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这些山贼说得到了曹氏他们携钱财跑路的消息,所以才会在半路设下埋伏,可曹氏他们誓死不肯交出银子,因而被灭了口。”
昏暗的甬道地牢内,沈凡呈负手聆听。
他面色不改,对于曹氏的死似乎一点儿都不意外。
裴临在一旁打量着主子的脸色,思索间小声道:“主子,裴云说曹氏他们出事前李婆子去寻了吕子华,山贼得到的消息就是吕子华放出去的。”
沈凡呈轻蔑一笑,并不意外道:“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曹氏他们离府是余念默许的,他们的死自然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裴临和裴城见主子已猜到这一层,也不奇怪。
“主子还有一事,在跟踪曹氏他们时咱们的人还发现了一个人,那个人与十二年前的黑风寨有关。”裴城道。
“是当时那件事的漏网之鱼?”
裴城点头,“不久前属下着实查到当年黑风寨灭门时,有一人恰好下山省亲逃过一劫,只当年之事过于久远,能查到的线索也少之甚少,好多线索都断了。谁想,他竟在曹氏之事叫咱们的人抓住了。”
沈凡呈点头,“他说了什么?”
“主子,此事至关重要,属下认为还是您亲自审问为好。”
沈凡呈了解裴城,他通常不会这般卖关子,除非审出了什么让他难以传达的事情。
思及此,他的眸光深了几分,示意裴城带路往其中一处牢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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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居内。
青弩正懒散地靠在房门前打瞌睡,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将将睁开眼便瞧见已走近的刘嬷嬷。
青弩忙擦了一把口水从地上跳起。
“刘嬷嬷,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别皮!世子呢?可在里头?”刘嬷嬷伸长脖子冲紧闭的房门扫了一眼,“我问你,世子妃那儿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你怎地不劝世子去走一趟?老夫人都因这气坏了!”
“世子妃?世子妃那儿出何事了?”青弩一脸茫然,“今日世子起身时便身子不适,喝了药就又歇下了,还未起身。”
“世子妃的爹和继母还他们三个在回乡时惨遭山贼杀害了。”刘嬷嬷叹息着。
对此青弩有些震惊,“这……世子妃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刘嬷嬷点头叹气,“世子妃都哭得睡着了,那几个人虽然活着的时候没干人事儿,但余井到底是世子妃的至亲,如此枉死世子妃多少会难受的。”
“是啊……”青弩惆怅地点头,“刘嬷嬷放心,等世子醒了,我定劝了他去安慰世子妃。”
“尽早过去吧,老夫人那儿我会去解释的。”
—
“这位爷!!当年就是那个小相公的妹妹同我们透露的消息,说侯府的世子那晚会从山脚经过。让我们抓了他去威胁侯府,以此换银两。”
“只不过,那位小相公会为了救侯府世子豁出性命,那是咱们万万没想到的。而且……而且当时整个山寨除了我都死了,用那么多人性命换他一人之命,怎么想也是够了的啊!”
说话的山贼十分狼狈,满身血污的他靠坐在分不清颜色的墙壁上,左臂悬在一侧,显然是断了。
他看着背对着他的沈凡呈,通红的眸子里写满了恐惧。
“这位爷,我说的都是真的啊!我发誓我说得若有半点虚假,那便叫我不得好死!!”山贼见沈凡呈不动声色,急忙发誓。
沈凡呈冲裴临使了一道眼色,裴临会意上前,将手里的几张画卷展开。
“用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你说的小相公的妹妹是哪个人?”
山贼的目光落在画卷上,像是将其当成了救命稻草般,细细分辨。
不过片刻,他的目光便锁定在了中间的画卷上,他伸手颤颤巍巍地指着画像上的人,激动地道:“是她!虽然事情已过去了十几年,但我敢肯定就是她!当初我就在寨主身边,我记得很清楚!”
裴临将他所指认的画卷放在沈凡呈面前,沈凡呈淡淡地扫了一眼后缓缓闭上眼睛。
他虽没说什么,可从他剧烈起伏的胸腔以及紧握的双拳便可知沈凡呈生气了。
裴城和裴临跟随主子多年,鲜少见主子如此。
两人大气都不敢出地退到了一边,静等主子吩咐。
“埋了吧。”
沈凡呈丢下三个字便往甬道里行去,他的步子很快,不等裴城几人反应过来,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中。
那山贼愣了一瞬,见裴城拔剑走向他,他慌了。
“做什么?你们做什么?不是说只要我说实话就放我一……”
他的话还没说完,裴城的剑已划破他的喉咙,鲜血自他喉间喷涌而出,‘咔咔——’两声是他留在人间最后的声音,他的眼睛怒瞪,便是断了气也没有闭上。
“来到这儿的人,还没有活着离开的。”裴临拖着他的尸首往白林巷的裴家小院走去。
鲜血在地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与原先的血痕交错在一起,显得狰狞而可怖。
—
沈凡呈换了衣裳躺回到榻上假寐。
他面色平静,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内心翻涌的情绪就像一头挣脱铁索的野兽,几乎将要他的理智吞没。
回想十二年前那个夜晚。
他因身子不适打算连夜赶回永都城,可就在他们疾行于山间时,一队山匪却横窜而出。彼时他的暗卫悉数不在身侧。
他和青言自然顺利落入了那些山匪之手。
青言为救他逃离山寨,背着他在丛林里穿梭一整夜,一路上的荆棘丛生,一路上的跌跌撞撞连滚带爬。沈凡呈在青言的保护下身上没有一点儿伤,而青言自己则是伤痕累累,脚上的鞋早已磨损血淋淋的脚趾暴露在外,身上的衣衫被树枝划破,满身的伤口让沈凡呈瞧着也忍不住窒息。
好容易挨到天明,青言却喘鸣发作,便是吃了携带的救急药也无用。
在裴城的父亲裴勇赶到时,青言已然死在他的怀中。
彼时的沈凡呈虽已有铁血手腕,但到底年纪稚嫩。一腔怒火皆发泄在那群山贼身上,一声令下裴勇携暗卫血洗山寨,一夕之间那屹立在山间百年的匪窝被端空。
整个永都城的人都知道山匪的血几乎染红了整座山,却唯独不知这样轰动都城的事是出自八岁的沈凡呈之手。
沈凡呈如何都没想到,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会是那个被青言捧在手心里保护着长大的姑娘。
便是此刻沈凡呈也都还清晰地记得,青言在最后一刻紧握他的手,嘱托他照顾好青柳替她寻个好人家的那一幕。
倏地,闭着眼睛的沈凡呈蓦地睁开眼,他直直地从榻上坐起。
尘封的记忆被今日之事唤醒,青言的话萦绕在耳边。
“主子,替我照顾好妹妹,她虽任性但却不是本意。”
所以,青言是知情的。
巨大的悲伤自心底翻涌而上,一浪又一浪地清洗着沈凡呈努力保持清醒的内心。
是啊,青言那么关心自己的妹妹,仔细到能读懂青柳的每个眼神,这样的青言怎会不知青柳对自己生了情意。
“呵——”思及此,沈凡呈几不可控地冷笑出声。
所以那么多年,他始终被这对兄妹蒙在鼓里。
青言甘愿用他的生命换得妹妹的念想。
甚至利用沈凡呈对他的愧疚,换取了沈凡呈对青柳十多年的偏心。
此时此刻的沈凡呈无疑是落魄的,当他发现被欺骗,当他发现那么多年的愧疚竟是他人所设的陷阱,他忍不住自嘲。
“世子……”青弩听到屋内的动静,小心得在外头唤他,“世子您还好吗?”
“世子,方才老夫人身边的刘嬷嬷来了,说世子妃的生父回乡时遭山贼害了命,世子您是不是过去瞧瞧世子妃,刘嬷嬷说世子妃都哭得睡着了。”
青弩的声音唤回了沈凡呈几近崩溃的理智。
沈凡呈疲惫地扶额揉了揉眉心。
余念哭?
她怕是喜极而泣吧。
沈凡呈强压下心中的情绪,起身开门。
青弩见世子苍白的脸色,他清冷地身影迎风而立,好似下一瞬就要倒下,青弩忙上前搀扶。
“诶……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世子妃那里发生了那样悲惨的事儿,世子您又偏偏身子不适。”青弩在沈凡呈耳边叨叨,“只是世子,有一句话小的知道您不愿意听。”
沈凡呈偏头一个眼刀飞了过去。
明知我不爱听你还讲?
青弩果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继续自顾自地道:“小的能明白老夫人为何那般生气,您到底是世子妃的夫君,眼下这个时候您该陪在她身边的。”
沈凡呈脚下的步子不动声色地加快了些许,想要将唠叨甩在身后。
偏偏青弩像只屎缸苍蝇一般,紧跟其后。
沈凡呈的脸色更差了。
待他到了青月居时,他已是气若游丝在倒下边缘。
引墨见世子面色苍白如纸,匆忙上前将他迎入花厅。
彼时,余念已苏醒,正跪坐在案几前看书。
青弩搀着世子进屋,见世子妃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由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退了出去。
余念的目光自书页中抬起落在沈凡呈身上,看着他的脸色,余念心下一咳,匆忙起身搀扶并替他舀了一盏滚烫的茶水。
“世子,驱驱寒。”
沈凡呈不动神色地瞥了一眼那盏正冒着热气的滚茶。
这是要烫死他吗?
作者有话要说:沈凡呈:余念你个演员!
余念:狗男人摸着你的良心再说一次!
作者君:瓜子花生有需要的吗?(翘着二郎腿看戏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