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折身同叶向洵一齐扶起榻上的女人。
此人的身体失去了方才的鲜活,有朽去的势头,在和沈茹又凑得近些时,二人身上又出现方才那丝线一样的连结。
沈茹的身体仿佛化作溪水,急速往尸体这边奔腾,不过一瞬,尸体又变成方才宛若活人的模样。反观沈茹,又是将要消失干净的样子。
秦昭暗道不好,连忙将沈茹同此人隔得远些。
秦昭同叶向洵不敢再踌躇,带着两人起身。
冰榻上顿时失去了重量,四周的墙壁便开始快速地变幻起来,层层冰霜渐渐融化,其中还有数不清的冰锥子自屋顶猛然射下,力量大得能穿透地面。
那些牵系在珠子里的白影鬼魂也霎时收住了流淌的势头,十分乖顺地缩回了珠子里。
两人望着如同雨下冰锥一时不敢前进,立在榻前左右为难。
一抬头,竟看见房门口闪过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是紫云!
她脸上挂了彩,神色不大好看,见两人深陷困境,立时抬起拂尘,用力一挥,便有排山倒海的气势滚滚而来,径直拍到屋顶上,房梁都抖了两抖。
那些冰锥都停住了。
两人立时带一人一尸冲到门口。
秦昭抿着唇:“紫云!”
紫云呆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想必是方才同大国师打得狠了:“快,你们朝前,我断后。”
秦昭同叶向洵重重地点点头,而后按着先前紫云同他们说好的方向,一路奔向早就废弃不用的后门。
紫云望着他们的背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她紧紧地盯着尸体,过了一会儿,目光又放在远处忽明忽灭的光里。
她顿了一会儿,飞身掠起,不费吹灰之力将冲上前来的白袍道士一一击退,而后跟着秦昭两人来到紧闭的后门。
紫云掩在袖下的手指微微曲了曲,朝着沈茹同女人之间那根细得快要看不清的线上弹去了一道符咒,不一会儿,那细线便如同溪水般哗哗流淌起来。
尸体苍白的面容又缓缓变得有了些血色,见此情形,紫云唇角微微勾了勾。
秦昭看着已经被各式杂物堵住的后门,摇了摇头,她望着叶向洵:“不如我们从墙上翻过去吧。”言罢她将沈茹扛在肩上,猛然跳上墙头。
叶向洵深吸一口气,望着秦昭向他伸过来的手,压制住胸膛中乱窜的气息,也翻了上去。
紫云见状,也依二人的路迹,轻轻落在国师府的围墙外。
秦昭环顾着黑暗,不免疑惑起来,她望向也在打量四周的紫云:“你说好的马车呢?”
紫云闻言,冰封的神色仿佛动了动,她一手摩挲着拂尘的手柄,另一手的手指弯弯直直,拢成一个好看的形状。
她怀里的拂尘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是在抗拒着什么,紫云蹙着长眉压下,朝着巷子远处深深地看了一眼。
不多时,果然有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驾车之人,正是木银,是紫云做的偶人。
她面无表情地调转马头,一言不发。
叶向洵下意识地后撤一步,将指节压入掌心,他在心中不停地告诫自己,事出从急,不可……
忽然,手指上传来温暖的触感,他一惊,抬头望向手掌的主人,秦昭面露关心,轻声朝他道:“等会儿你紧闭着眼睛,囫囵钻进去,别的一概不要管。”
他的心尖仿佛淌过热流,一时间安心不少。
紫云深吸一口气:“你们先上去。”她望着秦昭二人上了马车,自己却无声无息地打量起木银来。
木银此刻眼眸大开,连睫毛都不颤一下,眉间的朱砂痣在黑色月光下尤其明显,扎得人眼睛生疼。她一头银丝妥帖地放在肩后,执着缰绳的双手动了动,而后忽然转过头来。
紫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你,上不上来?”木银面无表情地询问道。
紫云咳嗽两声,也将身钻进了车厢之中。
秦昭此刻急得满头大汗,她同叶向洵挨拢坐着,意图隔断沈茹同女人之间那越来越明显的联系,可惜是枉然。
她见紫云进来,便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紫云,你快瞧瞧,沈茹的身体快要消失了。”
紫云上前,一只手先是熟门熟路地伸向那个女人的脸庞,又忽然顿住,转朝沈茹这边,她面色凝重地查看起来,颇有些抱歉地摇了摇头。
“秦昭,这两人之间的联系如水,只有一方枯竭,方可停止。”她垂下眼眸,面庞上似乎露出一点伤怀来。
秦昭忍住发酸眼眶里的泪,忍不住又问一遍:“真的没有办法吗?”她往紫云那边凑了凑,“方才我二人将她从半空拽下来,她们之间的联系似乎就斩断了……”
紫云还是摇了摇头,望着秦昭的眸子里隐隐有泪光闪动:“抱歉,我也没有办法。”
紫云怀里的拂尘又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她同方才一样死死按住,原本还露着些感伤的面庞竟隐隐有了几分狠厉的味道。
叶向洵将她这转瞬即逝的变化尽收眼底,心头不由打起鼓来。
颠簸了不久,并没有追兵杀来,马儿嘶鸣一声,停住了。
紫云撩开车帘,望向外头,面露打量,她望了几眼,这才跳下马车,等着秦昭二人动作。
两人下了马车,木银也从车架上跳下来,她自顾自地走在正前方,见后头的人一动不动,便有些迟钝地转过身来:“你们为何不走,之前说好的事情,都忘了吗?”
秦昭抱着沈茹的手越收越紧,她垂眸看着,沈茹的身体已经快消散殆尽,她的视线可以穿透沈茹的身体,落在如何用力也是徒劳的手指上。
叶向洵扶着女尸,死死地盯着紫云动作,心中的怀疑又添了几分。
木银推开朱漆的大门,带着众人进入观中。
紫云目光在观内游移,一会儿落在回廊上,一会儿落在房梁上,忽的,她脚步顿住,视线不由得被眼前同楼阁一样高的石像所吸引。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饶是秦昭再怎么伤心,此刻也觉察出一些不妥来,紫云本就是观中主人,没理由对着自己知根知底的道观露出这样时而打量,时而错愕的神情。
她同叶向洵不由地止住了步伐,往后撤了好几步。
“你们怎么不跟上来?”紫云回过神来,面带笑意地发问。
秦昭手紧了紧,敛去脸上疑色,用惯常的语气道:“之前你怎么说的来着,我们记不起来了。”
“将尸体放入石像中啊。”紫云又将拂尘换到另一个臂弯,朝二人走来,抬手就要去接过叶向洵扶着的尸体。
叶向洵却状似不经意间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紫云真人一路辛苦,还是我来吧。”
紫云脸上的笑意瞬时凝住,她望着叶向洵的眸色顿时变得凌厉起来:“这些事情你不会,给我就好。”
秦昭心如鼓擂,若此人并非紫云,为何不在半路就劫走尸身,反而要同她们虚以委蛇这么久,莫非,她的目的并非是这具尸身吗?
木银还是一副面无表情,呆呆愣愣的模样,她见几人拢在一处,就是没有动作,不禁上前询问:“何事耽搁?速速将尸体放进石像。”
秦昭喊她:“木银!”
木银身子颤了一下,再睁开眼时,眸子里似乎有光在闪,她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样:“秦昭,你们小心——”
话音刚落,紫云便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通身洁白如玉的笛子,反手一挥,变作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
她的面容也极速地变幻起来,褪去了紫云的皮肉,露出里面的真身来。
正是胥原。
木银抬手,拂尘便嗖的一下快速朝她飞来,她紧紧握住,旋身甩开弧形的光影,一道形如利刃的光波便朝着胥原荡去。
木银咬着牙:“快!我坚持不了多久了。”她的眸色忽明忽暗,想来是紫云真身遇到了什么麻烦,一时间无法长久地控制住木银。
秦昭只好依依不舍地放下沈茹几乎透明到脑袋的身体,同叶向洵扶着尸身往石像的地方走。
胥原却像条毒舌快速地游走起来,他对木银袭来的光剑不避不让,反而是在看了一眼石像的面容后挥动长剑。
他周身旋转起极其快速的风,将观内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并着几截木梯都卷了起来,如此之大的风势,吹得秦昭同叶向洵连站也站不稳,更遑论往前走了。
也不知他用了多少的力,连木银也被这巨大的风势给托了起来,在半空中她的眸光熄了又灭,最终变回方才那冷若冰霜的模样。
秦昭和叶向洵被卷至半空,两人下意识地握住对方的手,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衣袍翻飞的胥原。
他五官用力,指节发白,腰间的铃铛响声如同魔音一样灌进众人的耳朵里,风,实在是太大了。
“嘭——”
“哗啦啦——”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矗立在观中的石像轰然倒塌,极大的重量压倒了观楼,加上巨大的风势,紫云观中的一切事物快速地在风里分崩离析,坍塌陷落。
秦昭同叶向洵忽然快速地往下坠落,他们望向地面,这才发现,原来紫云观的地底,是一条急速奔腾的暗河,粼粼水光泛着涌动的黑色。
胥原的立在半空,神情看不分明,他望着轰然倒塌的石像,身体忽然向另外的方向飞去。
“哗啦——”
两人瞬时砸进水里,铺天盖地的河水奔涌而来,湍急的河流冲开他们紧握的手指,封闭了他们的口鼻。
河水冰凉刺骨,紧追不舍的河水撞击着叶向洵的身体,扑进他的口鼻。
他下意识地阖上眼睛,想来,他本就是要葬身水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