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假期,杨倩带着小毛回到N城。
第二天下午,爷爷奶奶带小毛去游乐场玩,张胜丰和杨倩约在咖啡厅。
“我们两个早就没有感情了,离婚算了。”张胜丰开门见山
“现在我还不想离。”杨倩也答的直接
“其实离婚了,我还会养你和儿子,你的生活费我不会少你的,儿子的学费一切费用我出,你和现在不会有差,不是一样吗?”张胜丰开始劝导模式
“那当然不一样了,我想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就算破一点儿也没关系。”杨倩答的理直气壮,心里却在狠狠鄙视自己要用小毛当挡箭牌
“你以为你用儿子就能套牢我啦?你一个都市小白领,本来一个月赚一两万,要不是靠着我,你现在能有房子住有车开吗?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现在班儿也不用上,以后我固定给你们抚养费,你就天天好吃好喝带好孩子就行了,我早就不爱你了,你还赖着我不肯离婚有什么意义?”张胜丰显然被激怒了,本来不善言谈的嘴巴里,一连串儿的吐出一大堆话
“你非要离婚又有什么意义?”杨倩反问
“离婚后,我有我的生活,你也可以有你的生活,你还可以在那边儿找个老头子一起过,总会有男人要你吧。”张胜丰口无遮拦地说,每个字都透着鄙夷
杨倩突然明白了张胜丰的内心,在张胜丰的眼里,她曾经不过是个小白领,现在连小白领都不是了,而是一个除了可以带孩子没有任何作用的人,与她匹配的,是一个老头子。她站起身,拿起杯子,打算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把水泼到张胜丰脸上,可是却在最后一刹那,改变了主意,她狠狠放下杯子,在众多服务员的注视下大步走出咖啡厅。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人类社会里,有什么东西可以用作魔法,那么一定是语言和文字。语言如同咒语,可以让人愉悦,让人幸福,也可以让人抓狂,发疯,丧失理智,甚至走向死亡。
八年前,杨倩被他反复的“我爱你,这辈子都要和你在一起”下了咒。从此,她让她生活在她想像的梦里,为了维持这个梦,她心甘情愿地付出,以为只要打跑要搅乱这个梦的人,她就可以一直生活在梦里。直到今天,同样是眼前这个人,他说“我早就不爱你了,你还赖着我不离婚有什么意义”,“找个老头子,总会有男人要你吧”,旧的咒语解了,她被上了新的咒。如果咒语解开了没有后遗症该多好,她抓狂了,就好像有人打破了她的美梦,把她从一个美好的阳光灿烂的世界硬生生的拉走,扔到了一个黑暗的洞里,那个黑洞,她见到过,她总是远远的躲着,却不知道她早已经在洞里徘徊许久。她害怕,惊恐,她怨恨那个把她推进黑洞的人。
她以为,即使有一天他们分手,也会是体面的,友好的,相互尊重的。如今,她才知道,原来,她在他眼里,早已一文不值。
杨倩去了寺院。跪在大雄宝殿佛像前,她哭了。
傍晚,杨倩带着小毛去了好友家。在好友家吃过晚饭,小毛与朋友的儿子小石头和好友的老公玩僵尸游戏,房间里,不断传出孩子的欢笑声和惊恐声。
朋友对杨倩说:“我老公就这样,还像个小孩似的,天天和儿子闹。”
“多好啊,这样的老公太少了,你儿子有这样的爸爸,多开心。”杨倩说
“阿姨,你们晚上住我家,不回去了好不好?”小石头跑出来,问杨倩
“不好啊,你们想玩就玩,我不催你们,等玩好了,我们再回去。”杨倩说
“可是,我和石头想半夜起来,吓唬他爸爸,因为他当僵尸吓我们,我们要吓回去。”小毛说
“没关系,你们就留下来住吧,这么久没见了,让他们好好玩,晚上,你和我睡一个房间,咱俩也好好聊聊。”好友说
杨倩还在犹豫,怕给朋友家添麻烦,电话响了。
“你们在家吗?”张胜丰问
“不在,在朋友家。”杨倩答
“在哪?要我去接你们吗?”张胜丰问
“不用,我们不回去了,睡在朋友家。”杨倩说
杨倩听到张胜丰的声音,就想到下午张胜丰说的话,她不想见他,如果可能,她真希望,这辈子都不要见他。
“好,那我晚点儿回去。”张胜丰挂了电话,对桌子上的人说:“走吧,跟你一起去。”
“看看人家老婆,一年回来几天,还允许老公出去玩儿。”桌子上一个人说
“对,找老婆就要找这样的。”另一个人说
“她不回家住。”张胜丰说
“那你也不用回家了。”一个人说
“不回家哪行,走吧。”张胜丰说
“家川,一起去吧,回家干嘛?”一个人问
“我过两天要去东北滑雪,回去养精蓄锐。”沈家川说
两天后,机场接驳巴士
杨倩与小毛上车后,小毛坐在门口仅剩的位置上,杨倩站在他座位旁。巴士几乎站满了人,又进来了一位老人,小毛主动起身,给老人让座。
“不用了,小朋友,你坐吧,谢谢你啊。”老人笑着说
“你坐吧。”小毛说
“您别客气,您请坐吧,他是孩子,站一会儿没关系。”杨倩说
老人很不好意思地坐上座位,一直看着小毛笑。
杨倩一直手紧握栏杆,一只手把小毛搂在身前。她俯身,低头对小毛说:“GOOD BOY。”
巴士中间,一个人小声问身边的沈家川:“家川,站门口那个女的,是不是蜂蜜美女?”
“是。”沈家川答
在候机厅时,沈家川就看到了坐在斜对面的杨倩。杨倩穿着一件宽松款的大领毛衣,紧身牛仔裤,长筒雪地靴,围了一条巴宝莉的格子围巾,围巾缠绕两圈,显得很暖和。她手上拿了一本书,在看,身旁的儿子手里拿了一个KINDLE,在看。沈家川想,她瘦了,她一定是知道了,她应该很伤心。
下了巴士,杨倩和小毛登机了。杨倩定了国际联程的商务舱特价票,国内转机这段相当于赠送,而且同样提供商务舱位。一上飞机,他们就找到了位置。她和小毛刚坐好,电话响了,她接起,说:“妈,飞机没晚点,一会儿起飞前,我发信息给你们。放心吧,带了羽绒服,冻不着。随便,做什么都行,都爱吃。嗯,先挂啦。”
走道,旅客们一个跟着一个往后走。
“真奢侈,国内航班坐商务舱。”一个人对身边的沈家川说
沈家川抿嘴笑,没有说话。
“你说,我们会不会是去同一家滑雪场?”那人问
“不会,她回娘家。”沈家川答
下了飞机,取过行李,沈家川看到走在前面的杨倩,穿着短款羽绒服,带着毛线帽子,推着行李车,身边跟着包裹严实的小毛。他想,羽绒服那么短,她不冷吗?
经过长途跋涉,杨倩带着毛毛,到家了。
在这个地方,杨倩可以暂时放下一切,不用想工作,不用想绿卡,不用想那个男人,甚至不用煮饭,不用带孩子,不用做家务,更不用割草护理花园,还有,她账户上的澳元不会像流水一样流走。在这个地方,她不需要为任何事情操心。她就是回来渡假的,什么都不用想。这里,就是家。
“毛毛啊,你冷吗?饿了没有?姥姥给你包了大包子,马上就出锅了啊。快点儿进屋,上炕坐着,可别冻到了,哎呀,这么冷的天走了这么远的路,多累啊。” 杨倩的妈妈一边接过小毛身上的小背包,一边牵着小毛往屋里走,一边絮叨的说着。
杨倩看着妈妈,又老了,白头发明显多了,黑了,瘦了。虽是满心疼惜,却说不出什么,如果是在澳洲,她会跑过去抱抱妈妈吧,可是在这个地方,如果抱上去,是很奇怪的。这里的人是不会那么表达感情的,她们不会对彼此说爱,说想念,也不会拥抱。他们只会把自己认为最好吃的东西留给最爱的人吃,在分离的时候,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对方的安全和健康. 他们当然也有意见不和的时候,抱怨彼此的时候,可是他们都知道,在这个家里,我从心里希望你过的好。
十二月的东北,这个小山村被白雪覆盖着。白色的房顶,白色的篱笆,白色的大地,白色的山,一切都是白色的,宁静,清洁。杨倩躺在火炕上,像烙饼一样,烙完了肚子,烙后背,浑身都是暖烘烘的。爸爸又端上来蒸好的地瓜,南瓜,东北粘玉米。这些在杨倩小时候吃到厌烦的东西,如今却成了美食。杨倩小时候的日子,就是现在这样子,多美好啊,没有那么多的烦心事儿。
第二天下午,杨倩去了燕子家。燕子,是杨倩的小学和初中同学。当时班级里,就属她俩要好,总有说不完的话。燕子毕业后在县城的银行工作,因为买不起县城的房子,还是住在村子里。这里的人串门是不需要约的,因为是大冬天,一般都是躲在家里不出门。上班的人在周末也都是留在家里暖和。果然,燕子在家。
“哎呀,麦子(麦子是杨倩小时候的外号),你回来啦,快点进屋,今天真冷啊,脱了鞋上炕来吧,炕上暖和。”燕子一看到杨倩开门进屋,热情的招呼着。打开柜子,拿出瓜子,花生,苹果放在炕上招呼杨倩吃
“你别忙活了,我昨天刚回来,今天来看看你。” 杨倩说
“你咋样啊?在澳洲好不?走到那么远,一两年才回来一次,不想家吗?”燕子一口气问着
“我挺好的,你呢?”杨倩问
“我也挺好,孩子都大了,上初中了,不用管了。”燕子满足的笑着答道
这个时候,杨倩发现,她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这么多年了,她们早就脱离了彼此的生活,杨倩的世界,她不会懂,燕子的世界看起来就像二十多年前的妈妈。她们知道曾经彼此是朋友,如今却除了这些寒暄话,无话可说。
“真好啊,我也一直盼着儿子上初中呢。”杨倩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想着,上了初中就是青春期了,只会更操心,一定会比现在更难管教。
“你妈妈身体还好吗?今年秋天,有一天我看到你妈蹲在河道边走不动路,直喘。后来说去医院检查了,说你妈好像心脏不大好。”燕子说
“啊?我不知道啊。我爸妈都没说过,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杨倩很惊讶听到这个消息,她问:“你有用微信吗?”
“有啊,我这个手机还是公司给发的,来,咱两加一下。”燕子一边儿说,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
“如果以后我们家再有啥事儿,你告诉我呗。我离得远,他们不告诉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杨倩请求道
“那指定地,你放心,没事儿!”燕子说着地道的家乡话劝慰着
两个人磕着瓜子,唠着家常话,哪个同学升职了,哪个同学出国劳务赚了很多钱,回来买了楼房,哪个同学离婚了,哪个同学生了重病,还有的同学已经亡故了。似乎每个人的生活都在不停变化着,这些同学的面孔在杨倩的记忆里停留在十六岁,那个只需要努力学习,不需要考虑其他的年龄,然而他们现在的生活和杨倩一样,跌宕起伏。
回家的路上,杨倩回想着燕子好像从未保养过的脸,很多细纹,高原红颧骨,平淡的工作,放养的孩子,朴素的生活,一张满足的脸。她想,如果不是她学业突出,考上大学,也许她也会和燕子一样,守着这个地方过一辈子吧。
“我的事情绝对不能让爸妈知道,妈妈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杨倩心里想着,更觉得孤独。
眼前几十米,是一颗光杆树,树上落着几只乌鸦,配上白茫茫的大地背景,几分落寞,几分苍凉,杨倩突然想起了红楼梦里的那句话“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叹了口气,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的细长。她走到被白雪覆盖的大地上,拍了自己的影子。白茫茫的雪,衬着黑色的影,她转身离开,大地又恢复了雪白。她想起了金刚经中的一句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她轻声说:“感恩鸠摩罗什法师,译出这么美的句子。”
晚上,她整理了照片,发了朋友圈,那雪地,那影子,那阳光下一点点融化的冰溜子,这里是家乡,却不是她的依靠,也不再是她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