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完剧本，陈蔻将范思黎赶回他自己的房间，范思黎眨着眼睛，黑亮的眼珠子像含着一汪水，欲说还休，陈蔻不为所动，说：“我床上没有自带被套，都是直接用的酒店的，你那么精致，睡了会过敏，回去好好休息。”

范思黎大惊失色：“我没有很精致吧，你觉得很我很精致吗？”

陈蔻想了想他平时的吃穿用度，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范思黎一副恍然的表情，泫然欲泣道：“蔻哥，你嫌弃我。”

“我没有。”陈蔻摆手，“真的没有。”

“那你跟我过去，我就相信你。”

“不，还不到时候。”陈蔻没有上他的当，“梁导还让我们保持一点神秘感呢。”

范思黎悻悻地离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陈蔻才会回心转意，陈蔻平时对他照顾有加，态度亲切，简直无可挑剔，就是在复合这件事上不松口。

说起来还是嫌弃他是以钱砸人的富二代呗，只能以实际行动来感化了，范思黎要让陈蔻知道，他与其他游手好闲只会砸钱的富二代是不一样的，他不仅尊重陈蔻的人格，还充分理解他的专业。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范思黎演戏进步很快，他和陈蔻演的这场相爱相杀的戏份，被陈蔻本人否认，说：“相杀算，相爱不算，何立秋从来都不知道苏云瀚的单向暗恋，何立秋喜欢的人是叶柠，而叶柠死在了苏云瀚的抢下，他是来复仇的。”

梁萧摸着下巴不说话，隔了半晌，说：“按你的理解来一遍。”

这个时候叶柠已经牺牲了，叶檀也负伤被捕。

深夜，屋子里没有灯，苏云瀚走进了叶家曾经居住过的小楼里，家具都还在，甚至桌子上还放着一杯没有喝完的茶，茶水早已经干涸。看得出来，他们逃离这里时非常匆忙，什么都没有带，苏云瀚步入二楼，那里有一架蒙尘的旧钢琴。

他曾经在这里弹奏时，低头看向窗外，第一次见到了何立秋。

窗外长风脉脉，夜雨潇潇，他弹奏的是格林卡的《夜莺》。

开始梁导对他比较宽松，范思黎有弹琴的镜头都让他自由发挥，要弹肖邦还是李斯特都随便，曲子后期配上就可以。到了这个地方，梁萧觉得不行，演奏的部分需要特写，指法和音乐要合拍，不能随便弹，便让范思黎把《夜莺》学会，亲自弹。

范思黎弹的磕磕绊绊，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呕哑嘲哳难为听。他灵机一动，决定把自己小舅搬出来震场子，说之后拍摄一组周青琉弹琴的镜头，当个手替，就不要逼着他弹了。

这能成为电影后期的一个宣传点，梁萧眼睛一亮，指着范思黎，嘿嘿两声：“你说的啊，不能反悔。”

范思黎拍着胸口打包票，说：“没问题。”

终于拍到了陈蔻饰演的何立秋来暗杀他的场景，音乐能带个苏云瀚心灵的慰藉，可惜太短暂了，他已经不再是一个纯粹的音乐家了，他已经经历过杀戮与战火，训练有素的直觉让他很快嗅到了黑暗中危险的气息，有人来了，是暗杀他的。

苏云瀚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完全沉溺在音乐中，细微的脚步声响起，来人离他越来越近，他仰起头，睁开了眼睛，眼中没有一丝迷茫的神色。

枪口对枪口。

远处的雷声此起彼伏。

雪亮的闪电，照亮了何立秋的脸。

“卡！”

重头戏是枪口对枪口，还有一刹那的光亮。

梁萧对镜头的要求很高，让范思黎和陈蔻重复了很多遍，从各个角度拍了很多条。

接下来拍的是夺枪的戏，正如陈蔻所说，这里是一段动作戏，也不需要传统武术的花架子，要实打实的对战，拳拳到肉。

“砰”枪声响起，擦出一星半点火花，苏云瀚扑过来，何立秋躲闪不及，打偏的子弹将地板砸出一个深坑。

两人翻滚着撞倒了年久失修的楼梯扶手，连停顿都省略了，开始默不作声地肉搏。苏云瀚卡住了何立秋的脖子，何立秋奋力挣扎，一脚踹将苏云瀚从身上踹了下去。

“太轻了，你们在挠痒痒吗？”梁萧从镜头后面走过来，忍不住亲自示范。

“思黎，你卡脖子手要这样。”梁萧伸出鹰爪，双手猛然掐着陈蔻的脖子，朝后一勒，说：“要看起来置人于死地！这样！”

陈蔻被掐的仰头，嘴唇张开，范思黎心头一紧，赶忙上前护住，将梁萧的手拍开，自己接管，他舍不得掐，只来来回回在陈蔻白皙的脖颈上摸来摸去。

陈蔻被掐的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气来。

梁导真是没轻没重，蔻哥的脖子都红了，我都舍不得这样……范思黎暗中恨恨的想。

梁萧没有理会范思黎的眼神，冲着陈蔻说：“你在濒死中，对他的恨意达到了顶峰，想想你爱着的叶柠被他亲手杀了，叶檀被捕，你会怎么做？”梁萧补充：“他是仇人，记住，很大的仇！”

拍了拍陈蔻，他又回头跟范思黎讲戏：“来，孩子，他是来杀你的，你死我活，这个时候是不能心软，心软放在在后面，感情才会有层次，这里还没到心软的时候。准备好了没有，再来一次。”

“蔻哥，还难受吗？”范思黎给陈蔻顺气，陈蔻摇摇头，将他的手拿下来，低声对说：“你就使劲掐我，争取一条过，多来几次更要命。”

在梁萧这里一条过是不太可能的，他让范思黎一次次扑上去卡住陈蔻的脖子。

最后一次，范思黎紧贴着陈蔻身体，双手掐着陈蔻的脖子，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涨红的脸，张开的嘴唇愈加鲜红，不住喘息。这场景太刺激了，范思黎可耻的发现自己起了反应，还不知道如何是好，梁萧恰到好处的喊了一声“卡”。

幸好电影里范思黎穿的是较为宽松的西裤，不是紧身的军装，那形状还不至于会被人看出，他在原地跳了跳，平复了呼吸。范思黎转身让助理给自己取过保温杯来，喝了好几口水，垂着头闷声不语。

陈蔻以为他入了戏，就没有上前打扰，跑到导演身旁看刚才拍的镜头，梁萧说：“你踹他那几下子还行，有劲儿。”

陈蔻偏头看到范思黎那一身脚印，忍不住笑了，一笑发现自己的脖子火辣辣的，想来也伤得不轻。

接着拍下一组镜头。

何立秋在地上滚了几下，摸到了刚才掉在地上的枪，立马拎起来重新对准的苏云瀚。

苏云瀚这个时候似乎是不再怕何立秋开枪了，径直朝他走过去，何立秋皱紧眉头，后退几步，低声威胁道：“别动，不然我开枪了。”

苏云瀚的唇抿的紧紧，眼神中的迷乱与悲痛克制不住，汹涌着要喷薄欲出，他一步步逼近何立秋，伸出手指抓住枪口，抵在了自己胸膛，亲昵地说：“……往这里开枪吧。”

这几个场景要一气呵成，范思黎自从起过反应之后，仿佛开了挂，苏云瀚附身一般，完成了这一组镜头。

喊了“卡”之后，梁萧带头鼓掌，现场工作人员都鼓起了掌来。范思黎对大家点点头表达了感谢，但神情萧瑟，要哭不哭的，助理拿外套来给他披上，他只是摆摆手，陈蔻知道他这是入戏了，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缓过来。

“好难受啊。”范思黎叹出一口气，把头埋进陈蔻怀里，“喜欢人家又不敢说，搞成了对立面，亲近的朋友或死或关，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又不能真的动手。”

陈蔻抚摸着他的头发，说：“他不是亲手对叶柠开的枪，何立秋不知道。”

“是不是他开的枪又有什么区别呢？总归是他将枪口对准了曾经最亲近的朋友，要崩溃了。”

“崩溃就对了。”梁萧扶着范思黎的肩膀，很温和地说：“接下来苏云瀚发现自己的选择也许是错误的，他的立场动摇了，后面他选择在暗中帮助何立秋，这是在幻境里他接过的叶柠的玫瑰。好好演，思黎，你是个很好的演员，将来会更好。”

夜戏收工已经是凌晨一点半，范思黎还不想睡觉，要陈蔻安慰他，他出不了戏，他要何立秋陪着才可以，陈蔻见他这么敬业，没有二话，舍身相陪去吃夜宵。

郊区大半夜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一些路边摊做一些简单的炒面炒粉卖给附近下了夜班的工人，范思黎饥肠辘辘，纡尊屈贵在路边摊吃炒河粉，牛肉河粉炒的很有锅气，范思黎低头一口接着一口吃个不停，再抬头时陈蔻往他面前放了一杯银耳羹。

“隔壁买的，你润润喉咙。”

“嗯。”范思黎闷闷的。

“还难受啊？”

“难受啊。”范思黎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陈蔻，“蔻哥，你为什么没有感觉？你不难受吗？”

“谁说我没感觉？”陈蔻笑了，解释：“我是当时有感觉，出了镜头就好了。”

“你这是传说中的方法派吧。”

“也不是纯方法派，演一个角色还是要尽量去贴近，去代入，才能感受入微，没有情感的表演是空洞的，我只是出戏比较快。”

看他吃的差不多，陈蔻起身给他付钱。

“我自己来，蔻哥。”范思黎掏出钱包，陈蔻按住他的手，说：“你就让我请你一顿吧，算是鼓励你演技上道。”

范思黎笑着不说话，陈蔻低头瞥到他打开的钱包里还夹着两人的合照，也笑了笑，说：“走吧，回去休息。”

“我有点睡不着，我觉得我自己好可怜。”

“是你可怜，还是苏云瀚可怜？”

两人往回去的路上走着，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的老长，风吹起衣摆，头顶有星光闪烁，范思黎嘟嘟囔囔诉说着自己出不了戏，让陈蔻代替何立秋补偿苏云瀚。

回到酒店，范思黎拿门卡刷开门，回头跟陈蔻说：“蔻哥，你进来，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陈蔻关上房门问他：“什么？”

范思黎很坚定地说：“我入戏太深了，有点出不去，需要一点补偿，不然没法睡，等会儿枕头都要哭湿的。”

“要什么补偿？”陈蔻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起码亲一个吧。”范思黎一脸认真：“后面苏云瀚还要掩护何立秋独自赴死，何立秋也不知道苏云瀚的感情，戏里已经这么惨了，就在戏外补偿一下吧。”

陈蔻被他说动了，朝他勾了勾手指，范思黎心花怒放，控制不住嘴角翘起，凑到陈蔻面前，陈蔻捧着他的脸，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问：“够了没？”

范思黎的小心脏砰砰跳，满心以为会骗到一个热吻，结果是被陈蔻亲到了额头，有点失望。

“这哪够？”范思黎迅速调整战术，正是两眼放光要去搂住陈蔻，哪知道陈蔻早已经料到他的招数，游鱼一般错开身体开门跑了出去，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吧。”

“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