一盒香而已,最多就是被骗了、没效果,无伤大雅。
他的直觉让他判断那个算命先生不像是骗子,不会是刻意想害自己的。对于那盒看起来像是三无产品的线香,他略感好奇,但也没觉得会有什么特殊的效果。
但现在倒是觉得有点不舒服了。下坠的失重感让他有点想吐。更奇怪的是尽管觉得不舒服,他却没有从睡梦中醒来的趋势。他依然在沉睡之中,他能感觉到自己无法醒来。
眼前豁然开朗,下坠的感觉同时消失。他好像脚踏实地来到了某个地方,像是一个戏剧舞台。几个身穿古装的人在他面前出现,并且无人注意到他,自顾自地继续上演自己的剧情。
他很是紧张了一番,才弄清那几个人看不到自己。安心下来仔细观察,他看到现场有三个人,穿的都是精致华贵的古装衣服,看似身份不低。
一个全身暗纹锦缎黑衣、长发披散的男子跪坐在一个炭盆旁,容貌俊美,神情淡漠。
一个身穿华贵朝服、头戴进贤冠的中年男子,怀里抱着一个穿红色龙袍的青年,声泪俱下地对着黑衣男子不停恳求。
曹瑞惊讶地发现被人抱在怀中的红袍青年,赫然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看起来明显憔悴虚弱,脸白如纸,一动不动似乎毫无意识,并且比自己年长不少。
怎么回事?这是在做梦吗?那个人是自己吗?自己又是在做什么古装剧的梦?
黑衣男子的声音宛如千年冰泉,凛冽响起:“夏侯称,你就这么想救他么?事到如今,你还觉得你们之间留有什么情分,值得你为他再付出一切?”
“夏侯称”三个字让曹瑞为之一惊。他几乎是立刻认定那个朝服戴冠的中年男子就是夏侯称。那么被他抱在怀里、气若游丝的青年,难道是……卫景帝曹瑞?
卫景帝曹瑞,不仅与自己同名,竟然还与自己的长相一模一样么?
曹瑞陷入了一种混乱之中。他解释不了眼前的场面是怎么回事。如果说是自己梦到自己出演了卫景帝这个角色,那么夏侯称是谁演的?黑衣的男子又是什么角色?
他盯着那个夏侯称,仔仔细细观察对方的容貌长相,感觉稍微有一点点神似贺珣,但确实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可是很奇怪,他看着对方年长而不失英武的容貌,看着对方悲痛欲绝的神情,竟然觉得无比熟悉,且内心隐隐作疼。
不管怎么说,先看看这到底是怎么样一场戏吧。他想着,放宽心,安静地让自己成为一个透明的旁观者。
夏侯称垂下头看向怀中的卫景帝,语调中满是苦涩,凝重点头:“求先生,如有方法能够救他一命,无论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我夏侯称、绝无二话!”
黑衣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夏侯称泪流满面,对着男子苦苦哀求:“先生与我相识二十年,我早已明白先生定然知晓我身上的秘密。我的灵魂穿越时空,从一千八百年后来到此时此地、进入卫国名将之子夏侯称体内,为的就是替先生实现一统三分、天下归一的心愿。先生需要一个执行人,而我是被先生选中的人,夏侯称深感荣幸。如今先生心愿已成,而我的心愿却将永夜难明,先生如何忍心弃我至此?”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旁听的曹瑞几乎没听懂是怎么回事。而“剧中人”当然也不会给他解释,“剧情”仍然在继续推进。
“求求你了、星先生。若能救曹瑞,让我以命换命都可以!”
“咚”的一声,夏侯称叩首于地,让旁观的曹瑞又是一阵心惊。
他没来由地想起了赵舒权。
他虽然看不懂眼前这出“戏”到底在唱什么,不难推测出夏侯称在恳求黑衣男子救他怀里抱着的那个“曹瑞”。
他没来由地有种自信,觉得倘若换了赵舒权和自己,对方一样会为了自己说出同样的话。
黑衣男子叹息悠长,能听出十分惋惜之意:“夏侯称,即便是予,亦不能改变人的寿数。你该知道,卫帝曹瑞病入膏肓、阳寿已尽。这世上并没有神仙。无人救得了他。”
夏侯称哭道:“不可能!先生经天纬地、料事如神。天下大势都能被先生扭转,区区一条人命,怎么就救不了呢?他还这么年轻,他为何非死不可!”
“天下大势,因你而改,予不过是辅佐你。你和卫帝情分已尽,你当学会放手……”
“即便我们情分已尽,没有了他,我继续留在这个时代便毫无意义。”
夏侯称打断男子的话,缓缓抽出腰间佩戴的长剑,横在自己脖子上。
“若他已无回天之力,那我愿与他共赴黄泉,决不独活。麻烦先生,为我二人收尸。”
曹瑞看到那名黑衣男子眉宇微动,冷静如冰的面容终于有了细微的裂痕。
夏侯称低下头,轻轻亲吻怀中人的额头,细细摩挲对方的脸颊,悲声道:“我知道卫景帝享年只有虚岁三十六。我本怀抱希望,想着既然我能推动历史发生细微变化,是不是也有可能,他的身体变好了、变强壮了,能多活些年岁?不成想到头来,他竟连原本的虚岁三十六都活不到!”
他倏地抬头看向黑衣男子:“先生骗我!先生分明说过,即便是天定之事,亦有可为。天下事先生无所不知,当年先帝也是靠先生神鬼莫测的医术吊命。可是他病了这么久,先生却连给他看诊都不愿意!”
黑衣男子缓缓抬起眼帘,笔直地凝视着夏侯称,缓缓说道:“夏侯称,你功高震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太子年幼、皇后性情柔弱,皇帝若驾崩,你以为会如何?”
夏侯称愣了下,随即一笑:“我为辅政,当之无愧。满朝文武,无人能与我对抗。我若想让大卫朝改姓夏侯,易如反掌。”
黑衣男子神色更为冷峻:“公子既然知道,那可知倘若公子与皇帝同日离世,大卫朝又将如何?”
夏侯称仰天笑了几声,凄然道:“倘若世间再无曹元仲,我赵乐,也不想再管大卫朝何去何从了!”
说着看向黑衣男子,淡然道:“历史自有答案,天命自有安排。不是么,星寰?”
曹瑞看到名为星寰的男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长出一口气,仿佛呼出了沧海桑田、世间变幻之感
“的确有个办法,一命换一命。”星寰对夏侯称说,“我可以试着令你和他,一并回到你所在的那个时代、赵乐。但,这有风险,且并非万无一失……”
“赵乐”这个名字带给了曹瑞更为强烈的冲击。他想起赵舒权的哥哥曾经告诉过自己,赵舒权原本叫“赵乐”,十七岁那年突然间死活要改名。
赵乐、夏侯称、赵舒权……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他听得半懂不懂,更要命的是因为走神,黑衣男子星寰随后对夏侯称做了什么解释他完全没听到。等他的注意力再回到那三个人身上,夏侯称已经举起手里的剑,对准了怀中卫景帝的胸口。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曹瑞正在疑惑时,见卫景帝忽然睁开眼睛,瞪着夏侯称,瞥见他手里的剑,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夏侯称泪如雨下,成串的眼泪落在卫景帝脸上,哑声说:“对不起,瑞儿。你信我。若你不在了,我也会随你而去。大卫朝没有了你,便也不会有我。”
剑光如电,笔直刺入卫景帝胸膛。
与此同时,曹瑞感到自己胸口一阵沉闷的剧痛,仿佛被一股大力狠狠推了一把,大叫一声猛然起身,发现自己从梦中醒了过来。
卧室中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床头的香插上,线香刚刚燃尽,只留下一缕袅袅青烟。
他呆了半晌。梦中的黑衣男子星寰、夏侯称、卫景帝,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跟自己究竟是什么关系?自己刚才看到的是自己的臆想还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按住自己的头,感到头很疼,胸口也很疼。一股浓郁的情感郁结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让他潸然泪下。
他莫名地很想见到赵舒权。
一刻都不想等,想立刻见到他。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打开房门,来到一墙之隔的赵舒权的卧室。
他记得赵舒权开玩笑说过睡觉不锁门,试着拧动门把手,果然拧开了。
屋内亮着一盏小夜灯,昏暗静谧。男人用侧卧的姿势躺在床上,呼吸声均匀平稳。
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走到床前,慢慢地蹲坐下来,平视着男人的脸。
跟梦里的那个夏侯称,确实一点都不像。
曹瑞观察了一阵,见男人像是没有被惊醒,想起睡前的乌龙事件,男人对自己的温柔宠溺,再想起刚才梦中的种种情形,心里又酸又涨、又甜又疼。
他用手指轻轻触碰男人的鼻尖,轻声问:“赵乐、赵舒权,你到底是谁?夏侯称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你分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肯对我解释?”
等了一阵,等来的依旧是男人熟睡如常。曹瑞赌气戳了戳男人的脸,低声说:“最讨厌你了。”
嘴上这么说,其实他心里没来由地好受了许多。指尖残留的触感让他安心,他决定趁对方没醒之前赶紧逃离“案发现场”。万一被发现,他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轻手轻脚关上房门的同时,躺在床上的赵舒权倏地睁开眼,看向紧闭的房门,大手抚上自己刚刚被戳过的鼻尖和脸颊。
“真是……今晚存心不想让我睡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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