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白鹿(1/2)

风沙渐歇，厮杀之后，黄龙客栈已是残垣断壁，面目全非。

老僧见年轻人怔怔出神，开口问道：“还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林鹿回过神来，恭声应道：“晚辈蜀山林鹿。”

“原来是小林道长。”空见捋须微笑，声音平和，言语中颇有欣赏之意，说道：“林道长的剑法精微奥妙，深得蜀山意气当先的精髓，而且如此年纪，就已经能够领会到蜀山的无名剑意，虽然还欠缺些火候，但已经殊为不易了，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呐。”

林鹿挠了挠头，谦虚道：“大师抬举了，晚辈只是偶然有感，说不上领悟二字，如今也只是初窥剑道门径而已。”

空见微微一笑，年轻人的谦虚之态甚合他心意，说道：“老衲没有记错的话，当年差不多也是在你这个年纪，我跟玄青道长一同游历江湖，可我记得他那个时候似乎还没有领悟到无名剑意。”

闻言，林鹿一怔，回想起当初师伯在山上说过的一番话，似乎师伯他老人家的剑道天赋确实并不出众，领悟无名剑意的时间比大师兄还要长一些，他突然笑了笑，就算师伯的剑道天赋不是最顶尖的那一类人，可武道一途又何尝只跟天赋有关，如今师伯早已站在剑道之巅，当世又有几人是他老人家对手，他忽的眉头一动，问道：“大师跟师伯同游过江湖？”

空见面上带着淡淡笑意，好似在追忆往事，慨叹道：“年少不知愁滋味，想起那段日子，确实让人难以忘怀啊，算起来，自当年在荒原一别之后，我跟玄青道长已经有好些年没见面了。”

“原来如此。”林鹿点了点头，忽而问道：“大师也有愁？”

空见缓缓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大光头，笑道：“没有愁，又何苦去落了这三千烦恼丝，哈哈。”

林鹿跟着一笑。

霍冰下了楼来到草棚内，见到老僧，拱手道：“见过空见大师，晚辈西湖剑阁霍冰。”

空见微微点头，感叹道：“真是没想到，当年的小丫头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霍冰微微一怔。

空见说道：“十多年前，老衲去过一趟西湖剑阁，那时候姑娘还只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小丫头，时时刻刻都要缠在你爹身边。”

霍冰讪讪一笑。

一名年纪稍轻的和尚无意间瞥见女子沉鱼落雁之貌，禅心一荡，赶紧低眉敛目，速念静心诀。

空见带着众僧离开黄龙客栈，继续西行，眼下距离万佛窟已经不算太远，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太阳落山之前就能到达那座佛门圣地，临走时，估计是生怕这群菩萨在路上饿着渴着，樊金玉拿了不少清水食物出来，林鹿非要付钱，见识了对方真实实力的妇人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收，只说是聊表一点心意。

林鹿跟霍冰走在后面，女子素纱蒙面，遮挡风沙，她忽然问道：“先前在楼上，我看你欲言又止，你想说什么？”

林鹿感叹女子的心细如发，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说道：“忘了告诉你，我以前可是十万大山中的猎人，一只黄雀算什么。”

年轻人原本是想摆出一副高人姿态，岂料霍冰翻了一个白眼，微讽道：“也不怕闪了舌头。”说罢往前走去。

林鹿撇了撇嘴，跟了上去。

由于僧人们皆是步行，林鹿跟霍冰自然也不好骑马跟行，一路无言，随着最后一缕残阳落下，夜幕悄悄降临。

众人在一处背风处停下歇息，林鹿很识趣的充当起了杂役的角色，四处找了些枯枝，点了一丛篝火，然后给众僧发了清水食物。

吃过晚饭之后，众僧闭目念经，各自进入冥想状态，林鹿盘坐在一旁，长剑横膝，不知想到了何事，他望着那团篝火怔怔出神。

一阵凉风吹过，火苗乱蹿。

林鹿起身走上身后的小丘，眺望远方。

万丈高空，繁星密布。

林鹿想起了那晚在山上，那抹剑气在师伯指尖萦绕的画面，缓缓闭上双眼，接着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心意流转，气海为之一荡，道道气机沿着奇经八脉游走，最终集聚指尖一处，然而直等到半柱香之后，仍旧毫无动静。

林鹿睁开双眼，自嘲一笑，师伯用了三十年才领略无名剑意，大师兄那样的剑道天才也用了十六年，自己不过是偶然‘看见’了那幕惶惶剑雨落下的场景，充其量也就是刚看到那道门而已，连大门都没推开，又如何能够意随心至。

林鹿伸了个懒腰，转身准备走下小土丘，然而风云突变，满天繁星忽然被乌云遮盖，朗朗星空顿时漆黑一片。正当林鹿疑惑之际，接下来的一幕将年轻人震惊得目瞪口呆，只见一尊高不知几何的巨大佛像在黑暗尽头拔地而起，山崩地裂，仿佛整片天空都要被撑破了。

佛祖宝相庄严，施无畏印，慈眉善目注视着人世间。

林鹿瞠目结舌站在那里，还没等他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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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二章 白鹿(2/2)

过来，黑暗之中，忽见一头白鹿出现在天地之间，白鹿时而抬头远望，时而低头，好像是在觅食。见到这一幕，不知为何，林鹿心生一股亲近之意，自然而然的朝那边走去。

然而当林鹿走到半途时，一道闪电划破漆黑夜空，砸在佛像身前，紧接着雷声滚滚。

接下来就是无数道雷电倾泄而下，遍地沟壑，却始终无法砸到那尊佛像身上。

一道修长身影站在佛祖肩头，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白鹿受到惊吓，四蹄翻飞，疯狂前奔，一道道雷电不断砸在白鹿身后，可想而知，一旦被雷电击中，白鹿将灰飞烟灭。

林鹿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剑柄，他开始狂奔，直往闪电落处而去。

烛龙出鞘。

林鹿一剑斩在一道雷电之上，瞬间被劈得灰头土脸，滚到一边，林鹿气海震荡不已，他不顾伤势，再次冲向雷电，烛龙剑在电光的照耀下腥红如血。

煌煌天威之下，年轻剑客的举动无异于以卵击石。

佛像上的那人神情淡漠，好像是在看一场困兽之斗。

然而当那头白鹿渐渐跑远之后，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举动终于惹来了那人的愤怒，大喝一声，“放肆！”

话音一落，佛祖无畏印砸下，铺天盖地，世间黯然。

林鹿大惊，撒腿狂奔。

身后佛像寸寸碎裂。

林鹿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大佛已然倒塌，再环顾四周，那头白鹿也不知所踪。

一粒火星子‘啪’的一声爆裂开来。

林鹿身形一颤，转头看见女子正满脸疑惑的望着自己，擦了擦额头的汗，悻悻笑道：“梦。”

霍冰盯着对方看了好一阵，确定对方不是走火入魔之后，才收回视线。

空见和尚乃大佛寺高僧，望着神情不定的年轻人，面色慈蔼，眼中似乎有一丝深意。

林鹿被看得不太自然，问道：“大师，为何这样看着晚辈？”

空见捋了捋白须，却是笑道：“我看林道长有些面熟。”

林鹿微微诧异，“面熟？”

空见说道：“林道长让我想起一个人。”

“哦？”林鹿一脸好奇。

空见娓娓说道：“那人与林道长一样，也是个用剑之人，天赋之高，是老衲生平仅见，即便往前推几十年，恐怕也无人出其左右，只不过那人剑道未成便早早陨落，实在可惜。”

林鹿心中恍然，已经知道对方所指何人，“大师说的可是天元前辈？”

空见点了点头，说道：“当年陈天元来大佛寺以剑问道，是为了讨教我师弟的菩提印，老衲作为旁观者，看得出来，陈天元的剑道造诣确非他人能比，两人从午时战至黄昏，最后输了半招给我师弟，临走时，据他自己所说，一路北上，那是他第一次败下阵来，也第一次觉得，自己手中的那柄剑，并不一定能斩尽天下不平事。”

林鹿若有所思。

空见忽然叹息一声，说道：“剑为不平而鸣，这是你们剑道中人的追求，读书人则希望为天地立心为万世开太平，其实不管最后能否做到，只要问心无愧即可，今日是我佛门当遭此劫，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林鹿心下惴惴，暗道我可不是为了天下不平事而练剑。

他忽然想起梦中的那道模糊身影，抬头问道：“大师，倘若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呢？”

空见依旧神色平静，淡然道：“世间种种，皆有因果。”

林鹿微微皱眉，“大师相信这是因果？”

空见笑了笑，说道：“如若没有因果，我想今日我跟林道长以及霍姑娘也不会在此相遇了。”

大佛寺老僧缓缓闭上双眼，喃喃念道：“世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林鹿一手握着长剑，心神不定，不是不敬重眼前的这位佛门高僧，只是觉得对方的话并不能契合自己的心意，倘若这也是因果，是天道，那他手中的这柄剑也确实要鸣一鸣了。

正在思虑之际，林鹿猛然握紧手中长剑，霍冰几乎同一时间握紧了青螭剑，两人看了一眼兀自闭目的众僧，相视一眼，女子留守原地，林鹿身形一闪，掠上了那座小土丘，屏息凝神，目光在黑夜中扫过。

荒野寂静，四下无人。

那道隐秘气息渐渐消失，林鹿返身走下土丘，黑夜之下，一道身影忽然暴起，林鹿转身的同时，剑鞘横砸，将那道身影砸落，后者落地之后，再次遁地而走。

林鹿嘴角冷笑。

这一晚，那道隐秘气息前前后后出现了三次，直到三更时分才终于彻底消失不见，把年轻人折磨得郁闷发狂，最远的一次追了十里之远，担心对方使调虎离山之计，才不得不返回，好在对方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才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