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的,黑沉沉的天空中有惊雷劈下,刺眼的光芒闪过,正在往前走的秦昭忽然顿住了脚步,目光怔然地望向前方。
不过一瞬,她立刻倒在地上,将身子蜷缩在一起,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额上都是豆大的汗珠。
“秦昭!”叶向洵快步上前,将她扶到自己怀里,只见秦昭面色白得吓人,苍白的嘴唇不停地哆嗦着,连长睫都被汗水打湿了。
秦昭剧烈地喘息着,艰难地掀开眼皮,不过一瞬,又阖了起来。
天空中又劈下一击惊雷,轰隆隆的响声围绕在两人身侧。
叶向洵蹙起长眉,将秦昭放在了背上,他回过头:“你再忍忍,我们很快就回去了。”
秦昭没有用言语回应他,而是狠狠咬在了他的右肩上,叶向洵闷哼一声,脚下忍不住一歪。
他眼疾手快地稳住身形,奋力压住翻涌的痛意,四周似乎有看不清的鬼影环绕在二人周围,发出桀桀的笑声。
时不时有几道白影撞在叶向洵的腿上,无形的尖利牙齿没入皮肉,他低头去看,那白影又飞速不见了。
他似乎明白过来,这里鬼影重重,多半都是冲着秦昭来的,他们不断地上身,又被别人挤出去,现在秦昭身上不知为何仿佛铸起了坚实的城墙,那些白影不断冲击着,却是怎么也撞不进去。
叶向洵加快了步伐,他深吸一口气,猛然朝前跑去,天空响雷一直未退,有时直直降在地上,有时候又打在一个无形的屏障上,仿若碎玉的一声,叶向洵抬头,看见那屏障裂开一个缝,又以极快的速度合拢。
真是见鬼。
他跑回山洞时,腿弯上渗血的伤口霎时愈合,恍若新生,可叶向洵并未察觉,而是将秦昭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秦昭,醒醒。”叶向洵将掌轻轻贴上她的面庞,触手只觉得冰凉。
叶向洵背过身去,火堆已经熄灭,他拾过一截细细的树枝,低头鼓起腮帮子吹着还有点将熄不熄的炭火。
霎时火星四溅,他抬起方才垂下的眼眸,眼前赫然一截粘满泥土的绯红衣裙,他一怔,刚刚要开口,便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掼到了石壁上。
肩背上的伤口传来撕裂的痛感,他嘶了一声,蹙着长眉抬起眼睛,只见面前秦昭已经醒了过来,她衣袍被吹进洞中的晚风掀得猎猎作响。
她的头发散在身体两侧,几缕发丝乱糟糟地横在她眼前,她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饱满的唇瓣上因沾了叶向洵的血变得殷红更甚。
“秦昭,你……”他刚想开口,面前却陡然冲过来一张无限放大的面庞,下一刻,他被秦昭堵住了嘴。
她的脸颊是冰凉的,唇瓣却火热得厉害,叶向洵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手按着满是沙石的地面,指节不断地收紧。
他脑中空白一片,只觉得自己似乎在海上沉沉浮浮,秦昭实在没有章法,只知道胡乱瞎啃,可不知为何,他全身脱力一般,连秦昭也推不开。
叶向洵只得眼睁睁地承受着,呼吸立时变得粗重起来,他脑海里时而闪过从前奔逃时,白川将他从护城河里捞起来的画面,时而又闪过秦昭在血斗台上翻飞的绯红身影。
好不容易得了一个空档,叶向洵抬手扶住她的肩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秦,秦昭,你……”
不过一瞬,秦昭又凑了过来,冰凉的掌心覆在叶向洵的手背上,叶向洵一个激灵松了些劲,秦昭便乘虚而入,将十指紧紧扣在她的指缝中。
“等,等……”他开口,不及说完一句话,又被无情地打断。
愈来愈重的窒息感弥漫在他的胸膛,他扬起脖颈,秦昭似乎察觉到了些许,放慢了进攻的势头,她腾出一只手放到叶向洵的脸颊上,就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仿佛浸着陈年的烈酒。
秦昭唇角忽然微微上扬,她启唇:“谢小公子,别再动了。”
叶向洵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口巨大的钟罩住了,耳边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一直嗡嗡作响,他想开口,却觉得窒息得厉害。
只这一声,他便再没了理智,他顺从地靠在石壁上,紧阖的眼皮是秦昭长长的羽睫不断扑闪带来的酥痒感,分明是落在眼皮上的触感,叶向洵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也痒得发麻,连腿也有些软,靠在石壁上的身体不断往下滑。
他只觉得自己面前好似起了一层水雾,什么也看不清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地上,嘴唇肿得厉害,秦昭的发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怀里跑了出来,被她眼疾手快地捞了过去,快速在他两手之间打了个结,或许是神志不清,这个结很松。
叶向洵只觉得全身好似有火在烧,他还有好多话想说,好多问题想问,可秦昭却不肯给他开口的机会,他看准时机,终于一个翻转,他挣开了秦昭的束缚。
与此同时,外面落下一道闪电。
刺眼的白芒瞬时将洞内照得恍若白昼,连秦昭一张脸都连带着变得惨白异常,衬得她唇色愈发艳丽,她微张着唇吐息,双眼将睁不睁,迷离的眸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叶向洵脸上。
“你方才,方才说什么?”叶向洵平复着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再说一遍。”
秦昭笑出声来,不由地带了些嘲讽的意味:“那么久不见,你……”可惜她话未说完,潮红的面色便露出显而易见的痛苦,她蹙着眉,紧紧闭上了眼睛。
她不由地蜷起身体,下意识地抱住双臂。
洞外一直不曾停歇的电闪雷鸣终了,最后一道白光在洞里闪过,秦昭也在此刻霎时睁大了眼睛,她缓了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
叶向洵定定地望着她的脸,看着她缓缓朝自己偏过头来,方才眼中的那奇异熟悉的眸光早已消失不见,如今她面色只剩下了疑惑不解。
叶向洵只知道,现下自己脸上的表情定是又喜又悲的奇怪模样,他握着秦昭发带的手俶然用力,他不敢开口,只静静地等着。
或许秦昭会回过神来,扇他一个耳光,又或者……
但都没有,秦昭那双乌黑的眼睛只滴溜溜地转了会儿,直到身边的火堆炸了十三个火星,她才蓦然起身,一把将叶向洵推在了地上。
他脊背上传来一阵痛感,终于清醒过来,可下一瞬,秦昭却伏在了他身上,一用力猛然扯开了他的衣襟。
皮肤乍然暴露在带着湿意的空气中,叶向洵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然后,他便看见秦昭神色认真地望着他的胸口,甚至抬起左手的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
他愣在原地,这又是怎么回事……
秦昭戳了一会儿,面色又变得不满起来,抬起头来瞪着他,语气一丝不苟:“这上面的王八呢?”
*
秦昭快步甩开叶向洵,慌乱之间扯起傅回奔进营中,其间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见叶向洵没有追上来,她才放下心来。
也怪,这几天叶向洵一凑得近了些,她不是觉得难受,就是觉得心虚。分明她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也不知哪里来的莫名愧疚。
傅回被秦昭扒着后背,也没怎么看清,他晃着脑袋,福至心灵地拍了拍手:“我想起他来了!他,他是那个暗窑子里的……”
不等说完,秦昭已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巴,眸光里满是威胁,看着傅回飞来舞去的双手渐变为有条理的比划,她才放下手。
傅回咳了两声:“不说,我不会说出去的。”傅回满脸都写满了“我都懂”三个字,用肩膀撞了撞秦昭的肩,“不过我听闻你家里有个未婚夫,你在外头招蜂惹蝶,他知道吗?”
秦昭脸上的表情瞬时僵住,她遮遮掩掩地清了下嗓子,半晌才开口道:“那个人,就是他。”她说着,眼睛却不敢看傅回。
傅回嘴巴张得老大,拉着嘴角啧啧三四声,绕着秦昭走了一圈,不住地打量她:“那我也不会出去乱说的,你放心。”
秦昭将桌上的腰刀一把拍打他怀里:“我等会儿有事先走一趟,午后若又要画卯,烦请你帮我一趟,下回我给你带我家三婶做的饭。”
傅回这种事干得多了,他想也没想就要应下,嘱咐秦昭快去快回,路上又琢磨起秦昭的话来。
她三婶做的饭?
那不是“猪食”吗!该死,又被耍了!
秦昭快步奔回家中,胸口的玉坠隐隐发热,她扯来一匹快马,在官道上驰骋起来。
她要去紫云观。
自庆州崖边一面,她回京过后就再也没见过紫云,她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徒弟木银先前还挺热络,后面几天却变得呆呆愣愣的,昨日好不容易正常了一些。
此人交给她一个玉坠,嘱咐她若玉坠发热,即刻到观中来。
秦昭不敢耽搁,策马奔腾,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来到了紫云观前,她勒了缰绳驻马,目光所及依旧是紫云观紧闭的朱红大门。
她跳下马,快步上前,胸口的玉愈发热了,她定睛一看,才发现观前躺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玄色的袍子上裹满了尘土,还传来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她脑袋低垂在胸前,发丝银白,正是紫云。
秦昭伸出手,将她整个人翻了个面,却见她衣襟上满是血痕,弥漫的刺鼻血腥味更重了。
“紫云!”秦昭开口唤她。
而与此同时,秦昭耳边传来哗啦一声。
玉坠碎了——
作者有话要说:叶向洵:我是你的人了,你要对我负责。
秦昭: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