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琴止步于门前，看着堂屋里正在给主顾量尺寸的董琴南……
她有日子没见到董琴南了，算下来差不多得有一个月了。
这么说来也才一个月！
可……五官上当然没什么变化，人还是这个人，可是气质上……仿佛整个人都沉淀了不少。
跟主顾说起话来，声音悦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让人听着就觉得舒服，哪里有一点离婚的阴霾。
似乎是觉察到什么扭头，扭头朝她看她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江雪琴回过神来，示意她先忙。
董琴南点了点头，回头送走几位主顾，将做了标记的布料一一包起来收进柜子里，这才迎上来喊了声“江老师”。
江雪琴上下打量她：“颖子妈妈，这才几天没见，你这气色好多了！”
董琴南任她看了一回，端了张凳子过来：“江老师你先坐，我给你端碗绿豆汤喝。”
正在东屋做暑假作业的程筝程筌听到动静，追了出来，齐声喊着“江老师”。
程筌更是主动跑去灶批间拿碗勺：“我去。”
“好。”董琴南点头，扭头跟江雪琴讲话，“我忘了让你把文君带来了，还讲想给她做根裙子穿的。”
江雪琴还纳闷的：“颖子妈妈你什么时候学的踏洋机啦？”
“一直学着呢！”董琴南笑了笑，“以前觉得拿不出手，可现在我这不是离婚了么，也就顾不上这许多了。”
前天这么大的动静，董琴南心知是瞒不过在左邻右舍的。
别的不讲，只讲就住在后头从来常来常往的潘三婶昨天都没来串门就知道了。
当然，事实怎么样就是怎么样，她也没打算瞒。
江雪琴了然，拍了拍她的大腿：“我就讲呢！”
想到传进自己耳朵里的那些话，再看看董琴南现在的状态，确确实实是替她松了一口气的。
压低声音同她讲：“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有些话，我也是你离婚了我才敢讲的。”
避开小人，朝她摇了摇头，“程师傅，不是良人。离婚虽然名声不好听，现在大多数人都还很保守，接受不了。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长远来看，对你也好对小人也好，未必就是坏事。”
董琴南不住点头，眼眶逐渐湿润。
尤记得当年江老师也曾劝过自己，让自己不要管程法松，多把心思放在女儿们身上。
说只要能成才，男孩女孩都一样。
就连迁居省城后，每回打电话来也都会嘱咐自己，一定要让三个丫头多读书。
说男小人出不了头还能卖苦力，丫头家一旦出不了头，那就只能靠男人了，日子要有多苦就有多苦……
深吸了一口气，董琴南郑重朝她道谢，随即讲起了自己找她的用意：“我想给我们家程筝程筌程笳报个兴趣班，但是我对这个真的一窍不通……”
“等会儿。”江雪琴眼睛一亮，“程筝程筌程笳，这是我们家三个小朋友的新名字吗？”
董琴南就朝她点头：“我正要去给她们改名字。”
“好名字！”江雪琴连连点头，看向董琴南的目光又有不同，“新名字新气象，程筝妈妈，你是个好妈妈。”
一句话说的董琴南红了眼眶，纯粹是臊的。
她算什么好妈妈。
幸而江雪琴转而就讲起了兴趣班：“兴趣班么，少年宫里就有，学费也合适，但师资水平的话，我实话实说，一般，也就是关关小人，不让他们乱跑……但我家文君学古筝的那个私人老师那里，什么都好，就是贵，一堂课两个钟头要十块钱的……跳舞的话，我倒是知道我们学校有个音乐老师就在家旁边开了个舞蹈班，应该要便宜点，但也比少年宫来的贵。”
一课时两小时十块钱？
董琴南松了一口气，这可比她预想的便宜得多。
自家孙女去年报的那个什么学院班，半年收费就要小三万。
就这还是打了折的，算下来一课时要六百多。
“行。”董琴南下了决心，“那江老师你什么时候有空，能领我去看看伐？”
江雪琴呆了呆，没想到董琴南竟然还有这样的……身家……
她对经济问题很敏感，可正因为敏感，有些话反而不好多问。
当即答应了下来：“都放假了，我什么时候都有空，这样吧，我待会儿就要去接文君下课，你有空可以跟我去看看。”
“好。”择日不如撞日，董琴南自然道好。
决定马上写块牌子挂墙上，只还没动作，又有主顾找上门，董琴南忙着做生意，而江雪琴坐在电风扇旁边，边喝绿豆汤，边竖着耳朵听，很快就弄明白了她的底气由来。
想到自己昨天在百货公司看到的场面，等董琴南把主顾送出门，江雪琴笑了起来：“鱼尾裙竟然是程筝妈妈你做的？”
董琴南一愣，鱼尾裙已经这么有名气了吗？
可这才第二天。
江雪琴看着更是乐不可支：“你怕还不知道吧，百货公司，一进大门，冰激凌柜台过去不就是黄金柜台么，柜台上有个营业员就穿了身粉底红花的连衣裙叫鱼尾裙，引得她们单位里的营业员啊，还有外面来的顾客，都围着她看，里三层外三层，都问裙子是在哪里买的……我们家文君也喜欢得不得了，我昨天晚上还跟她约法三章，只要她这个暑假乖乖练琴，我就给她做一根……”
“文君已经很乖了。”董琴南听着也笑了起来，“这样，我已经跟布行的老板娘定了粉花瑶了，回头给我家丫头做的时候，也给她做一根，正好待会给她量个尺寸。”
说着又示意江雪琴站起来：“我也得给江老师你量个尺寸，我这还有几块花瑶，你挑一挑，我回头就先给你赶出来。”
“那敢情好。”江雪琴也不跟她客气，站起来让她量身，“不过我也喜欢那个粉鱼尾。”
“那就给你也做一身，你们娘俩穿母女裙。”董琴南忍不住笑出声。
“母女裙？”江雪琴也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也是乐的不行。
回头到了点儿，董琴南在门上挂上“主家有事，暂停营业”并标注好时间的牌子，带着自家三姐妹跟着江雪琴去接潘文君。
边走江雪琴边给董琴南传授经验：“古筝的话，我建议你直接让朱老师帮你挑一架演奏筝。她么，到底是行家，音色什么的，一试就试出来了……虽然贵一点，但太便宜的一般音色也普通，而且还用不长远，尤其考级的话，一般四五级就够不上要求了……”
董琴南不住点头，等到了这家私人兴趣班，她才知道虽然是私人性质的，教学场地更直接就是家里，但也收了好几拨十来个学生。
一圈看下来，趁着江老师跟人古筝老师说话的工夫，董琴南揽着程筝的肩膀把她领到一旁问她：“你觉得可以吗？”
程筝已经犹豫了一路了：“要花很多钱……”
董琴南听懂了，当即就交了半年的学费，又委托人古筝老师帮忙挑一架古筝。
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董琴南掏出一摞钱的程筝大三伏天的出了一身的冷汗。
程筌看着就捏了捏她的手心，同她耳语：“总比还赌债强！”
程筝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何况，她是真的非常非常期待能拥有自己的古筝。
还是演奏筝。
虽然她还不懂演奏筝是什么，但总有一天她会懂的。
她也要像小云雀一样，永不言累。
还要像贝思一样，每天都满怀希望地对自己说，我知道我有一天我一定会学好音乐，只要我乖。
又顺道去了趟江老师的同事家。
许是跳舞需要更大的场地，跟古筝老师直接在家授课又不一样，舞蹈老师直接在小区里租了套底楼的商品房，安上镜子，倒也像那么一回事儿。
而学费也确实比学乐器省了一半，五块钱一课时。
人老师很敞亮，证书都挂在墙上，董琴南虽然看不懂，但她相信江老师的为人，当即掏钱，把程筌程笳也定了下来。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程筝就又无措了起来。
二妹小妹不但学费比她便宜，还不用买古筝……
程筌想了想，是有点不公平：“那家里的活你多干一点儿，我想跟妈学裁剪。”
她是大的，还是姐姐，本来就应该多干点儿，程筝没被安慰到。
不过，她也想学裁剪。
但在此之前，她们还有一桩事儿，程筝就给程筌做口型：“户口簿。”
程筌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放心：“我下午就去找程鹏。”
程筝急了：“你可别，他会挨揍的，还是我去吧……”
“我的姐姐欸，哪里要你去！”程筌赶忙拽住她，“有爷爷奶奶护着他呢，挨揍也是拍灰。”
打定了主意的程筌吃完午饭跟董琴南说了一声就一溜烟往外跑，董琴南跟在后面追：“我送你过去。”
被心神不宁的程筝拦下了：“大姆妈家很近的，十分钟就到了……”
董琴南叹气：“我是怕她被人贩子拐了去。”
程筝一愣，随即忍不住抿了嘴笑，露出两个小梨涡：“不会的，二妹很机灵的。”
而且她又不是笳笳这么大的小人了，怎么会被拐走呢！
董琴南无意让程筝跟着紧张，但还是决定找个机会好好给她们紧紧弦。
幸而不出半个钟头，程筌就回来了。
董琴南松了一口气，这才能够定定心心做事。
只是不时就有生意上门。
而且竟然还真有人淘到了粉花瑶，点名要做鱼尾裙。
人来人往，又要接活又要干活，董琴南却半点儿都不觉得累，反而下料的时候还觉得从未有过的顺畅。
要知道就不久之前，她还站不得坐不得。
稍微站一会儿，就腰酸背痛，脚后跟更是跟针扎一样疼。
可坐着也是疼，手臂抬都抬不起来，三伏天照样冷风直钻，空调房里是一待都不能待。
不由念了一声佛。
果然青春少年是样样红你是主人翁……
不过，董琴南捂了嘴巴，这首歌好像还没出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