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水中翻腾起来,快速游至岸边,拖着滴滴答答沥着水的衣裳,快步奔上二楼,一脚踹开了房门。
屋内没有燃灯,裴行远的轮椅停在屋子的正中央,昏沉的月光洒进来,秦昭几步跑进去,极力按捺住自己想要给他一拳的冲动。
“是你。”
裴行远避开秦昭利箭一般的目光,手指不停地揉搓着长袖内侧。
嘀嗒——
屋外有微风阵阵,激得秦昭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裴行远沉默着不答话,秦昭上前抬起手作势就要挥下去:“裴大哥,不,裴行远,在我的记忆里,你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裴行远一动不动,目光沉静如水地望着前方,甚至轻轻仰起了头:“其实你从来都不了解我。”他呵呵笑了两声,“你从前不是追在我身后,总是嚷嚷着什么婚约,什么信物,这下我遂了你的愿,你不满意么!”
秦昭的发丝落下一滴水,砸在地板上,她愣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么久,她似乎早就忘了这些事,下意识地只当作自己身体方好,不知轻重的胡闹。
裴行远却悠悠调转轮椅,缓缓向她逼近:“怎么,发现裴致远所言非虚,心里受不住了?”他手掌放在自己的膝上,不断收紧,“我一个身体上的废人,心灵怎么可能不是残缺的,小昭,你还是太天真了。”
秦昭紧握着双拳,恨恨地望着他,她心中浮现过无数次见到裴行远的模样,无一不是风度翩翩,谦谦君子,如今的他,面容晦暗不明,说话的语气也与平时截然不同。
“你想做什么?”秦昭立在原地,看着裴行远缓缓停住轮椅。
不知道秦昭这句话又刺激到了他哪里,裴行远又仰头大笑起来,连续不断的笑声无尽地消耗着他胸腔中的空气,直到整个人剧烈地喘息起来,他的声音才带了些哭腔:“废话,当然同你结亲啊!”
秦昭蹙起长眉:“你此举,如何对得起表姐,她对你,可谓是……”
裴行远却重重地拍打着轮椅:“可谓是什么,我不过是她千千万万爱宠中的一个罢了,根本没有真情真意,你是她的表妹,连这些事情都看不出来吗?”他顿了顿,“真不知道该说你天真,还是愚蠢!”
“我视你为友,敬佩你,相信你。”秦昭声音都有些颤抖。
裴行远听完,狰狞的面容似乎又恢复到曾经风平浪静的样子,可只一会儿,他唇角又扬出一个骇人的弧度:“可惜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大敞的房门口忽然出现了不少围观的人群,几个婢女小厮尖叫两声,言语之间遮遮掩掩。
“我的天爷!可看得清那女子面容。”
“啧,那不是镇南侯府的秦昭么,她怎么到了国师大人的寿宴上,还不忘猎艳……”
“哎呦喂,月黑风高,做出这样的事。”
“让我瞧瞧她这回又看上了谁。”有人探头往里挤,嚷嚷着嚷嚷着,声音越来越大,“哎呦哎呦!是相府长子裴行远。”
“你胡说呢吧,裴公子最怕她了。”
“我之前在街上见过裴公子,他长的什么样子,我决计不会看错。”
秦昭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中不免嘀咕起来,她如今立在屋中,衣冠齐整,裴行远也在她身后,两人并未有什么不妥的举动。
为何在这群人的嘴里,倒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秦昭阔步走出去:“你们看清楚了,我二人清清白白,若是再胡说八道,小心我的拳头。”
面前的人却好似没有看见秦昭一般,交叠的脑袋比方才还多。
“胡说,你们都在胡说!”秦昭拔高了声音,外头的人却依旧视若无睹,只说着什么快去相府,快去侯府云云。
秦昭冲进屋里,一把揪起裴行远的衣襟:“你做了什么?你同大国师勾结在一起。”她语音不带疑问,几乎是肯定了。
裴行远面不改色,一副好言相劝的模样:“你不必再同他们讲话了,他们听不见的。”
秦昭怒从心起,再也忍不住,抬起拳头朝着裴行远那张原本光风霁月的脸庞重重挥了下去。
*
“姑娘。”阿娇来时,也带来了三婶同三姐,秦昭衣裳满是水渍地蹲坐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捆爆竹,一点就要燃了。
秦昭抬起眼睛,围观的人群早早就已经散去,王又容一脸心疼地跑进来,一把扶在她双臂上。
“怎么都是湿的。”她叹了口气,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秦昭身上,又细心地将她的头发理出来,“先回家。”
秦昭喉头动了动,欲言又止,在王又容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走出门口恰好碰到裴怀雪来到门口,王又容瞥了一眼,招呼也没打,如风一般掠过她身侧,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怀雪按了按眉心,跨过门槛,目光首先落在屋内倒地的香炉上,她望着散落在地的香灰,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裴行远。”黑漆漆的屋里不见裴行远的身影,她摆摆手,小厮阿德猫着腰进来,在屋里搜寻起来。
“大人,公子在这儿。”
裴怀雪循着阿德的声音缓缓步入更漆黑处,便看见裴行远的轮椅被卸掉了两个轮子,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他本人则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晕死了过去。
阿德将他扶出来,这才发现裴行远脸上青青紫紫,肿成一片,额角鼻尖口唇都有隐隐约约的血迹,两只胳膊以平常不该有的角度翻转着,整个人狼狈到了极致。
裴怀雪眉头皱得更深:“抬回去。”
阿德不敢大声:“大人,那,那轮椅……”
裴怀雪冷哼一声:“都拆成那副模样了,哪里还修得起来,速速回府,不要再耽搁了。”
*
秦昭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脑海里不停地翻涌着,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她已经可以预见明日一早,京城中的流言要传成什么样子了。
“唉——”她轻叹口气,从怀里取出手绢包着的一把香灰,若她没有猜错,方才打斗之间踹翻了香炉,屋内似乎就恢复正常了。
王又容望着她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阿娇来报时,我还以为你们两个做了多出格的事情,方才看着,不就是打了一架么?”
阿娇垂着脑袋,满脸不解:“可,可我到时,确实,确实看到……”她不敢再往下说,王又容的眼刀飞过来,割得她立时住了口。
“三婶,不关阿娇的事,我被他算计了。”秦昭又把香灰揣进怀里,想着找个时间问问紫云。
王又容抚着她的背:“可我分明见你穿得整整齐齐,哪里是……”她顿了顿,一咬牙,“你就告诉我,你还想不想同他结亲?”
毕竟,从前……
“不想。”秦昭斩钉截铁,“我从前是犯病,之前也同他讲清楚了。”她如此决绝,再回想从前所作所为,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了,一切似乎都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王又容点点头:“你放心,我已经给你父亲去了信,不日他定赶回来,为你做主!”
秦昭闻言立时从愤怒悲伤中抽身:“三婶,你这么快去信,父亲回来一定饶不了我……”她脸色变得比方才还要难看。
王又容戳了戳她脑袋:“你啊,他好歹是你生父,在家里是在家里,在外头定是向着你的,有什么可急的。”
秦昭听完觉得王又容言之有理,放心不少,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深觉晦气地扔掉了今日赴宴所穿的衣裳。
她心道,国师府也是个晦气的地方。
她拄着下巴,不由地想,裴行远为何非要同她结亲,既如此,从前她神志不清的时候不答应,偏偏现在来做这一出见不得人的算计。
图她?裴行远可一点也不像喜欢她的样子。
图镇南侯府?父亲自七八年前起便极少归京,朝堂之上也说不上什么话,辛苦挣来的军功也只得了些不痛不痒的赏赐,府中最响亮的只剩下一个爵位了,她如今不怎么争气,能不能顺利袭爵还是后话呢。
反正她们一家子,同什么富贵无极,手眼通天是沾不了边的。
她越想越窝火,难不成裴行远是在表姐那里受了刺激,反拿她寻乐子么?
她烦躁地掀开车帘,望着外头不断变化的街景,从前那个有礼有节,温润如玉的裴大哥,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数十年如一日地装样,坚持下来,人的心志也不知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路边有行走的人似乎认出了她,对着她指指点点起来,秦昭狠狠一瞪,抬着拳头威胁一番,那两人才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秦昭再不想多等,燥热的药和冰冷的湖水交替刺激着她的身体,这会儿她是真的累了,管它外头闹成什么翻天覆地的模样,她还是先喝点姜汤,速速躺回榻上睡一觉再说。
不料将将拐过一个必经的角落,叶向洵就忽然立在了她面前,交叠整齐的衣襟差点撞到她鼻尖上。
秦昭仰起头,一时无言。
叶向洵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衣襟上还落着三两处洇开的墨滴,他垂眸,神色认真:“我都听说了。”
秦昭别开眼,低声喃喃:“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叶向洵眉间的愁容显而易见,垂顺的长袖掩住有些他颤抖的指节:“你会同他结亲吗?”
作者有话要说:应该勉强能算补上了吧,么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